「你不记得了吗?其实以前我们见过面哦?」
月白呵呵地笑着,用手抚摸同样站起身的晓的右脸,
「没想到一眨眼之间,你就长那么大了。」
「你确定见的是我,不是夜?」
晓怀疑地问道,月白闭着眼睛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
「我是不会搞错的。」
没错,至今月白一次都没有搞错过两人,明明她和两兄弟住在一起。
「我绝对不会搞错。」
月白看向晓,用猫眼般闪闪发光的眼睛说,
「毕竟我们有过约定吧,就算你不记得了。」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么就忘记吧。」
月白垂下眼帘,露出微笑,
「就算你忘记了,我也会记得,所以没关系哦。」
就算被忘记也没关系,所以月白至今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起过类似的话题。如果不是晓问了,她是不会说出来的吧?
她只是作为亲戚来借住的,哪怕面对把她当做麻烦人物对待的晓,她也没有说出过去的一切。
如果她以前真的和晓见过面,还认识晓的话,至今被晓那么疏远地当做陌生人对待,照理说应该会很难过才对吧。
但月白完全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或是悲伤的感情,只是乖巧地说道,
「你以前和我说过,要和我做家人。所以现在愿望实现了,我真的很开心哦。」
不记得了……晓根本不记得以前对月白说过那种话,他甚至不记得以前有见过月白。
但月白说她绝对不会把晓和夜搞错,所以她应该是对的吧。
月白以前一直居住在国外,如果说有见面的机会的话,只可能是在以前出国的时候了吧?
当时才只有五六岁的晓和夜一起被父母带去了外祖母的家中,那时的事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晓不记得有见过月白。
月白的外貌特征这么明显,如果见过的话一定忘不了的。
但月白的话很有真实感,晓不觉得她会说谎。
黄栌曾问过晓是不是失忆了,或许也是因为月白把这件事告诉过她吧?
自己的记忆靠不住,晓只有去找当时和自己一起去过国外的夜了。
「夜,」
在走廊上叫住了夜,夜慌慌张张地转过头来,
「什么?晓怎么了?啊是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自从晓闹着要搬走后,夜就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地对待晓了。现在被晓叫住,他马上慌慌张张地走过来,一副一切听从发落的态度。
晓欲言又止地开口了,
「你记得以前有见过月白的事吗?」
「啊?」
夜露出疑惑的表情挠了挠头,
「呃我记得我们以前被爸带去外国的外婆家里过,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啊?」
「确实是有过这件事,但我已经不怎么记得了。」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晓好像还一时走丢了,好在最后回来了。」
完全不记得有这事,听到这种初次耳闻的情报,根本不知道的晓吓了一跳。
「走丢?我吗?」
如果是夜走丢的话还能理解,他从以前开始就东张西望地走路,就算到了陌生的地方也不会安分地待在大人身边。难以想象晓会和他一样那么鲁莽。
「是啊听说还遇到了事故,还住进了当地的医院。当时可急坏爸妈了,我也吓了一跳欸。还好最后没事,过了没多久就出院了。」
晓简直好像在听别人的事一样。
「你是说真的?」
「真的啦,我还记得很清楚呢。虽然不记得有没有遇见过月白,但晓受伤的事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的,因为之后晓再也没有说起过这件事,所以我也就没再提过,不想让晓想起可怕的回忆嘛。」
夜大大方方地问道,
」所以现在是怎么了,突然问起这种事?」
「不,月白说她见过我……」
「很正常嘛,她是妈姐姐的女儿,也是我们的表妹啊。长得又那么像外国人,应该也和外婆很亲近吧,或许那时候也在外婆家呢?」
夜也说得不清不楚,看来不是月白自己说明是不会明白的了。
「晓,」
在晓问完话准备离开的时候,夜突然叫住了晓,
「海,海边不去了吗?」
说起来是有这回事,之前因为一会儿要搬家,一会儿又生病了,这件事就暂时搁置了。本来的话早就已经去了,但现在实在是没有头绪。
「怎么了?突然之间。」
「不啊,如果要去的话,想说我和海棠能不能也一起去……」
上次夜也这么提出过,但晓当场就拒绝他了。
被他重新提起后,晓觉得很诧异。晓的感冒还没有完全康复,时不时还会咳嗽,连搬家的事都被搁置了,自然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去海边了。
而且对夜来说,这是难得能和海棠两人独处的机会,难以想象他不惜放弃也想要去海边,就那么想去吗?
