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博士和騎士兩位老人走進建築內部

裡面稍顯簡陋,但多少是有桌椅,威廉算是貴族仍坐沒坐相

雖說騎士是貴族金字塔中的一分子,但這裡又不是什麼公開場合,沒必要顧忌什麼

「很感激借馬匹,還帶他們練習騎乘戰鬥,但怎麼把那野獸放出來,還沒來得及檢查」

「嗯?前幾天您讓尤莉亞騎牠不是嗎?」

「那是特殊情況,牠有聞到血肉失控的可能」

「嚯?看牠挺溫馴,沒想到有些危險,更沒想到的是您讓最疼的孩子接觸」

雖然很久沒見面,但始終有通著信,偶爾還會有消息傳到他耳中,而且這兩年來的來往,威廉確信眼前老人與當初分開時毫無二致

「他們關係很好你也有看到,風險算能承受,還有我對每個孩子都一視同仁,只是某些需要額外照顧」

「呵,就這麼說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位博士給誰最多照顧,當然他的話也沒說錯,明明沒有特別做什麼,但那名少女格外需要人幫忙

或者說是不自覺的被捲入其中

「另外,那鎖不是我,是尤莉亞撬開的」

「……」

波斯提嘆了口氣看著坦然說著的老騎士,這老傢伙年紀一把還拿孫輩少女當擋箭盤,不用特別想也知道,她是糊里糊塗的被算計了

「別說那些了,是有什麼要找我談吧?」

「當然,只是剛好您在休息」

「既然知道我在休息還找過來……是跟克里格伯爵有關?他開始有動作了?」

「動作?多半還在查吧」

想到什麼嗤笑了聲

「您也知道他正介入梭德侯爵的家務事,那不成器的長子可給他了個好機會」

「他想怎麼做?不會想讓兒子娶了那庶生女吧?先不說他自己宗族內部的反彈,梭德侯爵的旁枝不可能答應這種事」

「是啊,所以他還有得喬,沒時間仔細調查,格爾主教也做得不錯,沒有太多把柄」

搶劫聖聖髑時不僅出動最少人數,還找了嘴巴最嚴,甚至私下用了些手段就是為了保證每個人都閉上嘴

「看來還需要在兩、三年才會出現衝突」

「若是克里格伯爵知道真相,您認為國王和教皇有可能介入嗎?」

「格爾主教是受到教皇任命,克里格伯爵則是陛下的封臣,他們正為著任命權爭執,陛下很可能會替克里格伯爵驅逐格爾主教,好安插自己的人,教皇會有什麼動作無法預測」

他停頓喝了口水,又喘了幾下,年紀一大說句話都能喘

「也不僅這件事需要煩惱,還有著與海峽對面的戰爭,還須段時間等待情勢發展」

「哈!跟我想得差不多,有趣啊有趣!」

聽到戰爭可能爆發,他反而裂起嘴角大笑起來,用力拍了下手發出清脆響聲

「過了這麼久你還是沒變啊」

「總有些樂趣歷久不衰,閣下,如果沒辦法避免就該享受戰鬥」

「不知道第幾次後悔把我的孩子交給你」

「不用擔心,如果他們被俘我會出錢贖人」

波斯提沒有繼續詢問如果戰死該怎麼辦,而是換了個話題

「說到聖物,格爾主教訂製了新聖物盒,所以很可能會更早被發現」

以格爾主教的性格肯定會大張旗鼓的動用人力,那麼被察覺風聲的可能性自然更高

「新聖物盒?這我倒不知道,那聖物怎麼樣?」

像是在詢問奧秘般,聲音被壓低,身體往前屈

沒有把話說清楚,但意思很明白

「彷彿能直視天堂,多半是能乞求智慧」

「所以主教才這麼渴望獲得?真想親眼看到」

說著這些時後背微微向後,又將視線投向天花板

「你倒是挺需要,記得你不識字吧?」

「當然,如果把時間花在學習,能戰鬥的時間不就少了嗎?」

騎士不一定都會識字,那是教士和修士需要會的,手持武器之人的任務是保衛土地與財產

「你不是把你的孫子送到我這,不煩惱嗎?」

「那孩子本來就不習慣戰鬥,恐怕連隨從都當不上,就讓他擔任官僚或進修道院也不錯」

「既然可能要進修道院,為何不直接送去那裏,想跟主教打好關係?」

「當然是因為您啊,閣下,就算只見到您一面都有助於提高眼界」

「你還是老樣子對我評價太高,我現在只是個一腳踏入棺材的老人罷了」

老博士就算說起自身死亡也如同這是別人的事

「哈!還能提劍衝入戰場就還健康」

「那不過是曇花一現,說到底如果你沒有來幫我,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

「那道舊傷還會疼痛?醫師都沒辦法根治?」

威廉熟識對方,當然聯想到是什麼原因會讓他這麼說

他想起數十年前瀕死的波斯提烏斯,眾人花了很久才從死神那拉回來

想到這不禁有些訝異與著急

「那是過去罪孽的證明,治好就彷彿刻意遺忘所作所為」

「閣下,那是戰爭,我們作為相當正當且合理,更何況您是最仁慈的」

「……」

波斯提沒有回應,只是平靜凝視著認識數十年的老友

「而且如果您若出什麼意外是重大損失」

「因為那傷痕而出事便代表到此為止,是接受懲罰的時候」

「那群孤兒怎麼辦?您狠心讓他們自生自滅?」

「所以我才在安排,就算沒有我,孩子們同樣能活下來」

將經營事務轉移就是其中之一,唯一擔心的大概就是經費

但如果他們都有一技之長,就此解散也不是問題

因此威廉只能嘆口氣,他知道這位朋友可倔了,所以才會糾結數十年前的事到現在

「若這是您的意志我不好再說什麼,但那少女到底有什麼特別的?」

以經驗來看她屬於凡人,雖然有些令人驚訝之處,但也僅此而已,絕不可能歸屬於天才一類

「應該有素質更好的人選,不是嗎?」

「與那無關,我希望找到不會犯下我曾犯過的錯誤的人」

老騎士挑起眉,對這話不怎麼相信,又無禮的將身子向後躺在椅背上

「看來您在她身上發現了什麼,我也不宜再多嘴,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已經做得過多了,你不是察覺到我的想法,才加快進度嗎?」

