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沧州府衙,捕快堂。
王捕头以一个贵妃醉酒的姿势斜坐在他的那把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举着一壶茶摇摇晃晃,双眼迷离。这副场景若是由一个美人出演想必会分外妖娆,便如前朝的妖妃杨珏,只是喝醉酒后趴在案头就已是媚眼如丝香肩半露,刺激得过路的老皇帝鼻血横流差点当场驾崩。可惜王捕头并非什么可以扮作女相的绝世美男,他的一脸横肉和黝黑的脸庞让他和李逵倒似一母同胞。
王捕头很发愁。
他的儿子到了及冠之年,如今也要考虑婚嫁的事情了。王捕头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才得了他这个儿子,因而对他这个得之不易的儿子分外宝贝,越看越觉得有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那是浓眉大眼一表人才,看上去就是那种会扶路边的老奶奶走路的好青年。虽说黑是黑了点,也不读诗书沾了点痞气,但好男儿就该狂放不羁,豪爽如此!所以当王捕头知道儿子偷偷在外面和流氓打架的时候不怒反喜,用力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好样的,不愧是我的种!
不过之后有一次王捕头带人查暗娼的时候竟然意外地遇见了儿子。父子两一时相顾无言,王捕头嘴角抽抽,什么都没说。
后来王捕头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吃喝嫖赌其实样样都沾点。但也无伤大雅,哪个男人年轻时能完全克制住自己呢?人不风流枉少年!自己的儿子仍旧是个大好青年!而这样的一个大好青年自然需要一个贤淑的贤内助才能一展宏图。王捕头觉得县令家的小女儿就不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也生得标致,那小脸嫩得像是能挤出水来,屁股盘子也大,适合生儿子。昨天王捕头找算命的一算八字,算命的一拍桌子,说简直天作之合!王捕头大喜,当晚就提着酒到县令家里去了。
三四杯酒下肚,酒酣耳热,县令舌头都大了,王捕头这才小心翼翼地挑起话题,说老赵啊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赵县令说叫什么老赵,叫大哥!你大哥我和你从小穿一条裤子的!王捕头一看有戏,赶紧说咱俩关系不用说,但咱王赵两家是不是关系还可以再更上一层楼?赵县令说怎么个上法,王捕头急忙拍拍胸脯,说你看我家那小子虽不成材,也算是个有志向的男儿,你家那闺女不是还待字闺中吗?咱们直接啪的这么一办,就是一对鸳鸯!赵县令愣了片刻,抱着王捕头的肩膀说喝酒喝酒,咱俩这关系还要什么亲上加亲?
王捕头当时就明白了,只好挤出个笑脸,出了赵县令的家门就狠狠地呸了一口。好你个赵老二,如今官大了跟我摆架子了!
王捕头和赵县令原本是一个村子的,两家是邻居,所以两人从光屁股时就混在一起,以前王捕头没少罩着赵县令。后来赵老二发达了,考了功名当了县令,而自己却当了个没什么油水捞的捕头。看着威风八面,但王捕头知道自己也就是个陪笑脸的。捕快这种东西就像是刀,用坏了换一把就是了,没人会为一把刀感到可惜。王捕头已经老了,不知道自己这把刀什么时候就钝了,不好用了。
他不想让儿子和自己一样当一把刀,他想让儿子当握刀的人。
所以王捕头才想让儿子攀上赵县令的家门,可谁承想当年跟在自己身后甩鼻涕的赵老二也开始嫌弃自己的家境了。王捕头听说赵县令早早就打算把女儿嫁给一位京城的一位高官的儿子,和他的儿子一比简直是人和狗的区别。
可自己的儿子难道就比不上那些花天酒地的富家子么?难道自己的儿子就只能娶一个黄脸婆娘,一辈子低声下气么?王捕头把茶灌进自己的嘴里,越想越郁闷。
「捕头,捕头,不好了!」一个捕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干什么干什么?」王捕头正烦着呢,「又是谁家的寡妇出事了?」
沧州这地远离江湖,故而是非也少,杀人放火的案子几年也碰不到一个,最多也就是谁谁谁把谁谁谁的牛偷了,谁谁谁又和谁谁谁打架了,治安比天子座下的长安都稳。捕快们接到最多的案子就是谁家又非法做暗娼了或者谁家的寡妇又和别人不清不楚了。有时候王捕头觉得自己就像块女子闺房里的铜镜,每天应付一群哭哭啼啼的女人。
他好歹也曾经是敢上山打虎的好汉,天天让他陪一群寡妇谈心算什么事?
