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已掷

「弗朗索瓦,你觉得茹安维尔亲王这次应该被赶出巴黎,还是被送上法庭。」


拉罗什富科伯爵带着一贯的嘲弄似的笑容注视着君主手边的权杖。


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注视着不断打碎阳光的,那些被夏日的风吹得波光闪闪水面。以及那些从拿着陶罐或者丰饶之角的宁芙的雕塑里不断涌出的清泉。他微笑着指了指那些被一阵水花惊起的绿头的鸽子,耸了耸肩。


「鸟儿只需要一点动静就会惊走,但是它们很快就会再次落下,重新围绕着喷泉跳舞。」


「你是说。」


「他们又笨又贪婪,陛下。他们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局限,却又从来都认为自己已经追随了信仰,因而获得了『无限『。那些鸟儿觉得自己已经获得了天主全部的恩典,却从没想过他们围绕的水池由那些更加蒙受恩典,由天主专门花费时间和精力抽出一天制造的生物所建造,他们只是有限的围绕着它转圈,却从不理解它的用处。」


鸽子们很快落下,绿色的脑袋开始一跳一跳的上下窜动,既不打算喝水,也没有什么食物可以觅食。只是旋转,只是蹦跳,只是徒劳的消耗着精神和体力。


「看到了吗?一场圣战,每个人都跟着前面一只鸽子的屁股,等待着它哪怕改变一寸的方向。然后呢,他们就在转圈,就如同我们的历史和我们的宗教。」


拉罗什富科伯爵用惯常的修辞贬低着吉斯公爵,但是国王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担忧。


那是一大群对着喷泉不停跳动的鸽子。没有方向,只是跟着前一个人的脚步前进,并且还在不断的聚拢,灰压压的一片正在汇聚于杜伊勒里的花园里。


「那些罗马的走狗们,实在是太多了。」


「正是如此,陛下,他们盲目,愚昧,却又不断地追随领袖,领袖追随者过去的圣徒,而圣徒又不过是一群汹涌民意在数百年前塑造出来的典型代表。您看,那些殉道的圣徒,在罗马人真正举起屠刀的时候,可是一批又一批的,而只有那区区几个最典型的被记录了下来罢了。这是一个循环,陛下,我们就在和这样的一群鸽子较劲。」


「但是我们别无选择,这些鸽子围绕着圣座的意志,也许还有马德里的臆想,他们的眼里没有巴黎,也没有鸢尾花。」


「所以,让他们参加远征,为法兰西服役,陛下,让他们离开那个名为库里亚的黄金牢笼,让罗马再也无法左右他们的头脑,那时候无论他们的信仰为何,他们都只能团结在巴黎的鸢尾花下。」


拉罗什富科在过去的一个晚上已经看出来了,这里没有什么清算,也没有什么审判,国王恐怕根本没打算做任何事情。雷茨伯爵和讷维尔公爵依然在正常的进出太后的房间,奥马尔公爵和茹安维尔亲王依然逍遥法外,最高法院甚至没有任何动静,完全像是教堂背后的坟墓一样死寂。


国王要么不打算在政治上对胡格诺投下信任票,要么他没有投票权。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恐怕凯瑟琳太后又一次夺过了法兰西这艘正在风雨飘摇的大船的船舵。、


他需要鼓励年轻的国王真正的握紧权杖。


意大利女人已经在过去的数十年了证明了她的短视和无能,她挥霍着国库赞助艺术,挥霍着生命挑动内战,现在又一次,她准备残忍地浇灭任何可能的团结整个民族的火苗。


他需要说出这些让国王重新看到权力好处的话语,为他展现那些亲政之后的宏伟蓝图,他可以统一国家的民族,结束宗教的纷争,重新把军锋指向旧日臣服于王座的弗兰德斯,或者维护正在萨伏伊和神罗威胁下岌岌可危的皮埃蒙特。


他需要一次标志性的行动来证明自己的权力。


他欣喜的看到国王的喉头不停地上上下下,他的手紧紧地捏着王座的边缘。


年轻的国王在思考,在算计,他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把权杖丢在了地上。


「你想要今晚住在我的旁边的房间吗?我会让贴身仆人给你留一个位置的。」


年轻的查理却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拉罗什富科愣了一下,完美的掩饰了自己的迷茫和不解,「不要,他们臭死了。」


