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你不记得了吗?其实以前我们见过面哦?」

月白呵呵地笑着,用手抚摸同样站起身的晓的右脸,

「没想到一眨眼之间,你就长那么大了。」

「你确定见的是我,不是夜?」

晓怀疑地问道,月白闭着眼睛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

「我是不会搞错的。」

没错,至今月白一次都没有搞错过两人,明明她和两兄弟住在一起。

「我绝对不会搞错。」

月白看向晓,用猫眼般闪闪发光的眼睛说,

「毕竟我们有过约定吧,就算你不记得了。」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么就忘记吧。」

月白垂下眼帘,露出微笑,

「就算你忘记了,我也会记得,所以没关系哦。」

就算被忘记也没关系,所以月白至今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起过类似的话题。如果不是晓问了,她是不会说出来的吧?

她只是作为亲戚来借住的,哪怕面对把她当做麻烦人物对待的晓,她也没有说出过去的一切。

如果她以前真的和晓见过面,还认识晓的话,至今被晓那么疏远地当做陌生人对待,照理说应该会很难过才对吧。

但月白完全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或是悲伤的感情,只是乖巧地说道,

「你以前和我说过,要和我做家人。所以现在愿望实现了,我真的很开心哦。」

不记得了……晓根本不记得以前对月白说过那种话,他甚至不记得以前有见过月白。

但月白说她绝对不会把晓和夜搞错,所以她应该是对的吧。

月白以前一直居住在国外,如果说有见面的机会的话,只可能是在以前出国的时候了吧?

当时才只有五六岁的晓和夜一起被父母带去了外祖母的家中,那时的事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晓不记得有见过月白。

月白的外貌特征这么明显,如果见过的话一定忘不了的。

但月白的话很有真实感,晓不觉得她会说谎。

黄栌曾问过晓是不是失忆了,或许也是因为月白把这件事告诉过她吧?

自己的记忆靠不住,晓只有去找当时和自己一起去过国外的夜了。

「夜,」

在走廊上叫住了夜,夜慌慌张张地转过头来,

「什么?晓怎么了?啊是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自从晓闹着要搬走后,夜就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地对待晓了。现在被晓叫住,他马上慌慌张张地走过来,一副一切听从发落的态度。

晓欲言又止地开口了,

「你记得以前有见过月白的事吗?」

「啊?」

夜露出疑惑的表情挠了挠头,

「呃我记得我们以前被爸带去外国的外婆家里过,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啊?」

「确实是有过这件事,但我已经不怎么记得了。」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晓好像还一时走丢了,好在最后回来了。」

完全不记得有这事,听到这种初次耳闻的情报,根本不知道的晓吓了一跳。

「走丢?我吗?」

如果是夜走丢的话还能理解,他从以前开始就东张西望地走路,就算到了陌生的地方也不会安分地待在大人身边。难以想象晓会和他一样那么鲁莽。

「是啊听说还遇到了事故,还住进了当地的医院。当时可急坏爸妈了,我也吓了一跳欸。还好最后没事,过了没多久就出院了。」

晓简直好像在听别人的事一样。

「你是说真的?」

「真的啦,我还记得很清楚呢。虽然不记得有没有遇见过月白,但晓受伤的事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的,因为之后晓再也没有说起过这件事,所以我也就没再提过,不想让晓想起可怕的回忆嘛。」

夜大大方方地问道,

」所以现在是怎么了,突然问起这种事?」

「不,月白说她见过我……」

「很正常嘛,她是妈姐姐的女儿,也是我们的表妹啊。长得又那么像外国人,应该也和外婆很亲近吧,或许那时候也在外婆家呢?」

夜也说得不清不楚,看来不是月白自己说明是不会明白的了。

「晓,」

在晓问完话准备离开的时候,夜突然叫住了晓,

「海,海边不去了吗?」

说起来是有这回事,之前因为一会儿要搬家,一会儿又生病了,这件事就暂时搁置了。本来的话早就已经去了,但现在实在是没有头绪。

「怎么了?突然之间。」

「不啊,如果要去的话,想说我和海棠能不能也一起去……」

上次夜也这么提出过,但晓当场就拒绝他了。

被他重新提起后,晓觉得很诧异。晓的感冒还没有完全康复,时不时还会咳嗽,连搬家的事都被搁置了,自然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去海边了。

而且对夜来说,这是难得能和海棠两人独处的机会,难以想象他不惜放弃也想要去海边,就那么想去吗?