「为什么?」
「不啊,就就是……偶偶尔也要大家一起出门玩玩嘛!」
上次夜只是想要趁机和海棠一起出去玩吧。
但现在不同,他是害怕晓出门后就一去不归,所以才想要跟上来监视晓吧?
「晓你平时很累吧,我我其实也是知道的,我也有在反省……」
夜说着说着停下了,他很少有这种欲言又止的表现。似乎很尴尬地挠着头,游弋起了视线。
然后他突然跪在地上,仰望着晓语无伦次地说,
「我我我也知道晓一直很努力……是我不好,太任性了,抱歉,求,求求你不要生气……!」
晓大吃一惊地看着他,
「等等,你在干什么?」
「下跪啊?」
「没人要你下跪。」
「……但晓不是在生气嘛,我我我真的反省了,如果是别人,我是绝对不会跪的。但如果是晓,不管是下跪还是下油锅,我都不在乎啊,只要晓能消气就行。」
「别这样,站起来,被别人看见了我的人格会被怀疑。」
其实之前闹了一通,晓也不是不觉得不好意思,所以现在就好像被旧事重提了一样,反而让晓感到很尴尬。
现在晓依然不能释怀,但在经过了这么多天后,也不想随便发脾气了。就连搬走的事现在也变回了待定的情况。
当然,他还没有改变主意,准备也都做好了,但不知不觉之间房间里的运动包消失了,连带着准备好的东西也都不见了。虽然不知道是夜还是海棠,但多半是被三人中的其中一人藏起来了吧。
「你把我的运动包拿走了吧?」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夜跪在地上,好像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子一般噘着嘴。看来他就是犯人了。
「拿走也没用,大不了我再准备一样的东西。」
「为为什么啦!」
夜慌张地从地上跳起来。
「晓你还在生气吗?」
看着晓的夜一脸要哭的表情,
「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嘛,如果这样还不够,那要我怎么样才好?只要晓开口,我什么都会做啦。」
那么,和海棠分手……如果这样说出口,不知道夜会露出什么表情。
夜不明白晓的那些心思,只是单纯想要挽回晓的心情。他总是自说自话,某些方面来说也很幼稚,说的反省恐怕也并不是指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单纯只是不想晓不开心。哪怕晓真的只是乱发脾气,他也愿意下跪的吧。
以夜来说算是很乖巧了,晓也觉得平和了一点,不禁反省起自己的不对来。夜的任性是自古以来的,但晓至今还是忍受了下来。最不能让晓忍受的是,自己的感情会受夜影响这件事。就算夜并不是故意想要影响晓,他也能在无意识里影响到晓,这并不是夜的错,只是晓没办法冷静看待罢了。
就像至今为止从夜身上感到的劣等感,化作了实体摆在了晓的眼前,逼着他不承认都不行。
只要晓无法逃脱夜的影响,就会无数次体会到自己是比不上夜的这种现实。
所以他才想要离开。对着眼前的问题视而不见。
问题不是出在夜身上,是晓太没用了。夜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过晓对海棠的感情,看了就知道他也不曾看不起过晓,只是习惯了依赖晓罢了。
但晓单方面被夜压制,他也无可奈何,并为此自暴自弃。
虽然之前很激动,但在恢复了作为哥哥的感情后,晓就能发现问题的关键在哪里了。
「不是你不好,但或许我们还是拉开一点距离比较好吧。」
「啊?为什么啦,不要说这种话啊晓!」
夜好像一个要被抛弃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起来,
「我不要和晓分开!」
「你也这个年纪了,不需要再什么事都要我看着了吧?」
「这跟年纪没关系吧?晓是已经讨厌我了吗?」
夜抓了抓头发说,
「之前晓说我把晓当做替我做事的人,但我从来没有觉得晓是劳动力啊,虽然以前我是很任性,或许看起来就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但该说是习惯还是什么,总之如果晓累了那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就换我来做吧,但是不要离开啊。」
家务是很繁重,但也不到想离开家的程度。
比起身体上的疲惫,精神上的压力要更大。特别是在喜欢上海棠之后,都快被罪恶感和灼烧感淹没了……这个没办法告诉夜。
就算自己真的是受了夜的影响,也没办法解决问题。理由是何根本不重要,总之要解决这个问题,该怎么做呢?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之前黄栌曾说过,反过来影响夜的这句话。影响夜……凭晓吗?又不是超能力漫画……
「……反正你也就嘴上说说。」
晓停止了思考,往一旁看去。
「才不是啊,那么今天开始家务我全包了,晓不准动手。」
夜自说自话地指着晓说道。然后这天开始什么家务都要插手,但现在家里的家务基本是由海棠负责的。
虽然夜一副有决心的样子,但家务做得乱七八糟,似乎让海棠颇为头疼。
而且晓并不是想督促夜自立……不,他能自立是好事,但在晓的心理方面起不到任何作用。
晓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夜有自卑心的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低调的,以前的晓又是怎么样的,如果搞不明白的话,晓就没法再坦然地留在夜身边了。
