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真的身無分文了」
「沒關係,是我讓妳拋下一切」
唯有將曾經擁有的拋下才能離開故里,從父母留下的遺產,到自身親手賺取的錢財,幾乎所有都留下了
少數留下的,除了幾天份的乾糧、水、獵弓與箭矢,就只剩這具身體磨練出的技藝
理所當然走不到幾天,就得靠同行者救濟了,不過獵人少女當然不會白吃白喝
三名少女坐在樹蔭下,將發硬的麵包泡入水中嚥下,感受著涼風吹拂時,顎上染血的鱗鱗拖曳著缺顆頭的死鹿走出森林
「啊!鱗鱗謝謝」
「是肉!」
「我來處理吧」
艾瑪三兩下吞下乾糧,隨手拿自身衣物擦手,抽出腰間的小刀走到被吃了一半的鹿屍旁
從自身皮囊中抽出條麻繩套住壯實後腿,將另一頭扔過路旁大樹的樹枝上,使之自然下垂
「尤莉亞、蕾絲,能幫我掛起來嗎?」
雖然被吃了大半,重量仍重達上百公斤
蕾絲將緊握住繩索,準備讓精神力流通身體
可是聰慧的尤莉亞制止她,呼叫自己的朋友
「鱗鱗!幫我一下」
牠不耐的發出咕嚕聲,乖乖讓尤莉亞將繩頭牢牢綁在尾端,輕微旋轉全身就讓鹿屍懸掛
接著繞行樹幹樹圈,尤莉亞接過繩索輕巧打個結就完成準備工作
「真方便呢……」
艾瑪將因訝異張開的嘴巴闔上,走近屍體,小刀劃開脖頸,留有餘溫的鮮血沿著刀鋒滴落,隨後染紅土壤
等到血液流乾之後,將早就被鱗鱗撕開的肚腹從脖子到尾端直直劃上一刀,讓腹腔徹底打開,生物體殘餘的熱氣四散
「嗯……肝臟和心臟嗎?」
兩塊器官消失無蹤,去到哪一目了然,兇手還在旁邊打嗝
將剩餘內臟拖出,小心翼翼的避免污物弄髒鹿肉
也沒花多久,畢竟這裡有人擁有近乎無限的體力
蕾絲出於無聊跑來協助,移除內臟的速度快上不少,艾瑪只需要負責切割食道與盲腸就行
刃器在四肢劃上環狀傷痕,小刀插入皮下脂肪,切出足以讓手伸入的縫隙,最後慢慢拉扯,如脫衣服般將其與肌肉分離
謹慎又迅速,顯明她已經重複這類作業無數次
當地上只剩裸露肌肉與血管的屍塊時,鹿皮安好的鋪在地上
「妳能幫忙解體真的太好了,我們常常不小心把皮弄破」
尤莉亞將水瓶遞給滿身大汗的獵人少女,後者卻苦澀的盯著鹿皮
「嗚,皮都被扯爛,賣不到什麼錢」
「嗯……鱗鱗狩獵時就是這樣,沒辦法嘛」
光看殘留的屍體,就知道狩獵者有多粗暴,左腳、脖頸骨折,碎骨甚至突出皮膚
剝皮時就因為這點緊皺眉頭,看著破了好幾個洞的鹿皮更是讓人可惜
「算了,我先支解剩下的鹿肉吧」
鹿皮暫時成為墊子,失去皮膚的屍體被放了下來,艾瑪也取出另一把更為厚重的刀刃,沿著關節分成數塊,並讓肉與骨分離
撿起幾張葉子指示尤莉亞進入森林撿起同種樹葉後,獵人換回原先小刀,用刀背刮去附著的殘肉與脂肪
剛好尤莉亞回來了,三人合力將鹿肉分好,從包包拿出岩鹽塊均勻塗抹保存,這就算大功告成
「呼~終於完成了」
艾瑪擦去從額頭上流下的汗水,初夏時的樹蔭雖然涼爽,連續數小時進行粗重作業始終令人疲勞
「真的有點累」
「會嗎?還好吧」
尤莉亞也微露疲色,唯一沒受影響的只有蕾絲,和四處晃蕩的鱗鱗
收拾完工具與戰利品,尤莉亞回到鱗鱗背上
蕾絲怕艾瑪孤單,維持徒步與她貼在一起,手臂甚至纏繞一起
「那個,蕾絲?為什麼要這麼近」
「會近嗎?」
「有一點」
如星星般眨眼,獵人少女只能似笑非笑的回望
為了那如小狗般親近的距離感困惑的她,抬起頭來向尤莉亞求助,後者卻只眨了眨眼,她也沒辦法
最初見面時,最先抱上來的也是活潑的蕾絲,或許能說這是她對同性的習慣
三人一獸踏上比起道路,更像泥徑的道路
本來對如此親密的肢體接觸不適應的艾瑪逐漸習慣,哼起歌的蕾絲使人心情舒暢
感受涼風吹散汗水的尤莉亞不禁感謝起新認識的友人
「多虧有艾瑪,不然我們肯定還在折騰」
少女笑嘻嘻地回頭,望著除去骨頭輕上不少,目前隨著騾子步伐正在皮囊中晃動的鹿肉
「這才是正確的解剝流程,不是妳們那種粗暴作法」
「阿哈哈……」
艾瑪插著腰,無奈看向乾笑著的尤莉亞
「我猜,妳們賣給我繼父的鹿皮,多半是照著閒聊時聽來的作法,依樣畫葫蘆處理的吧」
「被猜中了呢……」
沒有跟過狩獵,也不是屠戶的少女倆怎麼可能會剝皮,當然是回憶著聽過的閒言閒語,慢慢將皮從肉上割下