「为什么?」

「不啊,就就是……偶偶尔也要大家一起出门玩玩嘛!」

上次夜只是想要趁机和海棠一起出去玩吧。

但现在不同,他是害怕晓出门后就一去不归,所以才想要跟上来监视晓吧?

「晓你平时很累吧,我我其实也是知道的,我也有在反省……」

夜说着说着停下了,他很少有这种欲言又止的表现。似乎很尴尬地挠着头,游弋起了视线。

然后他突然跪在地上,仰望着晓语无伦次地说,

「我我我也知道晓一直很努力……是我不好,太任性了,抱歉,求,求求你不要生气……!」

晓大吃一惊地看着他,

「等等,你在干什么?」

「下跪啊?」

「没人要你下跪。」

「……但晓不是在生气嘛,我我我真的反省了,如果是别人,我是绝对不会跪的。但如果是晓,不管是下跪还是下油锅,我都不在乎啊,只要晓能消气就行。」

「别这样,站起来,被别人看见了我的人格会被怀疑。」

其实之前闹了一通,晓也不是不觉得不好意思,所以现在就好像被旧事重提了一样,反而让晓感到很尴尬。

现在晓依然不能释怀,但在经过了这么多天后,也不想随便发脾气了。就连搬走的事现在也变回了待定的情况。

当然,他还没有改变主意,准备也都做好了,但不知不觉之间房间里的运动包消失了,连带着准备好的东西也都不见了。虽然不知道是夜还是海棠,但多半是被三人中的其中一人藏起来了吧。

「你把我的运动包拿走了吧?」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夜跪在地上,好像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子一般噘着嘴。看来他就是犯人了。

「拿走也没用,大不了我再准备一样的东西。」

「为为什么啦!」

夜慌张地从地上跳起来。

「晓你还在生气吗?」

看着晓的夜一脸要哭的表情,

「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嘛,如果这样还不够,那要我怎么样才好?只要晓开口,我什么都会做啦。」

那么,和海棠分手……如果这样说出口,不知道夜会露出什么表情。

夜不明白晓的那些心思,只是单纯想要挽回晓的心情。他总是自说自话,某些方面来说也很幼稚,说的反省恐怕也并不是指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单纯只是不想晓不开心。哪怕晓真的只是乱发脾气,他也愿意下跪的吧。

以夜来说算是很乖巧了,晓也觉得平和了一点,不禁反省起自己的不对来。夜的任性是自古以来的,但晓至今还是忍受了下来。最不能让晓忍受的是,自己的感情会受夜影响这件事。就算夜并不是故意想要影响晓,他也能在无意识里影响到晓,这并不是夜的错,只是晓没办法冷静看待罢了。

就像至今为止从夜身上感到的劣等感,化作了实体摆在了晓的眼前,逼着他不承认都不行。

只要晓无法逃脱夜的影响,就会无数次体会到自己是比不上夜的这种现实。

所以他才想要离开。对着眼前的问题视而不见。

问题不是出在夜身上,是晓太没用了。夜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过晓对海棠的感情,看了就知道他也不曾看不起过晓,只是习惯了依赖晓罢了。

但晓单方面被夜压制,他也无可奈何,并为此自暴自弃。

虽然之前很激动,但在恢复了作为哥哥的感情后,晓就能发现问题的关键在哪里了。

「不是你不好,但或许我们还是拉开一点距离比较好吧。」

「啊?为什么啦,不要说这种话啊晓!」

夜好像一个要被抛弃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起来,

「我不要和晓分开!」

「你也这个年纪了,不需要再什么事都要我看着了吧?」

「这跟年纪没关系吧?晓是已经讨厌我了吗?」

夜抓了抓头发说,

「之前晓说我把晓当做替我做事的人,但我从来没有觉得晓是劳动力啊,虽然以前我是很任性,或许看起来就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但该说是习惯还是什么,总之如果晓累了那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就换我来做吧,但是不要离开啊。」

家务是很繁重,但也不到想离开家的程度。

比起身体上的疲惫,精神上的压力要更大。特别是在喜欢上海棠之后,都快被罪恶感和灼烧感淹没了……这个没办法告诉夜。

就算自己真的是受了夜的影响,也没办法解决问题。理由是何根本不重要,总之要解决这个问题,该怎么做呢?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之前黄栌曾说过,反过来影响夜的这句话。影响夜……凭晓吗?又不是超能力漫画……

