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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数日之前，这些骑兵们就响应战争的号角，向北前进。

他们从南方的胡格诺要塞不断汇聚，拉罗谢尔，拉沙里…，每经过一地就会有几个人加入。他们并不是独立向着北方前进的冒险，在他们身后，数千名同样信仰的战士正在身后集结，他们会在不久之后再一次举起反抗的旗帜。

那些指挥官们早就已经收到了地点，但是一直没有告诉他们的手下最终的目的，他们只知道需要向北经过普瓦图，进入安茹故地，沿着卢瓦尔河谷北上，在诺曼底还有另一群人等着他们。

越往北走，道路就越宽阔，这些本就属于王室的道路意味着权势和国王本应该顺着道路延伸无处不在的控制，但是现在早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那些本应该属于贵族庄园最富饶田产的路边农庄现在已经有些空无一人，有些麦田上已经长出了杂草。过去数年从未真正平息的战争从南到北如同一道贯穿法兰西的伤口，从诺曼底一路划到图卢兹。

这些勇敢的骑士们带着最简单的水和干面包，只有在午夜才会停下休息，他们的日期赶得很急，那个指挥官每到一个胡格诺要塞，接收几个新的骑兵加入的时候，面色都会变得更糟糕一些。

他们必须日夜兼程，才能赶到目的地。

今夜，他们坐在路旁的星光下，上百号人，几百匹马，他们卢瓦尔河谷的树林里分散在一个荒废的破落农庄里过夜。

壁炉还没有湿透，那些冷灰甚至还没没有沾上初春的水汽，恐怕这个村子只是在听说了军队靠近的消息之后就匆匆逃走没几天，以至于吊在房顶的锅里依然有着一些只是凝固却还没有发霉的浓汤。

「老若弗鲁瓦……哦不，头儿，我们再过一天就要到诺曼底了，你总该告诉我们去诺曼底干什么了吧？我们这些人都没带多少装备，总不会是靠着匕首杀进卡昂或者加莱吧？呔，要是这样不如给我一个长矛，我要回圣隆日和铁臂将军一起冲锋。」

「得了吧，雅克，你冲进去就算能把几个西班牙佬穿成一串，也才几个人？」那个被叫做头儿的军官不屑的对着火堆哈了哈气，想把手变得更暖和一些。「我们可是要干大事的！」

「该死的！你这个老混球，吊了我们一路的胃口！」雅克对着地上啐了一口，狠狠地把印记踩进土里，「我跟着你一路从拉罗谢尔赶到诺曼底，不是听你来卖关子的，有屁快放，不然我真的回去找拉努埃阁下把我重新编进楔形阵了，老子可是要当矛头的。」

「你回去试试看，拉努埃大人会直接把你当成逃兵处决。」长官耸了耸肩，他从腰间已经有些发毛的水囊里倒出最后一点清水。「明天，明天我们就可以见到诺曼底的兄弟们，也许过两天还可以看到从加莱赶来蒙哥马利伯爵大人。」

「我们跟着他……要去再杀一个国王？」雅克看着已经有些白发的国王递过来水囊，晃了晃，灌了下去，眼睛里已经忍不住兴奋了。「我也可以刺穿一个国王的眼睛，从这里进去，从……这里出来！」

围坐的几个士兵同样爆发出笑声，直到军官模样的家伙掏出属于贵族的佩剑，在挂着铁锅的锁链上敲了几下。

「该死的，老子当年也是个宪兵（Gendarme），和亨利二世陛下一起上过战场的，怎么会遇上你们这群没脑子的家伙。」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看着被柴火逐渐解冻的铁锅里的炖菜，开了口。

」提前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们在诺曼底汇合，然后要去巴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要看汇合后最新命令，不过无论去哪最后都得去把波旁家的亨利殿下救出来。自从沙蒂永领主和纳瓦拉女王被凯瑟琳这个老巫婆害死后，他就是我们新的领袖。」

「殿下！？他还在巴黎？我以为他已经被那个老巫婆塞进哪个乡下城堡里了！」

「还在，在这个罪恶的索多玛。」若弗鲁瓦耸了耸肩，「当年我们的纳瓦拉女王殿下就说过，这是一个充满了堕落和罪恶的妓院，凯瑟琳用阴谋和色欲统治着这个罪恶的城市，她把我们的首都变成了一个意大利杂货铺和一个巨大的皮肉市场，那里只有阴谋和杀戮。凯瑟琳可没想过解决问题，她想的是，怎么用一个浸染了毒药的手套把纳瓦拉的女王送去天国。」

