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

「安茹公爵在国王不知情的情况下撤走了卫兵,所以严格的说,科利尼大人几乎没有什么防御。而奥马尔公爵和吉斯公爵则叫上了雇佣兵,他们有六十多个人,而科利尼正在写作他的回忆录。」

 

「我看见了他们冲进科利尼的家,砍掉了科利尼的手指,割下来他的下体,又切下了他的脑袋,丢在街道上,任人凌辱。我又看见了他们在屋顶上打中了同一条街尽头的泰利尼,我看着他摔了下来,我吓得跑进了卢浮宫的暗门,再一次寻求坐在贵宾席的维永的帮助。」

 

「塔瓦纳元帅本想带兵去抓住亨利,但是他的血统不够高贵,带兵进王宫让凯瑟琳觉得不舒服,她选择了蒙庞西耶公爵路易·德·波旁,一个血统王子(Prince du sang)。他的确继承了国王的血统,一样鲁莽,一样狂热,一样不顾后果。」

 

「我还看见了亨利,他哭着向玛戈王后求饶,然后钻进了她的裙子,只为了让追兵笑的举不起刀。我感到一阵……不属于自己的屈辱,我理解他没法逃走,但是不能接受他如此的求生。当蒙庞西埃满意的看着亨利改宗,玛戈一脸大仇得报的表情离开,正在我准备斥责他的时候,他求我想办法尽可能多的把人救走。」

 

「我从床上叫醒了蒙哥马利伯爵,看着他跳进了塞纳河,从水门离开了巴黎,从圣日耳曼接走了菲利普,让他躲进了沃尔辛厄姆的宅邸。当我尝试去救雅克·德·于泽斯的时候,他的兄弟带着暴民或者家丁,踹开了他的门。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为胡格诺而战。」

 

「现在我们把这一天叫做圣巴托罗缪之夜的屠杀,但是当时,巴黎人欢呼着这是一次奇迹,一次对异端的神圣清洗,他们赞美着死亡,赞美着圣婴公墓里,一个枯萎的山楂树由于这次圣洁的净化,重新获得生机,他们认为这是一次奇迹,天主用奇迹表明了他对于净化的喜悦。」

 

「我们用同胞的血浇灌信仰的花园,今天哪怕是巴黎人,都不会有几个记得住那个晚上的死者,也许他们还能记得一个或者两个,而学者可能会多记得几个,但是他们再也不会记得,在24日的屠杀之后,席卷全国的清算。」

 

「太后没有得到什么和平,吉斯公爵也没有获得什么胜利,太后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小儿子阿朗松公爵居然成了胡格诺的领袖,而吉斯公爵很快就会再一次卷入政治的斗争而失势,查理来不及忌惮他,但是安茹公爵,国王的弟弟,对他做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他的剑如何刺穿科利尼,不久之后,他的身体就会如何被剑所刺穿。诚如我主耶稣所言,凡用刀剑者,必死与刀剑之下。」

 

「这是我所经历的一切死亡,一切暴虐,一切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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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我知道你很担心,但是小丫头,我们能去哪?如果你所宣称的一切是真实的,那么吉斯那个小子一定满脑子都是想要我的死。」


「你还有十几个卫兵,如果我们现在就走——」


「没有了,安茹公爵撤走了卫兵,他们说这些人可能和吉斯公爵有联系——」


「这是胡扯!他只是想让今晚空出来,他们正在让每一个教堂告诉罗马的信徒在帽子前画上十字,在晚祷的钟声里集结,然后把我们全部杀光。」


科利尼在二楼的书房里继续审阅着他的手记,他的手已经不再方便,只是不断地画上不同的标点和记号,刺客在他身上留下了永久的痕迹,但是他依然热衷于记录所知的真相。


菲利普看过他的回忆录,他认为这是在高卢这片土地上第二好的征战记录——第一好的可能是凯撒。


「平实而真实,他在用公正的视角描述一场战斗,他从不隐晦自己的失误,也从不吝啬于赞美敌人的美德,他不回避对他的指责,也从不揽下别人的功绩。如果不是亲历过,我很难相信他的正直的笔触。」