「……反正你也就嘴上说说。」

晓停止了思考,往一旁看去。

「才不是啊,那么今天开始家务我全包了,晓不准动手。」

夜自说自话地指着晓说道。然后这天开始什么家务都要插手,但现在家里的家务基本是由海棠负责的。

虽然夜一副有决心的样子,但家务做得乱七八糟,似乎让海棠颇为头疼。

而且晓并不是想督促夜自立……不,他能自立是好事,但在晓的心理方面起不到任何作用。

晓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夜有自卑心的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低调的,以前的晓又是怎么样的,如果搞不明白的话,晓就没法再坦然地留在夜身边了。

但记忆不靠谱。以前发生的事也想不起来。

而且这些还是和月白有关的记忆。

虽然觉得没用,但晓还是给父母打了电话。不光是为了月白的事,更是为了搬家的事。如果要搬去水绿老师的家里,势必要和父母说一声。其实这几天都在打,但一次都没有打通过。但没想到今天居然接通了。

「哟过得怎么样?」

因为本来毫不抱希望,所以晓反而吃了一惊。

接电话的是父亲,还是一如既往毫不生疏地向晓打招呼,从上次回来的四月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四个月了,明明晓和父母已经那么久没见了,父母却一副好像常年在家的口气,

「这次真是抱歉啊晓,因为有点突发情况啦,所以本来说好六月就会回去了,结果情况一下子就变化了,现在还在地球的另一边呢。」

丝毫没有歉意的语气,而且不止没回来,还把月白送来了,关于这件事却只字不提。不过父母一向都是这样,晓也就不在意了。

「那么,这次真的要回来了吗?」

现在如果父母回来了,晓或许会为了该如何解释家里一团糟的情况而头疼不已。

即使如此,也不得不说。

海棠出现在家里,晓却准备搬走……就算父母不回来,晓也准备离开家里,所以不得不把情况向父母解释清楚。

「这个先不说,你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听着父亲明显是在转移话题一般的话,晓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父母再次食言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你还记得水绿老师吗?」

「水绿?」

一向乐天的父亲的声音透着一股震惊,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名字!」

「她是我高中的老师啊。」

「什么?!」

突然被大音量袭击,晓不由得把手机从耳朵旁拿开。

「吵死了,轻一点。」

「等等等等等等,你说你认识水绿,真的假的,诶呀这还真是凑巧啊。」

「果然和老师是认识的吗?」

「我们以前是一个团队的。」

父亲说着和之前见过的教授一样的话。

「但我们真的好久不见了,怎么样?她看起来还好吗?」

「嗯,很普通的样子。」

「这样啊这样啊,我还想着她怎么样了呢,她今年也二十八岁了吧?不会到现在还是单身吧?」

「是单身啊。」

「不会吧,诶呀呀真是太可惜了,是个美女呢,不过从以前开始,她就对男人不感兴趣了。」

「这样啊,」

虽然有很多传闻,但老师平时就是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然后晓把想出去住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夜有女朋友了,那个女朋友现在就在家里,自己也喜欢上了那个女朋友,所以想住去老师家避难……虽然说起来很简单,但听的人应该没那么容易接受。

「这样啊,也行吧?」

但父亲轻而易举地答应了。

「如果是水绿的话,完全没问题哦?她虽然有不擅长的方面,但心地善良,是个好人。」

晓也知道老师是个好人。但没想到父亲会那么爽快地答应。他真的听懂晓在说什么了吗?

「另外,说到你心理方面的问题,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总之,如果你想要搬走,我也不会反对。至于水绿那里,我会抽时间打个招呼。」

这样就算说好了,简单到不像为人父母该有的态度。

晓怀疑地问道,

「我擅自让女生住进家里也可以吗?」

「那是夜的女朋友吧?那也不算外人啦。」

至今父母一直不在家,所以对两兄弟的容忍程度尤其高,晓也不记得有被他们训斥过,基本上就是放养状态。

看来就算是到了高中,父母对两兄弟还是放任主义,与其说开明,不如说没这个精力来管教。

「不过那女孩家里没问题吗?让她住下是没关系,只是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啊。」

「…………」

父亲说得很对。

但晓现在连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了,自然就没法为海棠考虑太多了。

自从海棠住下,也快半个月了。期间她一次都没有提起过家里的事,似乎也没有和家里联络的样子。一直在晓的家里闭门不出,除了整天做家务和偶尔也会做作业或是打打游戏之外,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如果晓走了,可以想象她或许会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但这样她的问题也始终无法得到解决,也不知道能住到什么时候。再怎么样,等暑假结束,她要去要留一定要有个定论了。虽然有晓在也帮不上忙,但作为让海棠留下的决定人,晓除了对海棠有私心之外,还对海棠有着一份责任感。至少想在海棠困难的时候,能帮她一把。