若弗鲁瓦队长说着，人群就会跟着笑起来。他懂怎么打仗，又活得长久，他曾经也在巴黎长住，毕竟宪兵们都是敕令骑士的队长，得常驻国王的身边。

「据这个已经胡子发白的家伙说，他见过最盛大的骑士比武—尽管很快国王就死在比武里了。也见过巴黎是怎么没落——他刚到那个城市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哀叹巴黎已经不复往昔，这里曾经是西方的君士坦丁堡，一座真正的世界渴望之城，几乎每个人都在夸耀英格兰想要夺取法国的原因就是为了这座真正的首都——伦敦不过是泰晤士河畔一个流着冰水，沿着伦敦塔长出来的肿瘤罢了。

后来他据说跟着孔代的侍从们一起打仗，冲在最前面，又侥幸在雅尔纳克活了下来，又在蒙孔图尔死里逃生。用他的话说，「这辈子就会干两件事，杀人和逃命。」

「不过巴黎啊，既然恶魔能够聚在这个大坑里，自然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雅克带着期待看着若弗鲁瓦，希望他嘴里能放几个「好屁」。

但是他只是耸了耸肩，就像没听清楚一样，继续往嘴里塞着面包。直到整个腮帮都在满意的蠕动，他才放缓缓地清了清嗓子。周围的胡格诺骑兵们纷纷聚拢了过来，老队长见识广，说话又挠人心肝，每个晚上军营里他的帐篷边上总是围绕着各种听故事的人。

「吸引死人和罪人。哦，也许还有伦巴第人。」

「啊？」笑声再次传出人群，尤其是当听到罪人和伦巴第人并列的时候。

「若是死于不义，灵魂就会下地狱，那这里可不是只有死人和罪人吗？沙蒂永领主、泰利尼大人和拉罗什富科伯爵殿下死在那里，而杀死了他们的家伙则变成了罪人，那个穿着丧服的老太婆又包庇吉斯那个小子，所以朝廷也成了罪人。

凯瑟琳把国政都交给了那群意大利人，他们脑子里可没有半点为了法兰西的忠诚——不想那些被太后殿下赶出宫廷的佩剑贵族们。

他们只是围着我们飞的牛虻。要在健康的法兰西肌体上吸出一口带着你们钱包血腥味的鲜血。他这些钱都是包税抽来的，也就是你们的钱——这些家伙过得像君士坦丁堡的苏丹，却从来不在乎我们这些外省人的死活——他们只关心能从给我们的口袋里敲诈出多少个苏，然后给国王一个苏，给自己一口袋里揣上一个苏，最后悄悄地把手里的钱全部放在热那亚人的银行里。」

若弗鲁瓦的话一时间竟然无人敢回答，他就只好这么愣着，看着众人出几声干笑。在讨论巴黎的罪恶的时候，他们在大笑，但是当他们真的谈起每年征税官的嘴脸的时候，一切的欢乐都仿佛变成了某种有形的，更僵硬的存在，因为他们真的在被这些包税人所折磨。

「可是这些总督也不是伦巴第人，为什么也这么坏。」

「索多玛里那有什么义人，但是那些伦巴第人就算在地狱，也要比总督们放在更低的一层里。」雅克笑着回了一句战友的小声嘀咕，然后空气里再次充满了笑声。

火焰的温暖和大锅里的香气逐渐驱散了午夜的阴霾，让众人的心情也逐渐欢快了起来，他们不再讨论巴黎的罪以及死在巴黎的为了他们祈祷和弥撒权力战斗里的大人物。他们开始谈论那些已经不知道经过几次加工的流言。

他们谈起了被诺查丹玛斯钦点注定成为过往的波旁王子亨利，谈起了凯瑟琳和意大利的巫师。他们也同样会谈起女人，他们会谈起凯瑟琳那只传奇的游骑兵队，谈起她们的野心和她们的胸部一样大——尽管如此，在假设里他们也愿意付出违抗军令的代价，和这些王家侍女们睡上一觉。

他们没有多少酒，却开心的像听到了胜利的钟声，直到他们最终锅里只剩下浓汤依然在冒着泡，直到赶路的疲惫终于追上了远行人。

「不过啊，老若弗鲁瓦。」在一阵关于游骑兵队的放肆的段子之后，雅克和几个兄弟都带着轻松地笑容，他们犹豫了几秒钟，互相用手指戳了戳彼此，然后再耳语了一下之后，才带着试探的语气开口，就像是谈这个话题需要酒一样，「我是说，如果，亨利能被我们百来号兄弟从巴黎带回来，然后呢？我们还会再打十年的仗吗？」