但记忆不靠谱。以前发生的事也想不起来。
而且这些还是和月白有关的记忆。
虽然觉得没用,但晓还是给父母打了电话。不光是为了月白的事,更是为了搬家的事。如果要搬去水绿老师的家里,势必要和父母说一声。其实这几天都在打,但一次都没有打通过。但没想到今天居然接通了。
「哟过得怎么样?」
因为本来毫不抱希望,所以晓反而吃了一惊。
接电话的是父亲,还是一如既往毫不生疏地向晓打招呼,从上次回来的四月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四个月了,明明晓和父母已经那么久没见了,父母却一副好像常年在家的口气,
「这次真是抱歉啊晓,因为有点突发情况啦,所以本来说好六月就会回去了,结果情况一下子就变化了,现在还在地球的另一边呢。」
丝毫没有歉意的语气,而且不止没回来,还把月白送来了,关于这件事却只字不提。不过父母一向都是这样,晓也就不在意了。
「那么,这次真的要回来了吗?」
现在如果父母回来了,晓或许会为了该如何解释家里一团糟的情况而头疼不已。
即使如此,也不得不说。
海棠出现在家里,晓却准备搬走……就算父母不回来,晓也准备离开家里,所以不得不把情况向父母解释清楚。
「这个先不说,你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听着父亲明显是在转移话题一般的话,晓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父母再次食言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你还记得水绿老师吗?」
「水绿?」
一向乐天的父亲的声音透着一股震惊,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名字!」
「她是我高中的老师啊。」
「什么?!」
突然被大音量袭击,晓不由得把手机从耳朵旁拿开。
「吵死了,轻一点。」
「等等等等等等,你说你认识水绿,真的假的,诶呀这还真是凑巧啊。」
「果然和老师是认识的吗?」
「我们以前是一个团队的。」
父亲说着和之前见过的教授一样的话。
「但我们真的好久不见了,怎么样?她看起来还好吗?」
「嗯,很普通的样子。」
「这样啊这样啊,我还想着她怎么样了呢,她今年也二十八岁了吧?不会到现在还是单身吧?」
「是单身啊。」
「不会吧,诶呀呀真是太可惜了,是个美女呢,不过从以前开始,她就对男人不感兴趣了。」
「这样啊,」
虽然有很多传闻,但老师平时就是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然后晓把想出去住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夜有女朋友了,那个女朋友现在就在家里,自己也喜欢上了那个女朋友,所以想住去老师家避难……虽然说起来很简单,但听的人应该没那么容易接受。
「这样啊,也行吧?」
但父亲轻而易举地答应了。
「如果是水绿的话,完全没问题哦?她虽然有不擅长的方面,但心地善良,是个好人。」
晓也知道老师是个好人。但没想到父亲会那么爽快地答应。他真的听懂晓在说什么了吗?
「另外,说到你心理方面的问题,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总之,如果你想要搬走,我也不会反对。至于水绿那里,我会抽时间打个招呼。」
这样就算说好了,简单到不像为人父母该有的态度。
晓怀疑地问道,
「我擅自让女生住进家里也可以吗?」
「那是夜的女朋友吧?那也不算外人啦。」
至今父母一直不在家,所以对两兄弟的容忍程度尤其高,晓也不记得有被他们训斥过,基本上就是放养状态。
看来就算是到了高中,父母对两兄弟还是放任主义,与其说开明,不如说没这个精力来管教。
「不过那女孩家里没问题吗?让她住下是没关系,只是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啊。」
「…………」
父亲说得很对。
但晓现在连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了,自然就没法为海棠考虑太多了。
自从海棠住下,也快半个月了。期间她一次都没有提起过家里的事,似乎也没有和家里联络的样子。一直在晓的家里闭门不出,除了整天做家务和偶尔也会做作业或是打打游戏之外,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如果晓走了,可以想象她或许会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但这样她的问题也始终无法得到解决,也不知道能住到什么时候。再怎么样,等暑假结束,她要去要留一定要有个定论了。虽然有晓在也帮不上忙,但作为让海棠留下的决定人,晓除了对海棠有私心之外,还对海棠有着一份责任感。至少想在海棠困难的时候,能帮她一把。
「这件事也不能不解决啊,到时出问题就联络这边吧。或者那女孩愿意的话,就让她把父母的电话给我吧。有什么事,我来处理。」
父亲干脆地表明了。晓难得被父母这么关照,有点不习惯。
「但是是我让海棠留下的。」
「是啊,但你是我儿子嘛,为你负责是应该的。」
话是说得很好听,实际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靠父母的话,到了出问题的那天,或许父母都赶不上回来的飞机吧?