沒有糾結在這話題太久,艾瑪嘴角輕微下垂,不安的看著不斷回頭嗅聞的鱗鱗
「嗯……尤莉亞,鱗鱗為什麼一直轉頭」
「嗯……?」
轉回正面的少女愣了下,雙眼細細瞇起,輕輕撫了撫後頸光滑鱗片
「……可能是肚子餓了」
「肚子餓?剛才不是才剛吃過,要再餵些鹿肉嗎?」
少女搖搖頭,飛散的髮絲反射著陽光,卻也凸顯擁有者的低沉情緒
「不是,鱗鱗有段時間沒有吃人」
「啊……」
艾瑪從未忘記這回事,追捕食人獸的噩夢有時還會將她從夢中驚醒
可是因為牠表現出的聰慧,獵人少女頓時想不起此事
「鱗鱗,之前不是才吃飽嗎?」
少女鼓起臉頰輕踢側腹,座下的猛獸則發出咕嚕聲回應
艾瑪盡可能不去理會那個「吃飽」是什麼意思,臉色擔憂的追問
「所以……尤莉亞妳要……」
沒有把話說完,害怕事情真的會發展成最糟糕的層面
尤莉亞意識到若自己表現過於負面情緒,會讓新加入的同伴跟著慌張,自身嘴唇便微微上揚,笑起來的柔和樣態清楚表現出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不用擔心!我們出發前就想好了」
「啊,太好了」
聽到這回應少女鬆了口氣,可是事情不會那麼輕鬆
「路上與森林有很多搶匪,讓他們變成鱗鱗口糧就好!」
可從那上揚的嘴角所說出的答案,決不是普通的獵人想聽到的,臉部肌肉頓時僵硬,不禁懷疑溫柔笑著的少女,是如何用這張臉,吐出這種話
「啊!我的意思是……」
看來是說錯話了,看著晃動的瞳仁,艾瑪鬆了口氣
「偶爾不是會遇到有人勒索嗎?戰鬥時有些肉末掉入嘴巴很正常吧?」
……只是換句話說,根本沒有差別
可她又有什麼辦法呢?就算知道鱗鱗會吃人,仍央求尤莉亞帶她走時不就有準備了嗎?
只是沒想到會如此快的遇到,她沮喪的沉下肩膀,尤莉亞從上方探下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用擔心,不會要妳動手,只要幫我們個小忙就好」
笑臉從頭到尾完全沒改變,像是談論今天天氣如何,或是明天要吃什麼沒兩樣,可就是令人不禁起雞皮疙瘩
「……什麼忙?」
「嗯哼,艾瑪是獵人吧,能幫我追蹤人嗎?」
「我似乎也不能說不……」
「怎麼這麼說,當然可以啊?」
尤莉亞歪起頭,滿臉困惑的凝視同伴,不了解為什麼會這麼想
她從未要求艾瑪加入,甚至未要求唯有願意提供勞力的情況下才能加入
就算只是在旁邊跟著也沒問題,不過若是白吃白喝就另當別論了,她可不是冤大頭
更何況她此刻的請求是想追捕人類來餵食朋友,這種行為有多異質她相當明白,不可能強迫人服從
「不,既然要跟,就要做好」
「真的沒問題嗎?如果過不了這個坎,拒絕也沒關係?」
做不到的事就給別人做,像是少女自身也殺不了人,所以都由其他人代勞
獵人少女愣了下,最後還是搖頭
「讓我來做吧,妳們帶我離開,追蹤這點事不成問題」
如果想去到更遠的地方,絕對需要跟眼前少女打好關係,那麼答應此時請求變成必要之舉
而且就像如同先前意識到的,若想真正自由,就必須強大,這只是第一步,況且這事沒那麼難
「就像妳說的,我也沒下好決心殺人,但我想,只是提供線索還是做得到」
垂下仰起的頭,鱗片反射天上金光,顯得光采動人
抬起的獸掌隨意,卻又充滿力量,每根獸爪都如金屬閃耀
不知道吃了多少人肉才能如此茁壯?自己卻即將為其添磚加瓦
艾瑪搖搖頭將這想法塞入角落
「話說為什麼不直接分開行動,妳能跟牠約好在哪裡匯合吧?」
話語停下時,又覺得這話有些不妥,慌忙補充
「啊,我只是想知道,沒有拒絕的意思」
「別擔心,我知道你的意思」
她揉了揉獵人的肩膀,幫她舒緩僵硬的肌肉
「是有想過,但畢竟是在旅行,一起行動比較安全」
尤莉亞和蕾絲通過了威廉的測驗,清理了盜賊洞窟,但這不代表她們能四處橫行
她們足以擊敗成年男性沒錯,這點在洞穴這種狹窄環境發揮到極致,強迫敵人對決再將其擊敗,藉此走到最深處
但這前提是「單挑」的情況,若是被包圍與腹背受敵,鱗鱗又不在身邊恐怕是凶多吉少,又沒有威廉作為保險
「就麻煩囉,艾瑪」
她突然回想起尤莉亞跟她繼父交易時的神情,此時的嘴角同樣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