「这件事也不能不解决啊,到时出问题就联络这边吧。或者那女孩愿意的话,就让她把父母的电话给我吧。有什么事,我来处理。」

父亲干脆地表明了。晓难得被父母这么关照,有点不习惯。

「但是是我让海棠留下的。」

「是啊,但你是我儿子嘛,为你负责是应该的。」

话是说得很好听,实际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靠父母的话,到了出问题的那天,或许父母都赶不上回来的飞机吧?

结果还是不要寄望于父母比较好,但就算不论海棠的问题,晓自己也是问题多多。

而且就算海棠能继续留下也有麻烦的地方。

「那如果你们要回来的话,准备住在哪里啊?」

现在海棠和月白住在一起,但就算不提海棠的事,家里也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或许父母回来也没房间住了,毕竟现在父母的房间被月白住了。就算晓走了,除非把海棠也赶走,不然房间也是不够住的。

「这也是啊,毕竟家里很小嘛!」

「是啊,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把月白送来的时候,你们什么都没想吧!」

「没办法嘛,因为情况特殊。那女孩第一次回国,家人也全都在国外,除了你们之外就没有亲人了。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吧,万一出事了该如何是好。」

「就算是亲戚,以前也没见过,不就是男女同居吗?说到底,到底为什么突然要回国啊?」

「这个就是个人隐私了。算了,有什么问题到时再说吧!哈哈哈!」

对于成天在无人地带和断崖戈壁为伴的父母来说,或许有没有房间可住并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或许他们会说睡马路上也行。

「而且就算没见过,你们也有血缘关系,这是千真万确的。」

父亲的声音少见的沉稳,晓就在此时问了,

「以前……我们去过外婆家吧?」

「你外婆家?那当然是去过了,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怎么突然提起来了?」

「那时除了我和夜之外,月白是不是也在?」

「在啊。」

父亲二话不说地回答道,

「那时正巧你阿姨回来探亲,就带着她女儿一起来了。」

晓迟疑了一下后才问,

「那我和月白见过面吧?」

「你想起来了吗?」

已经不用怀疑了,父亲的这句话就是最佳证据。

「本来还想着你什么时候会说起这件事呢,毕竟现在你们住在一起嘛,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所以也算做好了你会来问的心里准备了吧。」

就算想问,也打不通音讯不通的父母的电话就是了。

「这样啊,还是想起来了吗?」

「是那么糟糕的事吗?我想起来会有问题吗?不如说,为什么我会忘掉啊?」

「因为你受伤了……话说,本来我也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忘记了,只是你之后再没提过,所以只能这么猜测罢了。」

现在在自己房间里,晓茫然地看着窗户外。窗外有着夏日特有的蓝天白云,隐约能听见蝉鸣声从窗口传入。

「毕竟是受伤时的记忆,想着或许会刺激到你,这边也就不好随便询问了。」

夜说的没错,晓在那时受伤,虽然晓完全没有记忆。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现在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是很普通的事吧?你和那个女孩在你外婆的宅子里相遇,然后一起从宅子里偷溜了出去,跑到了马路上,然后差点被车撞了。结果虽然受伤不严重,但你脑震荡了,睡了两天才醒……看来你真的不记得了呢。」

「完全不记得了。」

就算听了父亲的话,也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和夜的话一样,对记忆恢复没有多大帮助。

「这样啊,你以前也是个不输给夜的活泼好动的孩子,但在经过这件事后就变得稳重了不少。应该也是这件事的影响吧,周围的人都说这样挺好的,但我时不时会觉得还是应该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变回原来的状态是不是比较好。」

如果只是单纯的受伤后变得安分守己了还好。

但从结果来说,晓应该还失忆了,所以才完全不知道月白的事。

以前的自己是怎么样的,晓只能模模糊糊地想起一点。好像是比夜自律一点,但又没那么稳重……不是很确定。

自己以前是个会带着女孩子偷溜出去的小孩啊……完全没有真实感。

「因为你出过事故,所以才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你会被夜影响,也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引发的。」