但是安妮从来没几乎仔细看过他的征战的回忆录,她每次看到那个厚厚的手稿就选择了下次一定。


而现在恐怕也没有时间了,他正在用温和的语气讲述着残酷的要求,他把自己放在了天平上,而且也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如果你说得对,现在就走,再晚一点就走不掉了。」他继续平静的做着批改,「去找到泰利尼,让他想办法把消息带出城,让他们做出一副要攻城的样子。或者找到亨利和他的兄弟波旁孔代亲王,如果他们被捉住了,吉斯公爵可能会让他们比死还难受。他们会让他忏悔,会让他背叛自己的信仰,那对于我们追随者是致命的打击。」


他继续在手稿上写上不同的符号,翻了一页。他看到安妮倔强的依靠在书桌一角,表情顽固的像是遇到了征税官宣称自己没钱的农夫。但是空气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变得稀薄,又随着脚步的临近,气压一点点变低。安妮的呼吸一点一点的紧张,她扩展胸腔,深吸气,却只能感受到绝望临近却毫无办法。


「你不想去见亨利吗?」


「我试过了,我想把吉斯公爵的阴谋告诉他。」她干冷从嗓子里挤出了几个字,「王室的卫兵坚决不让高贵的纳瓦拉国王见我这样一个『村姑』,德哈朗布尔那个该死的混球只是在一边捂着嘴笑,我在拉罗谢尔就该给他的葡萄酒里加点坎特雷拉。」


科利尼发出了笑声,眼角的皱纹也露出了笑意。他推开了阳台的门,却看见了远处密集的火把正在靠近。空气终于稀薄到了无法呼吸。


「快走。」他的声音严厉了起来,那种奇妙的威严感让她一瞬间挺直了腰杆,条件反射的感觉让她一瞬间回到了拉罗谢尔。


在拉罗谢尔城堡的校场里,精神换发的科利尼正在训练一批刚刚加入胡格诺军队的士兵。


他就是这么严厉的要求每一个农家的孩子,让他们从一群队列都无法排列整齐的乌合之众,变成一只能够和国王的铁骑战斗的军队。


而如今他已经头发花白,他的手也已经开始不住地颤抖。


「安妮,这是命令,现在就走,去找泰利尼。」他看着逐渐靠近的火炬,眼神里不住的闪着忧郁。「我犯了一个错误,前几天我犯了一个错误,当时就应该让军队动员起来,而不是期待太后能够真正放下权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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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斯,安茹和奥马尔都在那里,我走在街道的另一面,我看到了他被推下窗户,跌落庭院。后来我听说,一个德意志雇佣兵队长第一个进了他的房间,他们以为他刚刚从睡梦中惊醒,出言不逊,『哦,海军上将,你睡得太沉了,您难道不是一个将军吗?』

 

他还没说完,科利尼就用剑刺穿了他的一个手下的胸膛。他说,『一个年轻的士兵还不配这样和一个老将军说话。』天知道他在说那个德意志人,还是在门外连马都不敢下,胡子都不算浓密的吉斯公爵。」

 

「然后呢?」

 

「然后他用手枪打穿了另一个靠近的士兵,他说『我还有能力送你们最后一程』。」

 

「但是他死了。」

 

「被一拥而上,从阳台推了下去。随着屠杀正式开始,暴徒们割下了科利尼的生殖器、头颅和双手,并像几年前对待科利尼的模型那样,拖着尸体四处游荡了数日。他们曾经拖着孔代亲王的尸体游行,现在轮到了他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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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安妮没有走太远,在她听见了那一声沉闷的落地之后,马蹄声就重新从住宅的另一侧传来。