他会回到卢浮宫里自己的套房。


但是不知道为何,他感觉陛下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忧伤,像是什么努力化为乌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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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伯特,你知道那不是一个好提议。」


王宫的被分成了两侧,就在国王和拉罗什富科离开王座间,走向窗外的喷泉的时候。雷茨伯爵的马车悄然无声的从另一侧进入了太后的会客厅。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着,穿着黑色的伊比利亚款的外套,带着标志性的庄严和肃穆,拜谒凯瑟琳太后。尽管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无数次在私人的场合里谒见这位位高权重的女人,但是他从不懈怠于礼仪,即使连侍卫也早已从房间中离开。


凯瑟琳即使在二八年华,也从不以美貌著称,但是她的机智和她的政治嗅觉让她比那些卢瓦尔河谷里娇艳的法兰西玫瑰更受国王亨利二世的重视。她在来到法兰西的第一天,就在国王的恶评中开始了谒见,却在结尾让叔叔的特使,那位来自圣伯多禄大殿的主教与她未来的夫君都带上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把教宗叔叔给她的嫁妆口头许诺翻了三倍,却只用带在身边的那几个箱子支付了订金,国王和教宗的面子得到了满足,而她也顺利的接过了法兰西的后冠。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里,她是国王身后最可靠的后盾,也是操控着游骑兵队和无数密探的九头蛇。


阿尔伯特·德·贡迪当然知道这一点,他作为太后的同乡和故交,才刻意保持着距离。他看到了那些意大利前辈是怎么被她启用,然后变得自信,最后悄然从舞台的中心被抹去。法兰西几十年的意大利战争里,大量伦巴第的贵族就是这么出现,显赫,然后又悄然从权力的中心被踢出去。


然而雷茨伯爵几乎一直都站在舞台的中心,作为将军,作为大臣,作为外交官。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一步,什么时候又该退两步,什么时候需要吹捧,什么时候需要泼冷水。


比如现在,疲惫的太后显然一晚上没有睡好,她带着血丝的眼睛即使隔着谒见的距离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建议,但是你还是支持了茹安维尔亲王,你也同样试图说服我,加入那场西班牙人的金发傀儡策划的清算。」


「这的确不是一个最好的建议,但是这是最安全的建议。」他恭顺的低下了头,拒绝直视女主人那几乎勒紧了身体让她喘不过气的束腰长裙。他能听见岁月的无情和决策的重压让她的呼吸变得沉重。


「那最好的建议是什么?」


「让吉斯公爵成为远征军的一部分,加入科利尼计划里的尼德兰远征军。热内利斯的冒险失败了,不过西班牙人和我们一样,保持了最低程度的默契。现在,我们有一个机会,让胡格诺、越山主义者和高卢主义者同时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这场战争会重塑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人民会重新团结在国王和军队身边,人们会用法兰西和外国人的身份来区分自己和他人,而不是依赖天主教徒,或者是否接受加尔文的妖言惑众或者是否接受罗马的领导来区分彼此。但是那个时候……」他欲言又止,看了看国王一般会出现的房间的方向。


这当然是对于太后不可接受的,这意味着科利尼送给小国王的提议会正式成为国策,每个人都会看出权力的转移,年轻的国王会手持权柄,而在他身边的首相则会是一个胡格诺领袖。凯瑟琳相信这会是不成熟的儿子犯下的致命错误。在空空如也的国库下,为了一个宏大的目标,发起歌利亚的决斗。


太后哼了一声,就像是她的祖先,「华丽者」洛伦佐面对萨弗拉诺拉布道时的傲慢,她只用了一个音节就肯定了贡迪的猜想。


「所以,你告诉我要除掉他。」


「正是如此,他是一个不可控制的人,不可被收买,不可被征服,那么只剩下彻底消灭这一条路,政治需要的是确定性,需要的是关注眼前发生的一切,而沙蒂永领主科利尼则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不可控因素,他崇高,固执,又不可收买,而更可怕的是,尊敬的殿下,现在除了吉斯公爵和我们,如果在巴黎问一个市民,他们都会认为西班牙人和教皇应该对法兰西二十年的兄弟阋墙负责,即使他们同样仇恨那些胡格诺。只要给了科利尼一个机会,我们恐怕不得不举起白色的军旗。」