父亲知道晓出过事故的事,也怀疑晓失忆了,所以才能干脆地接受了晓的话。

水绿老师的事,海棠的事,晓自己的事,这些事不论哪一件都很重量级。

本来在说出一切之前,晓还担心父亲会责备他,或是怀疑他,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你变得稳重了是好事,但你也因此无法再随心所欲地去行动。夜一旦情绪发生波动,你就容易被他牵引吧?既然如此,你会喜欢上他的女朋友也是很自然的事啊。」

既没有鄙视,也没有惊奇,父亲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带过了晓的不堪。

「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当然相信了,你可是我儿子啊。现在想来,还是我和霜色太任性了,把夜扔给了你一个人,就算被你怨恨也是没办法的呢。」

「怨恨吗?完全提不起劲啊。」

「哈哈哈,那么有怨言也要等我们回来再说。」

「知道了,注意安全,别再食言了。」

「哈哈哈。」

和完全不靠谱的父母打完电话,晓走出了房间。

在客厅的钢琴前找到了月白,月白仿佛预料到了一般停下了弹钢琴的手,头也不回地向晓说道,

「不必想起来也可以哦,毕竟是受伤时的记忆,或许会让晓觉得痛苦呢。」

「听说我差点被车子撞了。」

晓向着月白的背影问。

「是的,」

月白点点头,向逐渐走近的晓转过身来,并用凝重的表情看着晓说,

「为了保护我。」

晓回望她那双橄榄绿色的眼睛。

「那时为了我不被车撞到,你把我推了出去,于是在手上留下了这条疤痕……」

月白拉起走到她跟前的晓的右手,让手心朝上,能看到晓的右手腕上有着一圈淡淡的痕迹,就像细细的手链。

晓感到很惊讶。这个伤的缘由连晓自己都不记得了,没想到竟然会和月白有关。

「那时路边有着绿化带。被推出去的我,撞在了广告牌上,而你则因为汽车的撞击,被推向了绿化带那边。虽然因为当时汽车已经及时刹车了,所幸没有酿成大祸。但我还记得很清楚,模糊的阳炎,汽车刹车的声音,铁制的绿化围栏,滴落的鲜血,这个就是在那时被尖锐的铁栏杆割裂的伤痕。」

晓默默听着月白叙述起那些自己不记得的事情。

然后俯视着怀念地抚摸着自己手腕的月白问道,

「你说你绝对不会把我和夜搞错,就是因为……」

「对呀,」

月白开心地朝晓抬起头笑了,

「就是因为这个伤痕,所以我一眼就能认出你哦?」

就算知道了月白和自己的过去,晓也没有任何感慨,因为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晓只能如实回答,

「抱歉,我不记得了。」

月白摇摇头,似乎在安慰晓说,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而且当时晓受了很重的伤,一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

「…………」

「我很害怕,害怕晓会不会因为我一睡不起,还好晓最终醒来了,所以就算晓不记得我了也没关系,我还记得晓的事,保护了我的事,我也一直记得。我很高兴,虽然过了十年,但我一直想向晓道谢。」

月白注视着晓微笑,

「谢谢你,」

月白把双手交握在胸前,

「终于说出口了呢……花了十年时间,才终于实现了。」

月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时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在知道晓醒了后,我就不得不从外祖母家离开,回去自己家了。连晓的一面都没能见到,即使如此,我也期望着以后能和晓再见面哦?到时我该怎么介绍自己呢?这么期待着,但我和晓是家人吧?晓也说过想要我成为家人,那么,就这么介绍自己吧。我确确实实地和晓有血缘关系,这让我感到无比安心。因为这代表哪怕见不到面,我们之间也存在着某些必然的联系吧。」

晓从未想到自己说过的话会影响月白十年,恐怕就连父母都没有这么惦记过自己吧?