他们并没有停留太久,显然正在奔向下一个目标。


她不确定下一个目标是谁,也许是科利尼,也许是拉罗什富科,也许是其他人,她挣扎着翻过了院墙,走向贝蒂西街的另一头。


她赶紧开始钻过这条遍布豪华公馆道路上每一个篱笆,如果她还能赶得上,科利尼的命令就能传达给泰利尼,他就可以让城外的军队真正动员。


她跑不过那些士兵,他们尽管只是步行,却是她自己无法追赶的速度。她必须钻过一个又一个篱笆,从一个院子钻到另一个院子。


她不敢走上大道,士兵就在附近,他们正在执行一项杀人的任务,而且多半报酬不菲。他们根本不会给自己一秒钟辩解的机会。


有的矮墙需要直接翻过去,而另一些的篱笆则只能直接钻过去。


还差最后一个房子。


就快了。


直到她听见了侍卫的怒吼,兵器的冰冷的碰撞声。


她加快了脚步,发疯一样钻过了最后的篱笆。


然后她又听见了一声枪响。


然后又一个身子从阳台掉了下来。


扑通。


摔进了树丛。然后是马蹄远去的声音,是死亡向另一个方向前进的声音。


泰利尼死在了她的面前,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张纸。


他准备传令城外的胡格诺士兵围城。


如果当初她早点从科利尼的书房出来,如果她能跑的再快一些?


她握着逐渐失去温度的手,几乎要忍不住眼泪的时候,看见了远处卢浮宫还没有成群的火把照亮大门。


她知道自己下一个目的地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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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她是哭闹还是乞求,说服还是威胁,维永的屁股就被胶水粘在了午夜悲喜剧的特等席,坚决不愿意离开。


他看着一身脏兮兮,带着花园的泥土和未干泪痕的安妮,就像是看着悲剧幕间走上舞台的滑稽剧的演员。看着她卖力的带着名为人性的面具,在他的面前手舞足蹈。


「在你做每件事情之前,想清楚一件事,你在乞求一个怪物干预猎物之间的斗争。这个猎物人数众多,还有知名的白昼作为我们永远无法涉足的帷幕。你所见到的每一分力量,都意味着一次赌博。」


不过他最后还是心软了,也许是他的舞台需要加入一些更有戏剧性的变量,也许是他不愿意看着自己亲手栽培的鲜花悲伤到枯萎。


最终找来了一个诺斯费拉图氏族的老鼠,他们擅长隐匿身形,甚至可以让同伴一样不为人所注意,像是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帷幕。这让他带着安妮进入属于国王和重臣的卢浮宫的另一侧。


当这个名为阿尔方斯的老鼠终于赶到,他在路上就已经听见了迫近的脚步,蒙庞西耶正带着一群挥舞着屠刀的佣兵进入卢浮宫。他听见了沉默的放行和利剑与剑鞘的摩擦。


「去吧,记得把回来的时候发生的一切告诉我,我付给了你门票,你需要为我描述剧院中上演的新作。」


他们还没上楼,就看见了拉罗什富科伯爵被向外拖动。他的脸上带着淤青,睡衣上满是脚印,被被一群人揪着头发和双脚拖了出去。如果不是微弱的呼吸,他几乎像是一条被拖出宫殿的死狗。他带着戒指的手指已经被砍掉。而仅仅在几分钟之前,他还以为这是一场查理安排的玩笑——毕竟现在可是人人都紧张到神经崩溃的时候,国王又总能给所有人弄点惊喜。


蒙庞西耶甚至不打算停留,仿佛这位国王的宠臣,胡格诺的将军并不值得任何一点注意力和留恋,他直接带人上了楼,也堵住了少女提前报信的道路。


「还上去吗?」那个一半的面孔活像是从岩洞里爬出来的蜥蜴的诺斯费拉图向着亲王安排的「购买了门票的贵客」发问。「我们已经晚了,而你也看到……」


「不,他不会……」


然后她就听见了一阵兵器撞击的声音和愤怒的骂声。德哈朗布尔很快就被制服,按在了地上。但是冲进去的士兵似乎一无所获,他们愤怒的说着含混不清的来自瑞士的那种几乎不能称作德语的古怪山间乡音。直到皱着眉头的队长用法语像蒙庞西耶公爵解释了起来。