队长本想说些什么，做出点像是军官该有的训话，谈一谈忠诚或者军令。但是很快老若弗鲁瓦就打消了这个主意。雅克很久之前就是战士了，他曾经跟着孔代亲王在莫城发动突袭，差点抓住了国王。

后来他在蒙孔图尔大败之后和大部队走散，要是换成别人恐怕早就当了逃兵，回老家种田去了——他在吉耶纳乡下还有三个孩子和一个小农庄。但是他向南跑了三天，躲着追兵和王军，一路回到了拉罗谢尔，然后紧接着又追着收拢溃军的科利尼的步伐，在南方又转战到了来年反败为胜的日子。

恐怕若弗鲁瓦也没法质疑他的忠诚，更何况这些士兵们推举他发言，恐怕也是这些人都想问的事情。

「快了，你们想，巴黎的意大利老巫婆来就已经快要没牌了，她背信弃义的让沙蒂永领主人头落地之后，几乎已经被吉斯公爵那个金发小子逼到了墙角——刽子手需要的的是刀见血，可他才不在乎刀上是谁的血。现在只要我们把亨利殿下救走，吉斯下一个目标就是她，那这个意大利老巫婆会怎么办？」

雅克眯了眯眼睛，火堆里的反光照着他的瞳孔，也照着他身后战友的瞳孔里泛着黄色的光。

「我们可听不懂这些政治，不如说那些巴黎的大人物，没一个好东西，他们派来的总督哪个都一样——只盘算着今年包税人的分红能有多少进自己口袋。你见得多，你就直说吧。」

「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和平会来临。老巫婆虽然坏，但是她更怕交出权力，她会和吉斯公爵狠狠地较量一次——也许是打仗，也许是刺杀，而我们只需要打倒最后留在台上的那个人，和平就会降临。

也许要不了几个月，我向你们保证。毕竟第一王子殿下就是挡在他们中间两个人都想争抢的那个战利品，只要我们能带着他逃出巴黎，吉斯和王室很快就会打成一团。」

尽管若弗鲁瓦自己也不太相信，他是60年代跟随孔代反抗王室的老兵了,他还记得第一次来到拉罗谢尔的时候这支军队有着怎样的希望：孔代亲王当年也许诺这群南方自耕农为主的军队，只要进军巴黎，他们就能在秋天之前回去收小麦。

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连孔代都已经在驴背上游街了几年了，他的儿子还和亨利一起当了一年的巴黎的囚徒。时间飞逝，但是战争还在继续，也许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战场上，但是每年总有几个月，苍白战马上的死神就回来收割战士们的性命。

他和雅克这些从战争之后才响应号召的自耕农或者小领主们不一样，他在巴黎度过了数年的时光，他也随着老茹安维尔亲王和蒙莫朗西公爵在战场上和对西班牙人真刀真枪的干过。

他也听过科利尼死之前在推销入侵西属尼德兰的计划。老若弗鲁瓦觉得战争恐怕不会那么轻易的结束。毕竟领袖们提出远征尼德兰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但是远征本身就意味着继续打仗。

但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在众人的换笑声中，提前从马背上拿出了毯子，今晚他们不得不将就在这个废弃的农舍。而明天一早，他们就会在诺曼底和蒙哥马利伯爵的人汇合，在哪里，还有一次冒险在等着他们。

注

Gendarme在当时还不是后世的宪兵的含义，更多的是王室的敕令骑士的队长的意思，是一种统领骑士的军官的称呼。

当时很多民间传说认为凯瑟琳用浸染了毒药的贴身衣物或者手套毒死了纳瓦拉女王达尔布雷，当然现代研究多认为女王是急病而死。

伦敦在工业时代之前主城区只在泰晤士河北岸，而南部是肯特主教的领地和封建主的领地，伦敦南岸长期是王室禁止的妓院经营区域。

意大利人在当时常常作为包税人服务王室，而热那亚是当时西欧重要的银行业节点，法国和西班牙还有伦巴第地区都有大量资金在热那亚银行。

纳瓦拉的亨利四世传说在1560年代的王室巡游中被传说见到了诺查丹玛斯，诺查丹玛斯据说预言他未来会成为结束乱世的王者，这一套说法在亨利四世即位后广泛传播。

孔代亲王的儿子就是和亨利一起被抓的波旁-孔代亲王，在亨利日后选择保守路线的时候激烈的反抗王室，一度成为胡格诺的领袖，但是英年早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