然而要不是晓问了,月白恐怕什么都不会说出来。

怀揣着过去的记忆,就这样默默地留在晓的身边。

「为什么之前一直没说出来?」

「诶呀这并不是值得特地说出来的事吧,我只是作为亲戚来拜访一下的,这就足够了。」

月白说得轻而易举,

「就算不说出来,我也一直在心里默默感谢晓哦。特别是在来到这里,总是闯祸的时候,就更加觉得自己真是给晓添了麻烦呢。」

月白歪歪头说,

「还好晓不记得了,如果晓还记得我,或许会觉得我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吧?」

明明月白没有讽刺的意思,但什么都不记得的晓还是有点尴尬地问,

「你那时和夜也见过面吗?」

「是的,」

月白毫不迟疑地点点头说,

「但夜恐怕不记得我了吧?我们只是打过照面而已。」

以夜这种没心没肺的性格来看,就算以前见过月白,一定也转头就不记得了。

「那么,你是来见我的吗?」

月白说想感谢晓,但毕竟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不一定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但月白在国内没有其他亲人,她也不是跟着父母来的,而且以前也是从来没有来过国内。

特地跑来可以说是异国他乡的这里,只可能是为了能再见晓一面。

「因为我觉得很怀念,」

月白闭了闭眼睛,轻而易举地回答,

「成为了高中生之后,我终于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外出了,不论是国内也好,还是国外也罢,随便去哪里都可以做到了,所以也能来见晓了呢。」

说的轻松,但出国毕竟不是小事。时隔十年再来见晓,肯定也会很紧张的吧?

即使如此月白也来了,然后毫无隔阂地和两兄弟相处。

晓从没有过那么想见的人,所以难以体会到月白的心情。

「哪怕隔开了千山万水,哪怕晓不记得我,我也一直把晓当家人对待,也一直没有忘记过晓哦?一旦意识到可以见到晓,就觉得按捺不住高涨的心情。我想要见晓,我就是为此而来。」

这告白一样的话,从月白口中说出来,也完全没有那种轻浮感。

好像在期许着某种奇迹一般,只是在怀念着晓,为了完成儿时的某个约定。

但晓完全不记得了。

细细回想,最近好像是断断续续地能从月白身上看到某种熟悉的影子,但那也不过是幻觉程度的感觉而已,本来还以为是晓误会了。这种怀念感不过是因为血缘关系,因为月白和母亲有着相似的氛围。

但原来月白真的是存在于记忆中的。

「这件事……黄栌不会也知道吧?」

之前黄栌问过晓是不是失忆了,也问过晓和月白是不是以前就见过面。

如果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话……

「是的,」

月白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我把这件事也告诉了黄栌,就在上次一起去买泳衣的时候。虽然我觉得我只是个亲戚,但毕竟我和晓在同居。她是晓很重要的人,如果我们之间有什么故事,我不想隐瞒她。」

黄栌之前一直在撮合月白和晓,所以或许觉得月白喜欢晓,然后两人就在那时把话说开了吧。

黄栌或许就是在那时,下定了和晓交往的决心。

然后虽然没有把海棠在家里的事说出来,但月白也把她自己和晓的过去告诉了黄栌。

但月白对晓应该不是恋爱感情。

「你……」

月白喜欢自己吗?犹豫了一下,月白看出了晓的意思,马上回答道,

「我很喜欢晓哦,因为你很重要。」

晓不得不问,

「这是想和我交往的意思吗?」

月白摇摇头,

「这是希望你幸福的意思。」

幸福……这么稀松平常的愿望,现在却离晓很遥远。

「黄栌也明白我的意思,她很重视晓哦?晓呢,晓也是很重视她的吧?」

月白至今都没有说出过以前的事,因为在她来之前,晓就有了黄栌这个伪装女友了。月白为了黄栌可以放弃,但晓却在海棠和黄栌之间三心二意。

月白用略带一丝哀伤的眼神低语了,

「不可以伤害她哦?」

虽然为了晓隐瞒着海棠的事,但月白依然很为黄栌着想。不然也不会把和晓的过去全都告诉黄栌了。

至今她一定压抑了很多想说的话,尽可能的在几人之间周旋,想要选择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方式。

晓也不想辜负她的苦心。

「你出去吧,」

回到房间后,看到海棠在晓的房间里,帮他叠着洗干净后晒干的衣服。现在海棠进出晓的房间似乎已经变成了很寻常的事。晓不是滋味地看着正在细心地折叠着晓的衣服的她,如果是感冒之前的晓,或许会觉得很开心吧?但现在只觉得难忍。