不然也不會不斷跑過來,他所在的莊園距離格爾城有段距離

是有可以長住的房子,但今天用的人形靶和馬匹,很明顯是特地來回搬來的

「果然很明顯嗎?只是不只是我,格爾主教同樣很擔心您的身子」

「那就沒辦法,壽命可不是我能決定」

威廉視線掃了掃屋內,這裡可能是因為只在工作時過來,只有些許生活氣息

「閣下似乎只有偶爾才會過來,庭院能否借我使用?」

「是沒問題,不過務必小心建築,尤其是潘諾,他之前才把孤兒院的牆拆了」

「真的?從這年紀來看挺不錯」

「哼,現在有些擔心了」

兩人又聊了會,偶爾會講到以前的事,威廉特意繞開波斯提的轉變契機,只說起那些有趣的事

不過因為都過了這麼久,痛苦的回憶大都成疤,反而有許多可以講,時間能美化大部分曾經難受的回憶

過了段時間波斯提撐著拐杖站起來

「覺得牠怎麼樣?」

不需要特別指名,兩人默契能讓他們心意相通

「那到底從哪撿來的?比我家獵犬還乖」

「所以才要研究,尤莉亞之後肯定要帶牠走,在那之前必須確保不會有意外」

「那我就不打擾了」

他站了起來,又像想到什麼停頓了會

「不過牠不是四足又像蛇嗎?加上背上那兩個凸瘤,有沒有可能是龍?」

語氣間充滿遲疑,不太確定的說出口

「雖然沒有見過龍的幼體,但理應不是那個樣子,首先即便是幼龍出生時也會長有四肢,不會之後才長出來」

「確實如此」

「但你說得也不無道理,確實有些像龍,可能只是沒發現過的種類」

他的瞳孔稍微恍惚,回憶之前看過的圖鑑,裡面似乎沒有提到類似的生物

不過他又很快回過神來,定睛看向威廉

「你見過龍?這裡附近的應該都被解決了,剩下的只有北方和未開墾的荒地」

「當初聖戰結束,回到故鄉時在附近的森林看到築巢中的母龍,連弩炮都拉出來了才終於趕走」

就算是往事也心有餘悸,同時湧上的還有戰鬥的興奮,跟龍搏鬥的機會可不常見

「築巢中嗎?算是幸運,如果是正在孵蛋中的龍可就麻煩了」

如他所說,如果還沒開始養育孩子還能藉著讓牠不耐自己離去,但如果已經有了龍蛋肯定得至死方休

「幸運,是啊,真的是幸運」

他扭動脖子看向外頭天色,還有仍在外面的小傢伙們

「時間差不多該休息了」

「是啊,差不多了」

波斯提點點頭,視線也轉向外面的兩人,更精確地說是尤莉亞身上

少女感覺到那股視線,便轉過頭來燦爛的揮揮手,潘諾看到了也將手中武器舉起

在眾人收拾完、解散後波斯提將尤莉亞找了過來,鱗鱗跟在她旁邊,雖然體型大了不少,但仍瑟縮地試圖躲在少女後面

「過來」

他朝著手,鱗鱗在吃了人肉聰明許多,在對方動手前就乖乖走過去趴伏著

「嗯……」

波斯提緩慢繞著牠走一圈,俯視著畏懼的鱗鱗,檢查著是否有異樣,尤莉亞擔心的在旁邊摸著牠的頭,安慰、安撫著牠

鱗鱗能感受到視線的冰冷,以及身旁少女的溫暖

「看來除了多出四肢之外沒有太大變化,雖然事已至此,仍得測試安全性」

他腰間的鑰匙圈發出匡啷聲,一名死刑犯的牢籠被打了開來,裏頭的囚犯比起被博士審視的鱗鱗顫抖得更大,臉色也極為蒼白,眼前野獸的利牙可不是裝飾