结果还是不要寄望于父母比较好,但就算不论海棠的问题,晓自己也是问题多多。
而且就算海棠能继续留下也有麻烦的地方。
「那如果你们要回来的话,准备住在哪里啊?」
现在海棠和月白住在一起,但就算不提海棠的事,家里也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或许父母回来也没房间住了,毕竟现在父母的房间被月白住了。就算晓走了,除非把海棠也赶走,不然房间也是不够住的。
「这也是啊,毕竟家里很小嘛!」
「是啊,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把月白送来的时候,你们什么都没想吧!」
「没办法嘛,因为情况特殊。那女孩第一次回国,家人也全都在国外,除了你们之外就没有亲人了。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吧,万一出事了该如何是好。」
「就算是亲戚,以前也没见过,不就是男女同居吗?说到底,到底为什么突然要回国啊?」
「这个就是个人隐私了。算了,有什么问题到时再说吧!哈哈哈!」
对于成天在无人地带和断崖戈壁为伴的父母来说,或许有没有房间可住并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或许他们会说睡马路上也行。
「而且就算没见过,你们也有血缘关系,这是千真万确的。」
父亲的声音少见的沉稳,晓就在此时问了,
「以前……我们去过外婆家吧?」
「你外婆家?那当然是去过了,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怎么突然提起来了?」
「那时除了我和夜之外,月白是不是也在?」
「在啊。」
父亲二话不说地回答道,
「那时正巧你阿姨回来探亲,就带着她女儿一起来了。」
晓迟疑了一下后才问,
「那我和月白见过面吧?」
「你想起来了吗?」
已经不用怀疑了,父亲的这句话就是最佳证据。
「本来还想着你什么时候会说起这件事呢,毕竟现在你们住在一起嘛,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所以也算做好了你会来问的心里准备了吧。」
就算想问,也打不通音讯不通的父母的电话就是了。
「这样啊,还是想起来了吗?」
「是那么糟糕的事吗?我想起来会有问题吗?不如说,为什么我会忘掉啊?」
「因为你受伤了……话说,本来我也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忘记了,只是你之后再没提过,所以只能这么猜测罢了。」
现在在自己房间里,晓茫然地看着窗户外。窗外有着夏日特有的蓝天白云,隐约能听见蝉鸣声从窗口传入。
「毕竟是受伤时的记忆,想着或许会刺激到你,这边也就不好随便询问了。」
夜说的没错,晓在那时受伤,虽然晓完全没有记忆。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现在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是很普通的事吧?你和那个女孩在你外婆的宅子里相遇,然后一起从宅子里偷溜了出去,跑到了马路上,然后差点被车撞了。结果虽然受伤不严重,但你脑震荡了,睡了两天才醒……看来你真的不记得了呢。」
「完全不记得了。」
就算听了父亲的话,也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和夜的话一样,对记忆恢复没有多大帮助。
「这样啊,你以前也是个不输给夜的活泼好动的孩子,但在经过这件事后就变得稳重了不少。应该也是这件事的影响吧,周围的人都说这样挺好的,但我时不时会觉得还是应该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变回原来的状态是不是比较好。」
如果只是单纯的受伤后变得安分守己了还好。
但从结果来说,晓应该还失忆了,所以才完全不知道月白的事。
以前的自己是怎么样的,晓只能模模糊糊地想起一点。好像是比夜自律一点,但又没那么稳重……不是很确定。
自己以前是个会带着女孩子偷溜出去的小孩啊……完全没有真实感。