「永远不会,除非马德里和罗马陷入火海,除非迈达斯把国库的砖块变成了金子。」


「正是如此,等那些被他的战争特别税榨干了最后一个埃居的农民们终于厌倦了听从一个宏大的宗教口号,却从未有机会见到天国的黄金和奶蜜。王座权威和王室的崇高都会化为灰烬。」


太后点了点头,但是眼神却暗淡了下来,她的手指不断地敲着御座的扶手,带着一丝玩味的笑了起来。


这才是让雷茨伯爵感到恐惧的地方,他不清楚究竟是自己成功的揣测了女主人的心意,还是她诱导着自己说出了这些,好让除了全知的天主之外对她灵魂的审视变得不那么冰冷。


「但是,你真的觉得这不会变成一次大屠杀吗?如果他们没有被全部消灭,如果胡格诺城外的驻军发起了攻击,如果市民们发动了暴动?难道又是一次二十年的大战?伯爵,别忘了在王参参政院的发言,我们的国库现在比你的头顶还要光亮。」


「不会的,或者我们会让他们流更多的血,或者交给我们更多的钱,他们的财产会被充公,他们的土地会被重新分配,那些失去了生计的流民会重新得到土地,而那些获得了财富的臣民也会重新念诵天主的恩典。而这一切只需要不过几个异端的血。而那位您的女婿,纳瓦拉的亨利和他的兄弟,将会重新回到天主的怀抱。」


他低着头,继续盯着地板,仿佛面前的人从未存在过。他注视着地板上的马赛克,声音压的很低。尽管他说着「不过是几个异端的血」。但是语气却并不轻松。最终伯爵像是想起了自己的头本身不需要保持九十度一样,抬起了眼睛看向已然半老的太后。


「如果我们有税收,有效忠,王国就是依靠着金币和忠诚浇灌的花园。而现在,我们只有纷争和仇恨,空虚的国库,那么王国就需要用那些异端的血来浇灌了,否则那些忠诚的鸢尾花迟早会枯竭。他们需要鲜血来刺激自己在缺水和贫乏中活下去,他们需要动力,需要争斗,需要刺激,也需要贪婪——」


「你真的是一个极好的人,阿尔伯特。他没说完,太后就打断了他。


「如果神曲所说真实存在,你能说得动天使把你带入圣灵和天主的花园,享受永福。甚至如果魔鬼们真的攻入了天国,你也能立刻翻转过来,让撒旦相信你是冒着硫磺和雷电第一个冲入天国大门的堕天使。但是别忘了,伯爵,你的灵魂早就已经和每一个佛罗伦萨人一样下了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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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纳瓦拉国王从未真正和那位玛格丽特同房,相反,他和自己的侍卫哈朗布尔关系极好。这位同龄的侍卫在亨利难以出门的时候,往往会代替主人去那些最喧闹的地方好好地「大闹一番」。


而今天他回来的表情依然轻松,语气却带着一丝阴霾。


他在街头听到了那些洛林十字的传言,也听说了那些要在显眼的地方画上十字的传言。显然在他们无法触及的暗处,有一些阴谋正在酝酿。更重要的是,这些都得到了那个无法进入卢浮宫大门的少女的佐证。


亨利仔细地听完了汇报,只有在听到他见到了安妮的时候才不自然的轻轻叹了口气,很快他就在床上慵懒的伸出了手,敲了敲那个银色的酒杯。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谁会策划这件事呢?」


「吉斯公爵或者太后,我想除了他们,没有人愿意对着城外的我们的几千驻军露出獠牙。」


年轻的护卫一边把披风挂在门口的衣架,一边放下挂在腰间的佩剑。他穿着华丽的衬衫,头上戴着一顶精美的小帽,插着一根鲜艳的孔雀羽毛。


「那群胆小的老鼠,他们只敢在暗处谋划,像是卡修斯和布鲁图斯一样,几乎是一群懦夫。在战场上他们从来没有办法战胜我们,他们勾连起来的唯一原因是因为我们更团结,也更强大,我们的剑更加锋利,并且在过去的千百次战争中更加坚韧。」


他笑着从被子里钻出来,坐直了身体,他平日里被隐藏在华服下的少年的肌肉曲线毫无顾忌的面对着窗户。


「还记得我们在南方的时候吗?」他露出了一个恶作剧一样的笑容,「他们说我们在蒙孔图尔已经元气大伤,吉斯公爵弗朗索瓦那个金发小子觉得我们很快就只能龟缩在拉罗谢尔,等着他们用大炮把我们送上天。他们说他们准备了比奥斯曼人用来炸开君士坦丁堡还要巨大的炮等着我们。」