波斯提伸出手對裝滿人血的桶子下令,裡面的暗沉血液立刻被潑到他身上,從量來看那死囚的臉色與發顫,不全是因為恐懼引起的

「嗚哇!噫……!」

鱗鱗盯著恐慌地縮在地上的男人,喉頭微微顫抖了幾次,那是在吞嚥涎液,還有些濃稠的液體流出下顎滴到地上

但就僅此而已,沒有做出下一步

「……確實能壓制本能了,食人是關鍵嗎?」

「老師,也就是說只要鱗鱗吃越多人,就會越接近人嗎?」

少女眼睛發亮,目光轉往死囚,即便只是12歲少女,被看著的男人也「噫」的叫出來

有種說不出口的氛圍改變了,鱗鱗站了起來邁出步伐,死囚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也能感受到現在不太妙

少女望向好友的豎瞳,感受好友的視線與想法,鱗鱗雖被飢餓充斥仍停了下來

看來還是有東西沒改變,波斯提感嘆著,腦中浮現前段日子與尤莉亞的問答,她當時提議去獵捕盜匪時有著遲疑,那種感性現在仍保留著真的太好了


有什麼需要猶豫的呢?比起人更像野獸的罪犯,價值會比更像人的鱗鱗還高嗎?

鱗鱗在前幾天第一次吃人時雖然讓她有些驚訝,甚至些微害怕,但他不是一直都記著自己,哪怕樣子變了許多,不都讓她待在背上、保護她嗎?

所以這條路是正確的,透過那些試圖傷害她與母親,以及孤兒院的惡人,鱗鱗不論在身軀還是知性上都得到了提升

騎士大人說的沒錯,那是場狩獵,只是獵人不是人類,而是鱗鱗,透過獵物的肉體,好友得以茁壯

但那樣不行,吃人之所以被接受,是因為他們受到威脅,她下不了殺手才讓鱗鱗幫忙,那是種無可奈何

或者如果是在荒郊野嶺聚堆的盜匪,為了防止有人受害,將他們清除掉時,不住下吃掉一部分也是沒辦法的

但現在死囚只是站在那裡發抖著,沒有造成任何危險,卻在能阻止的情況下任由他被吃,那就只是為了滿足食慾而殺人

雖然不是她親自動手,但制止朋友不也是她該做的事嗎?

少女知道死囚是罪有應得才會來到這裡

即便如此,她也自知沒有資格做出裁量生死的判決

當然,如果他突然開始暴起襲擊少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她不會責備鱗鱗在「無可奈何」下,偷吃點對方血肉

「做得很好」

波斯提滿意的點點頭,眼角的魚尾紋揉成一團

「老師?」

「妳不以輕率的決斷就動殺手,很好」

「那……是因為…….」

「咳……咳咳!」

她還沒把話說完,波斯提突然咳起嗽來,年紀增長讓身體虛弱不少,在還未修養完的情況下就起床四處移動,這或許是能被意想到的

「老師!」

死囚看著突然變得有些慌亂的師生倆,本想趁著沒人注意時嘗試逃跑,但在那雙緊盯自己的飢餓視線下乖乖回到籠內,還自己把門帶上

波斯提讓尤莉亞把籠子都徹底鎖好,就在少女的攙扶下回到床上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