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拘魂杀(二)死杀

捕快们当然也尝试过追查伪造令牌的人,但大隐隐于市,在事后追查这一切时却发现所有的线索都像水渍蒸发般消失了。


他们的暗杀从来不只是挥动刀剑那么简单。他们的网络完备且发达,把杀人这项工作分割成了严密且精确的几个步骤,每个人各司其职,如同加工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而善后就像是这件艺术品上最后的点睛之笔,被做得完美无缺。


他们是黑暗中的刺客,是行走人间的死神。


「我不来找你们,你们反而来找我了啊。」吴一剑发出一声嗤笑,「拘魂阁。」


赵芥微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响,一时之间思绪一片空白。赵芥微想过很多吴一剑可能的仇家,比如是什么地方上的绅豪,吴一剑睡了人家的女儿之类的,或者是得罪了一些江湖上的帮派,或者再往大了想是和书剑阁,泰山这样的名门大宗结了仇。


但赵芥微从没想过吴一剑的仇家会是拘魂阁。


在江湖上拘魂阁几乎是没有仇家的,因为所有和拘魂阁结仇的人都死了。作为天下最大的杀手组织,很难说在世界上有没有人是可以拍着胸脯自信地说不怕拘魂阁的。就算是强悍如曾经的太乙真人那般天下无敌,也只是逼得拘魂阁藏进了黑暗里蛰伏不出,而太乙真人死后那些曾经一同打压拘魂阁的人都遭到了它疯狂的报复。


拘魂阁的力量远超一般人的想象。它的实力绝非只有那些锋利的杀手和刀剑。请拘魂阁杀人付出的从来都不只是那些明面上的金钱,还有你自己。与恶魔交易的人当献上自己的灵魂,恶魔把刀刺进你敌人的胸口,带走的却不只是一颗心脏。拘魂阁对每一个委托人都有记录,某年某月某日谁委托谁杀了谁都一清二楚,签字画押。而这一旦暴露便会令那些委托人坠入地狱。


所以上至朝堂高官,下至市井小民,被拘魂阁握有把柄的人无处不在。但拘魂阁却从来都是很小心适当地使用他们,以为暗杀提供便利而已。它清楚自己的身份,扮演着一个节制的恶魔。但一旦它想要杀死什么人而不再节制,这份力量将会帮助它将任何人彻底摧毁。


赵芥微开始有些后悔了。如今她和吴一剑被迫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而相比拘魂阁的恐怖追杀,嵩山的那群人也显得分外和蔼。


而且此时身边的吴一剑甚至连一把剑都没有!


「之前我就奇怪,刀虎洪三怎么会知道我来到了沧州?」吴一剑说,「我还以为已经甩掉了你们这群讨厌的虫子。」


吴一剑继续往前走。赵芥微本来还犹豫到底要不要跟上,但吴一剑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担心。」吴一剑轻描淡写,「小场面而已。」


吴一剑的步伐不快不慢,微微吹过的北风掀起了他的额发,下面是一双凛冽的柳叶眼,薄薄的嘴唇上掀起锋利的弧度。他前进,黑衣人们就后退,始终与他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像是在草原上围猎狮子的鬣狗。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极了,呼呼的风声响得如此刺耳,鞋跟与石板的碰撞声像是倒计时。


赵芥微觉得脸颊被刺痛了,被几乎是扑面而来的杀气。她的心脏跳得像是擂鼓,简直让人怀疑她会不会突然晕倒过去。她的手腕被吴一剑握在手里,那双手温暖而宽厚,没有发一丝抖。


终于,黑衣人们已经退无可退了。再退下去吴一剑都要走出这条街了。


一只鸟从街边的屋檐上飞起,而森寒而狞毒的剑光就在此时骤然升起!


四道黑色的身影几乎是同一时间跃出,而与之随形的是四把见血封喉的剑刃!早就埋伏在吴一剑背后房顶上的四名黑衣杀手在此时凌空跃下,宛如扑击田鼠的毒蛇,一剑向头颅,一剑向背心,一剑向双手,一剑向腰身!


气息遮断!这些老练的杀手们受到过严苛的训练,他们可以把自己的呼吸降到最低,甚至短暂压制自己的心跳,以达成完美的潜伏,而他们又可以在出手前的一瞬间达到一分钟一百八十次的剧烈心跳,将力量瞬间在四肢爆发斩断目标的头颅!


当赵芥微听到背后传来的破风声回头时,剑刃已经离她只有咫尺的距离。


但那剑刃已经无法再前进了,因为一只手抓住了它。


赵芥微几乎看不清吴一剑的身影,明明他就在自己的身边。她只觉得站在自己身边的是一道猛烈的飓风。


吴一剑以雷霆般的速度抓住了那柄剑的剑身,手腕一扭把它扳断,甩手把剑刃的碎片扎进了持剑那人的胸口。剑刃的碎片带着尖啸刺穿了黑衣人的胸膛,鲜血都还未来得及涌出,他就紧接着被一脚踹了出去。