「因为你出过事故,所以才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你会被夜影响,也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引发的。」
父亲知道晓出过事故的事,也怀疑晓失忆了,所以才能干脆地接受了晓的话。
水绿老师的事,海棠的事,晓自己的事,这些事不论哪一件都很重量级。
本来在说出一切之前,晓还担心父亲会责备他,或是怀疑他,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你变得稳重了是好事,但你也因此无法再随心所欲地去行动。夜一旦情绪发生波动,你就容易被他牵引吧?既然如此,你会喜欢上他的女朋友也是很自然的事啊。」
既没有鄙视,也没有惊奇,父亲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带过了晓的不堪。
「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当然相信了,你可是我儿子啊。现在想来,还是我和霜色太任性了,把夜扔给了你一个人,就算被你怨恨也是没办法的呢。」
「怨恨吗?完全提不起劲啊。」
「哈哈哈,那么有怨言也要等我们回来再说。」
「知道了,注意安全,别再食言了。」
「哈哈哈。」
和完全不靠谱的父母打完电话,晓走出了房间。
在客厅的钢琴前找到了月白,月白仿佛预料到了一般停下了弹钢琴的手,头也不回地向晓说道,
「不必想起来也可以哦,毕竟是受伤时的记忆,或许会让晓觉得痛苦呢。」
「听说我差点被车子撞了。」
晓向着月白的背影问。
「是的,」
月白点点头,向逐渐走近的晓转过身来,并用凝重的表情看着晓说,
「为了保护我。」
晓回望她那双橄榄绿色的眼睛。
「那时为了我不被车撞到,你把我推了出去,于是在手上留下了这条疤痕……」
月白拉起走到她跟前的晓的右手,让手心朝上,能看到晓的右手腕上有着一圈淡淡的痕迹,就像细细的手链。
晓感到很惊讶。这个伤的缘由连晓自己都不记得了,没想到竟然会和月白有关。
「那时路边有着绿化带。被推出去的我,撞在了广告牌上,而你则因为汽车的撞击,被推向了绿化带那边。虽然因为当时汽车已经及时刹车了,所幸没有酿成大祸。但我还记得很清楚,模糊的阳炎,汽车刹车的声音,铁制的绿化围栏,滴落的鲜血,这个就是在那时被尖锐的铁栏杆割裂的伤痕。」
晓默默听着月白叙述起那些自己不记得的事情。
然后俯视着怀念地抚摸着自己手腕的月白问道,
「你说你绝对不会把我和夜搞错,就是因为……」
「对呀,」
月白开心地朝晓抬起头笑了,
「就是因为这个伤痕,所以我一眼就能认出你哦?」
就算知道了月白和自己的过去,晓也没有任何感慨,因为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晓只能如实回答,
「抱歉,我不记得了。」
月白摇摇头,似乎在安慰晓说,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而且当时晓受了很重的伤,一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
「…………」
「我很害怕,害怕晓会不会因为我一睡不起,还好晓最终醒来了,所以就算晓不记得我了也没关系,我还记得晓的事,保护了我的事,我也一直记得。我很高兴,虽然过了十年,但我一直想向晓道谢。」
月白注视着晓微笑,
「谢谢你,」
月白把双手交握在胸前,
「终于说出口了呢……花了十年时间,才终于实现了。」
月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时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在知道晓醒了后,我就不得不从外祖母家离开,回去自己家了。连晓的一面都没能见到,即使如此,我也期望着以后能和晓再见面哦?到时我该怎么介绍自己呢?这么期待着,但我和晓是家人吧?晓也说过想要我成为家人,那么,就这么介绍自己吧。我确确实实地和晓有血缘关系,这让我感到无比安心。因为这代表哪怕见不到面,我们之间也存在着某些必然的联系吧。」
晓从未想到自己说过的话会影响月白十年,恐怕就连父母都没有这么惦记过自己吧?