「纳瓦拉国王不见了。」


站满走廊的士兵突然就不够用了,随着一声搜查的指令,他们突然就像是进了水的盐罐里那些白色的晶体,突然的溶解消失了。甚至没人去管那个被反绑了双手缴械的德哈朗布尔。


「你知道他在哪吗?阿尔方斯属于人类的那半边面孔饶有兴致的看着不断咬着指甲的安妮,我知道这里的每一个房间都睡着谁,但是你知道他会躲在谁的房间里吗?」


她耸了耸肩,拉着阿尔方斯黏糊糊的手,悄悄地的登上楼梯,从无形的帷幕掀开了一角。」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死,最多,让。」


「上帝啊,你来引领我进入天国的吗?你知道那个花花公子说你像个天使,可我没想过天使真的就长这个样子。」他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我现在忏悔当过逃兵和酒后睡过的拉罗谢尔城堡里的夫人们,还能进天堂吗?」


「你和他一样,只能去地狱的第十七层陪着卜尼法斯八世。」


他清了清嗓子,尽管鼻青脸肿,双手被反绑,看起来依然像是一只中了箭的鹿,还能挣扎几个钟头。他刚刚还几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挨了一顿拳打脚踢,复活的速度兼职比耶稣还快了几天。


安妮就悄悄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亨利呢?」


「给我解开铁链啊……」他小声抱怨了一句。「我去帮你引开他们。」


「先告诉我。」


「他指了指宽阔走廊的尽头,「除了婚礼当天,他也就今天去了这个婊子的房间,躲过去的。他听到拉罗什富科的惨叫,连上衣都没穿就钻了进去。」他面带期待的看着安妮,「快帮我解开绳子。」


安妮缓缓的站了起来,就像是表演戏法一样,身影逐渐溶解在空气之中。只留下了震惊的说不出话的亨利贴身的侍卫。


「你不打算救他吗?」阿尔方斯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


「他不会死,不如说如果他们想要他死,他早就和拉罗什富科一个下场了。」少女在帷幕中耸了耸肩,指向了走廊的尽头,「我一旦松绑,他那个缺根筋的脑子肯定会把自己变成第二个从卢浮宫被拖出去的倒霉蛋。他可能会以为自己在掩护我们,然后袭击那些正在挨个搜查每个角落的公爵的士兵,或者干脆直接和蒙庞西耶公爵以命相搏,那就死透了。」


那些搜查的暴徒似乎并没有什么头绪,他们连雕像的背面和盔甲的内侧都没有放过。没有声音的两个人穿过了那些搜查的士兵,甚至在他们到达那个属于玛格丽特的房间时,都没有人注意这个大门被他们悄悄推开了一个小缝。


但是她一进门,就觉得自己还是出去比较好。


亨利赤裸着上身,正在一边说着让人肉麻的情话,一边往穿着盛装的玛戈的裙子里钻。


注:

蒙庞西耶公爵:旺多姆的路易三世,蒙庞西耶公爵,法国的血统亲王,是王军的领袖之一,以宗教立场顽固出名


Prince du sang:血统亲王,即和王室有血缘关系的法国高级贵族。一般指的是圣路易的后裔。


科利尼的回忆录在后来被国王下令销毁,据时人描述,其文笔优美,记叙流畅,同时反映出主人的高尚品质。


贝蒂纳大街靠近卢浮宫,是地方贵胄进入巴黎之后的常住地,也因此几乎所有住在这条街和附近的胡格诺贵族都在当晚死于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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