接着吴一剑顺势一腿抽在左侧黑衣人的腰间,把他抽得倒飞了出去。汹涌的真气让黑衣人感觉自己是被一头犀牛撞了出去,手中的剑也脱手而出,插到了街旁的房柱上。


吴一剑又是两掌在毫厘之间把直刺过来的剑刃拍偏,黑衣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剑刃擦着他的衣襟划过,随后就是极度凶猛的两拳落在脸上,颈椎上传来了美妙的声音。吴一剑一甩腿把空中的黑衣人都踢得七零八落,翻滚着重重地摔到地上。


而这一切的发生实际上还不到两秒钟。两秒钟前黑衣杀手们如鹰隼般从天而降,而两秒后他们都变成了在地上呻吟的爬虫。


清脆的骨裂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咔咔的,让人心悸。


而从始至终,赵芥微都未从吴一剑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上感受到一丝的动摇。那只手只是轻轻地抓着自己,像是在春日里牵着自己逛什么集市时怕自己走丢了。


冷汗从赵芥微的背上下来了。虽然她对吴一剑的实力早有猜测,但猜测和实际体会完全是两种东西。像你就算曾经无数次听闻火药的厉害,也只有在亲眼见到那毁灭的爆炸时才会真正知晓那是怎样的恐怖。


剩下的四名黑衣人并没有因为同伴们的凄惨景象有什么反应。他们平静得像是死人,依旧维持着举剑的架势。片刻后,他们发起了冲锋。


吴一剑牵着赵芥微前进,在织成网的剑光中穿行,宛如一个在细雨里吟诗的行者。没有任何一柄剑刃可以触及他的衣襟,他总是很轻盈地把那些剑刃拨开或者干脆暴力地抓住剑身,然后把那些看上去锋锐无比的剑刃直接折断。黑衣人的进攻似乎在他的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的打闹,明明那些剑招里藏着那样险恶的杀机。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那剩下的四名黑衣人都躺到了地上。吴一剑踹了身前倒地的黑衣人一脚,把他踹得翻滚到远处。


「就这样结束了?」赵芥微呆呆地看着周围,刺客们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空旷的街道上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仍旧站着。


难道拘魂阁的暗杀也不过如此?还是说是吴一剑实在太过神勇,让他们没有料到?赵芥微敬畏地看着吴一剑,觉得这个无剑客确实是深不可测,没有剑尚且如此,若是他的腰间再多出一把剑,他又会厉害到什么程度?


吴一剑微微皱着眉头:「不对,这些人绝对不是全部。他们不过是一些拘魂阁的死杀而已。」


「什么是死杀?」赵芥微听到了这个奇怪的词。


「所谓的死杀,是拘魂阁自己专门培育的一种杀手。他们挑选一些孤儿买下,从小对他们进行杀手的训练。那种训练极其的残酷,还要配合一些药物,让他们的疼痛感渐渐丧失,作为人的情感也逐步瓦解,变成真正的杀人工具,连恐惧都不再会有。」吴一剑用脚尖撩开了一名黑衣人的衣袖,露出他们的手臂,上面有一个三角形的黑色烙印,「他们会在一些危险的暗杀任务中充当杀手,罔顾自己的生命来完成任务,被称为死杀。」


「好残忍。」赵芥微脸上有点白。


「但死杀里很难有真正的高手,因为他们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吴一剑皱眉,「他们知道死杀杀不死我,所以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这时吴一剑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鬼魂在呜呜地嚎叫。吴一剑愣了一下,随后变了脸色把赵芥微扑倒在地上。


什么东西如同闪电一般地穿过了他们原本站着的位置,带来了刺耳的尖啸,狠狠地撞击在石板路上,扬起一片灰尘。灰尘散去,几只短小的精铁箭矢深深地陷在了坚硬的石板里,泛着灰光的箭头上有着狰狞的倒钩。


「弓弩!」吴一剑咬着牙说。


他猛地抬头,却没有看见任何人影。这时吴一剑身下的大地突然颤抖了起来,他回头一望,看见街道的尽头有黑色的浪潮狂涌而来!


那是一群马匹发了狂!它们的头颅不安地扭动,发出狂躁的嘶鸣声,铁一样的马蹄击打在街道的路上,令大地都如同被踩塌了下去!它们的数量粗看之下足有二十多匹,肩挨着肩,本来宽阔的街道在它们之间没有留下一丝空隙。它们拼了命地前冲,要踩碎路上的一切!


吴一剑万万没想到拘魂阁会用这样的招数。他或许可以对抗一群人,但他不能以肉身对抗发了狂的马群,就像狮子也无法阻挡犀牛的冲锋。一切的武功技巧在绝对的碾压式的暴力中都失去了意义。而吴一剑也并不擅长轻功,他如果跑得可以比马匹还快的话他为什么还要坐马车去长安?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赵芥微在。


周围的所有房门都紧紧地闭着,连他们出来的那间饭店的门都在不知什么时候紧闭了起来。打碎房门不是不可能,但他是空手,总需要时间。空中还有弩箭的威胁,吴一剑要是有胆子跃起到屋顶上,多半会在半空中就被穿个透心凉。


「真行啊,手法有新意!」吴一剑拉着赵芥微爬了起来。马群的狂潮在飞速缩减他们之间的距离,马蹄抬起,铺天盖地的阴影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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