然而要不是晓问了,月白恐怕什么都不会说出来。
怀揣着过去的记忆,就这样默默地留在晓的身边。
「为什么之前一直没说出来?」
「诶呀这并不是值得特地说出来的事吧,我只是作为亲戚来拜访一下的,这就足够了。」
月白说得轻而易举,
「就算不说出来,我也一直在心里默默感谢晓哦。特别是在来到这里,总是闯祸的时候,就更加觉得自己真是给晓添了麻烦呢。」
月白歪歪头说,
「还好晓不记得了,如果晓还记得我,或许会觉得我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吧?」
明明月白没有讽刺的意思,但什么都不记得的晓还是有点尴尬地问,
「你那时和夜也见过面吗?」
「是的,」
月白毫不迟疑地点点头说,
「但夜恐怕不记得我了吧?我们只是打过照面而已。」
以夜这种没心没肺的性格来看,就算以前见过月白,一定也转头就不记得了。
「那么,你是来见我的吗?」
月白说想感谢晓,但毕竟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不一定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但月白在国内没有其他亲人,她也不是跟着父母来的,而且以前也是从来没有来过国内。
特地跑来可以说是异国他乡的这里,只可能是为了能再见晓一面。
「因为我觉得很怀念,」
月白闭了闭眼睛,轻而易举地回答,
「成为了高中生之后,我终于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外出了,不论是国内也好,还是国外也罢,随便去哪里都可以做到了,所以也能来见晓了呢。」
说的轻松,但出国毕竟不是小事。时隔十年再来见晓,肯定也会很紧张的吧?
即使如此月白也来了,然后毫无隔阂地和两兄弟相处。
晓从没有过那么想见的人,所以难以体会到月白的心情。
「哪怕隔开了千山万水,哪怕晓不记得我,我也一直把晓当家人对待,也一直没有忘记过晓哦?一旦意识到可以见到晓,就觉得按捺不住高涨的心情。我想要见晓,我就是为此而来。」
这告白一样的话,从月白口中说出来,也完全没有那种轻浮感。
好像在期许着某种奇迹一般,只是在怀念着晓,为了完成儿时的某个约定。
但晓完全不记得了。
细细回想,最近好像是断断续续地能从月白身上看到某种熟悉的影子,但那也不过是幻觉程度的感觉而已,本来还以为是晓误会了。这种怀念感不过是因为血缘关系,因为月白和母亲有着相似的氛围。
但原来月白真的是存在于记忆中的。
「这件事……黄栌不会也知道吧?」
之前黄栌问过晓是不是失忆了,也问过晓和月白是不是以前就见过面。
如果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话……
「是的,」
月白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我把这件事也告诉了黄栌,就在上次一起去买泳衣的时候。虽然我觉得我只是个亲戚,但毕竟我和晓在同居。她是晓很重要的人,如果我们之间有什么故事,我不想隐瞒她。」
黄栌之前一直在撮合月白和晓,所以或许觉得月白喜欢晓,然后两人就在那时把话说开了吧。
黄栌或许就是在那时,下定了和晓交往的决心。
然后虽然没有把海棠在家里的事说出来,但月白也把她自己和晓的过去告诉了黄栌。
但月白对晓应该不是恋爱感情。
「你……」
月白喜欢自己吗?犹豫了一下,月白看出了晓的意思,马上回答道,
「我很喜欢晓哦,因为你很重要。」
晓不得不问,
「这是想和我交往的意思吗?」
月白摇摇头,
「这是希望你幸福的意思。」
幸福……这么稀松平常的愿望,现在却离晓很遥远。
「黄栌也明白我的意思,她很重视晓哦?晓呢,晓也是很重视她的吧?」
月白至今都没有说出过以前的事,因为在她来之前,晓就有了黄栌这个伪装女友了。月白为了黄栌可以放弃,但晓却在海棠和黄栌之间三心二意。
月白用略带一丝哀伤的眼神低语了,
「不可以伤害她哦?」
虽然为了晓隐瞒着海棠的事,但月白依然很为黄栌着想。不然也不会把和晓的过去全都告诉黄栌了。
至今她一定压抑了很多想说的话,尽可能的在几人之间周旋,想要选择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方式。
晓也不想辜负她的苦心。
「你出去吧,」
回到房间后,看到海棠在晓的房间里,帮他叠着洗干净后晒干的衣服。现在海棠进出晓的房间似乎已经变成了很寻常的事。晓不是滋味地看着正在细心地折叠着晓的衣服的她,如果是感冒之前的晓,或许会觉得很开心吧?但现在只觉得难忍。