「不,不是。」捕快结结巴巴的,「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
「能有什么大事?」王捕头皱着眉头,心说我家儿子找不到好人家的女儿才是真的大事。
「有人在城里动刀了。就在大街上。」又是一个捕快走了进来,把着腰间的配刀,眉间有一道细长的疤,样貌英武非常,气宇轩昂。
王捕头瞬间清醒了,随后他常年弓着的背脊一下子挺得笔直,仿佛一下子他又变成了曾经那个敢于打虎的男人。他穿好捕快衫,把刀别在腰间,冷着脸快步走了出去。两名捕快紧紧地跟在后面。
「几个人?哪条街?」沉寂已久的血又重新热了起来。王捕头过去在洛阳是最勇猛的捕快,缉拿过无数危险的要犯,但却因为得罪了官吏被发配到了沧州,多年来只能扮演妇女之友。但他的心里仍然藏着当年的那头狮子,只等待一个机会让它苏醒。
娘的,终于有点正事干了!
「在西二街。」脸上有疤的捕快说,「闹出了很大的动静。他们很嚣张地直接在街上抽出了刀,还顺便放了个烟火。」
「烟火?」王捕头一愣。
疤脸捕头点头:「他们中的一个朝天放了个烟火,半个沧州城都看得到。」
「真嚣张啊。」王捕头一阵窝火,「把爷爷我管的沧州当什么地方了。」
「李捕快他们已经赶过去了。但那群人看起来就身手非凡,他们恐怕应付不了,所以叫我们赶紧来通知捕头。现场很乱,但看百姓的描述,有差不多六个人。」
第一个进门的捕快慌乱地说:「捕头,他们用的是重刀。。。」
王捕头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了,因为他已经狂奔了出去。只是片刻功夫王捕头便把他们都甩在了很远的地方。沧州从来不曾出现过什么江湖人,而王捕头知道,这群人一旦带着刀剑出现,刀剑上便会沾上鲜血。他只希望自己能快一点,在有什么残酷的事情发生之前。
沧州不是江湖。这里住着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而捕快则只有区区十几位。王捕头必须及早阻止那些乱来的江湖人,免得刀剑不小心染上无辜者的血。
。
吴一剑走下饭店的台阶,围着他的蒙面黑衣人随着他的前进而后退。
赵芥微抓着他的袖子,紧紧地贴在他的后面。
「喂喂,」吴一剑有点窘,「你别贴我这么近,男女授受不亲的好不好。」
「闭嘴!」赵芥微恼怒地说,「你以为我想吗?」
赵芥微偷偷地探出头,四柄明晃晃的利剑在阳光下发着寒冷的光。黑衣人们都像雕塑一样摆着架势,剑锋指着当中的吴一剑,脸上露出的眼睛沉寂得像是死人。
赵芥微缩回了脑袋,小声问:「来找你的?你的仇家?」
「算是吧。」吴一剑淡淡地说。
赵芥微这才想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为什么名声远在江南的「无剑客」会来到沧州这个地方,为什么在风雪中倒在郊外的自己会是被吴一剑捡到,吴一剑又为什么要在那么大的风雪中走进城郊。江湖人结仇本来就是家常便饭,就算吴一剑为了躲避仇家远走千里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怪不得吴一剑根本不怕自己的麻烦,他这是典型的老赖心理,债多不压身,麻烦多了不怕事,光脚的臭死穿鞋的。
而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只能选择依靠吴一剑。
「他们怎么做到把这一片都清场的?」赵芥微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几十分钟前这里还是人声鼎沸,而现在空荡得连根头发都见不到,仿佛死神无声地降临,一瞬之间将这里变为了鬼城。
「这种事情很简单。」吴一剑说,「他们拿着一块官府的令牌说这里有朝廷的通缉要犯,让街道的人都散开让他们来缉拿要犯。至于饭店里的那些人,应该是他们中的某一个也在里面,慢慢地让里面的人都出去了。」
「你是朝廷的要犯?」赵芥微吓了一跳。
「当然不是。」吴一剑无奈地摇头,「令牌那种东西要仿造多少有多少。」
吴一剑当然对这种清场方式不陌生。他们这些人就是用这种简单的方法在人潮涌动的市井里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人随后离去。查案的捕快们只知道有人伪造了令牌,却查不出一丝一毫的线索,因为根本没有一个目击证人。
他们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毫无痕迹的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