不看海棠,走到书桌前,身后传来海棠的询问。

「怎么了,突然之间。」

「我想和黄栌打电话。」

和黄栌基本天天都会打电话。维系着的电话,是晓的救命符。能让他内心平静下来,而且也能让他不迷失自我。

「好好,我知道了,要和你女朋友卿卿我我了,就要赶我走了是吧?切。」

海棠故作生气地站起身,晓背对她拿出手机,

「我的身体已经好了,你今后可以像以前那样,不用再照顾我了。」

在打电话之前,晓向还没离开房间的海棠说道,

「之前谢谢你了,多亏了你,一下子就痊愈了,之后就不劳烦你了。我自己的事可以自己做。」

不要再进来我的房间……海棠并不迟钝,当然听懂了这样的言外之意。

海棠一时间没有回答,然后过了一分钟的间隔后,

「啊,是吗?」

随着毫无感情的声音,磅的一声,海棠甩上门出去了。

如果海棠像以前那样疏远晓,晓或许就能下定决心了。

「身体好了吗?」

「嗯。」

电话里,黄栌一如既往地问道。晓有点无力地回答道。

「喂喂,你真的没问题吗?」

黄栌的声音透露着一丝担忧,晓那么有气无力的样子,她或许以为晓的病情又复发了吧。

「没事,就是天气太热了。」

「你家没有空调吗?」

「怕感冒复发,不敢调太低。」

「这也是啊,要是复发就不好了。」

黄栌有点敷衍地回答,晓觉得有点奇怪。

黄栌平时讲电话,总是会在安静的场所或是她房间里,但今天却难得地能从电话里听见车子的声音,有时候黄栌的声音也有点急促。

「真少见,你在外面吗?」

晓不是想让黄栌担心,但又很好奇黄栌难得外出会在什么地方。

「其实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口。」

晓一时间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马上听见了门铃声,

「虽然我是第一次来,但应该没有搞错吧。出来开门吧,没打声招呼是不太好,但都到这儿了,你总不会把我赶回去吧?」

耳边是黄栌调侃的声音,心脏好像马上就要冲出喉咙一般,晓的身体却还是僵硬着,总之先冷静地从房间窗口看了看外面大门,看不清黄栌是不是在外面。

但在听见门铃声后,海棠回应着门铃声走向了门口,甚至能透过薄薄的墙壁听见她踏着脱鞋去应门的脚步声。

「来了,是谁?」

「哦哦这不是月白的声音啊,不会就是你说的帮佣吧?」

黄栌还没有发觉不对劲,但晓已经连话都说不出口了,连忙冲出房间。

三步并两步地跑下楼梯,匆匆忙忙地跑向门口。

等到了大门的时候,门已经被打开了。

然后看到黄栌和海棠面对面站着对峙的场景。

电话还通着,但黄栌没有说话,走廊上的灯照亮了她惊讶的表情。

她先是看着海棠,然后又越过海棠看了看后方的晓,吸了一口气后说,

「这就是你家的帮佣?我怎么看都觉得她像是你弟弟的女友啊?怎么,又来做客了嘛?」

她挂掉了电话,眯起了眼睛质问晓。

但晓还没有回答,海棠就先说道,

「不是,我只是因为有一些原因……」

「有一些原因?」

黄栌盯着没有回答的晓一会儿后,转而又打量起了穿着围裙的海棠,

「哦,那你是来做客的吗?」

「不,我……」

「也是啊,看样子也不像是做客的样子。」

黄栌脱了鞋,走上了走廊地板后说,

「你们在同居?这么有趣的事居然瞒着我。」

黄栌在笑。

但她的眼神绝对没有笑。

至今以来的相处,让晓对黄栌也了解了不少。

晓知道黄栌不是那种能忍受欺骗的人,就连月白都知道的事,晓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当然知道得不能再清楚了。

但就算最初就坦白,恐怕也会惹黄栌生气,那时晓刚刚向黄栌告白,结果转头就和海棠同居了,不被甩才怪。所以他才只能瞒下来,然后在顺利和黄栌交往后,就越陷越深,越拖越糟,因为一直拖延着不解决,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问题终于在现在爆炸了。

要是最初就向黄栌坦白,或许只会被甩,现在不光是会被甩,或许还会被黄栌踢飞。晓吞了吞口水。但作为能和黄栌交往的代价,这或许很便宜了。

最初只是个普通的同班同学,也没有说过话。或许有过擦肩而过的时候,但她的面容却一次都不曾留在晓的心中。

但渐渐变熟悉后,不知不觉已经陪伴在身旁了。

至今一直被黄栌帮助着,知道了她的温暖 ,也知道了她的体贴。

但是,这还是晓第一次被黄栌用如此冰冷的目光注视。

要问是什么心情。

就是好像被碎尸万段了一样。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