不看海棠,走到书桌前,身后传来海棠的询问。
「怎么了,突然之间。」
「我想和黄栌打电话。」
和黄栌基本天天都会打电话。维系着的电话,是晓的救命符。能让他内心平静下来,而且也能让他不迷失自我。
「好好,我知道了,要和你女朋友卿卿我我了,就要赶我走了是吧?切。」
海棠故作生气地站起身,晓背对她拿出手机,
「我的身体已经好了,你今后可以像以前那样,不用再照顾我了。」
在打电话之前,晓向还没离开房间的海棠说道,
「之前谢谢你了,多亏了你,一下子就痊愈了,之后就不劳烦你了。我自己的事可以自己做。」
不要再进来我的房间……海棠并不迟钝,当然听懂了这样的言外之意。
海棠一时间没有回答,然后过了一分钟的间隔后,
「啊,是吗?」
随着毫无感情的声音,磅的一声,海棠甩上门出去了。
如果海棠像以前那样疏远晓,晓或许就能下定决心了。
「身体好了吗?」
「嗯。」
电话里,黄栌一如既往地问道。晓有点无力地回答道。
「喂喂,你真的没问题吗?」
黄栌的声音透露着一丝担忧,晓那么有气无力的样子,她或许以为晓的病情又复发了吧。
「没事,就是天气太热了。」
「你家没有空调吗?」
「怕感冒复发,不敢调太低。」
「这也是啊,要是复发就不好了。」
黄栌有点敷衍地回答,晓觉得有点奇怪。
黄栌平时讲电话,总是会在安静的场所或是她房间里,但今天却难得地能从电话里听见车子的声音,有时候黄栌的声音也有点急促。
「真少见,你在外面吗?」
晓不是想让黄栌担心,但又很好奇黄栌难得外出会在什么地方。
「其实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口。」
晓一时间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马上听见了门铃声,
「虽然我是第一次来,但应该没有搞错吧。出来开门吧,没打声招呼是不太好,但都到这儿了,你总不会把我赶回去吧?」
耳边是黄栌调侃的声音,心脏好像马上就要冲出喉咙一般,晓的身体却还是僵硬着,总之先冷静地从房间窗口看了看外面大门,看不清黄栌是不是在外面。
但在听见门铃声后,海棠回应着门铃声走向了门口,甚至能透过薄薄的墙壁听见她踏着脱鞋去应门的脚步声。
「来了,是谁?」
「哦哦这不是月白的声音啊,不会就是你说的帮佣吧?」
黄栌还没有发觉不对劲,但晓已经连话都说不出口了,连忙冲出房间。
三步并两步地跑下楼梯,匆匆忙忙地跑向门口。
等到了大门的时候,门已经被打开了。
然后看到黄栌和海棠面对面站着对峙的场景。
电话还通着,但黄栌没有说话,走廊上的灯照亮了她惊讶的表情。
她先是看着海棠,然后又越过海棠看了看后方的晓,吸了一口气后说,
「这就是你家的帮佣?我怎么看都觉得她像是你弟弟的女友啊?怎么,又来做客了嘛?」
她挂掉了电话,眯起了眼睛质问晓。
但晓还没有回答,海棠就先说道,
「不是,我只是因为有一些原因……」
「有一些原因?」
黄栌盯着没有回答的晓一会儿后,转而又打量起了穿着围裙的海棠,
「哦,那你是来做客的吗?」
「不,我……」
「也是啊,看样子也不像是做客的样子。」
黄栌脱了鞋,走上了走廊地板后说,
「你们在同居?这么有趣的事居然瞒着我。」
黄栌在笑。
但她的眼神绝对没有笑。
至今以来的相处,让晓对黄栌也了解了不少。
晓知道黄栌不是那种能忍受欺骗的人,就连月白都知道的事,晓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当然知道得不能再清楚了。
但就算最初就坦白,恐怕也会惹黄栌生气,那时晓刚刚向黄栌告白,结果转头就和海棠同居了,不被甩才怪。所以他才只能瞒下来,然后在顺利和黄栌交往后,就越陷越深,越拖越糟,因为一直拖延着不解决,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问题终于在现在爆炸了。
要是最初就向黄栌坦白,或许只会被甩,现在不光是会被甩,或许还会被黄栌踢飞。晓吞了吞口水。但作为能和黄栌交往的代价,这或许很便宜了。
最初只是个普通的同班同学,也没有说过话。或许有过擦肩而过的时候,但她的面容却一次都不曾留在晓的心中。
但渐渐变熟悉后,不知不觉已经陪伴在身旁了。
至今一直被黄栌帮助着,知道了她的温暖 ,也知道了她的体贴。
但是,这还是晓第一次被黄栌用如此冰冷的目光注视。
要问是什么心情。
就是好像被碎尸万段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