他钻下了床,披上了内衬和外套。


「蒙莫朗西也是这么想的,他让他的弟弟亨利在图卢兹等着我们。」他拿起了那把刚刚被侍卫挂上,雕刻着近东风格纹饰的佩剑,随手做出了一个决斗的姿势。


「然后我们用军队聊了一次天,又用剑聊了一次,然后你看,他也成了我们的朋友。我们在图卢兹把军队的宝箱和缺员名单都填满了,而我们这位新朋友,朗格多克的总督什么话也没说,甚至把那些抗议的人,绑起来送去了巴黎。」


他带着剑鞘比划了一下,连贯的做出了几个击剑的动作。


「你看,用剑和勇气说话,永远比那些阴谋家要可靠的多。」


让·德哈朗布尔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从木桶里拿出了酒壶,给这位年轻的新郎倒满了暗红色的葡萄酒。


他当然理解自己的主人。亨利从不把自己当做一个真正的贵族,或者说一个真正的国王或者亲王。他更像是一群士兵的主人,一群南方乡民的头领。他和这些人一起喝酒,一起冲锋,他至今谈起在蒙孔图尔被科利尼提前送出战场,都会愤恨不已。


他从不热爱教会,甚至在弥撒之前还会躺在情人的床上,尽管他的拉丁文和希腊文能够和菲利普·德·莫尔奈对话,但是他更喜欢的依然是在镇子里陪着那些喝的酩酊大醉的乡民,一起痛骂该死的罗马教皇或者西班牙的虚伪使徒国王。


年轻的亲王打仗最喜欢冲在前面,喜欢嘻嘻哈哈的嘲笑哪些跟在身后双手发抖的战士,仿佛看着他们拿着长矛微微发抖的双手,就能获得无限的乐趣。他冲锋在前的狂热,无论在战场,还是在情场,都是从不落人后。


当然,这也是年轻的骑士追随者着主君的理由。他不是阴沉的雷茨伯爵,也不是只会无能狂怒的讷维尔公爵贡扎加,更不是满脑子天国的金发小子吉斯公爵。他是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更生动的人,他会和那些乡民们一起讨论鸡蛋的价格,一起在酒馆里喝得大醉,敲着桌子唱着歌,一起咒骂着这个不断流血的时代。他们一起抱怨着世道的不公和生活的艰难,他了解他们,就像是阿基坦或者加斯科涅的同胞,而那些乡民们则会在醉眼朦胧中发誓,要陪伴这位年轻的统治者一起去克服万难,哪怕去月亮上。


「不过主人,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了,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这很简单。」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第一种选项,我们杀出去,最好带着那个连卢浮宫的进不了的甜心一起溜出巴黎。我们一起回到乡下,回到拉罗谢尔,既然他们想要杀了我,那和这个留着蓝血的荡妇的婚约也就自然作废了,对吧?」


还没等到年轻的侍卫回答,他就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选项,我去绕着玛格丽特求饶,钻进她的裙子里躲着,直到追兵离开。」


侍卫和他的主人一样放肆的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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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高兴看到诸位都站在了正信的一侧,天主的荣光即将通过异端的血,在各位的身上都留下荣福的印迹。」


茹安维尔亲王接待着突然到访的意大利战场老兵,雷茨伯爵阿尔伯特·德·贡迪,还有讷维尔公爵路易·德·贡扎加,甚至还有那位已经有些老朽的加斯帕尔·德·索尔-塔瓦讷元帅。


「你准备好动手了?」


「当然,尊敬的伯爵。」茹安维尔亲王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他拥抱着每一个人,亲吻着他们的面颊。「明天就是城里所有胡格诺的神怒之日。」


阿尔伯特的眉头突然紧锁,他听到了一些亲王能力之外,甚至自己预料之外的的危险发言。「你有多少人,就能杀光所有人?」


「不,会有整个巴黎帮我们净化异端的污秽。」


「你在做一个危险的决定,而且会绑上我们所有人。」雷茨伯爵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看着他,全然没有了之前在凯瑟琳殿下面前为他辩护的热情和虔诚。「你在用你的信仰赌巴黎市民的人性,你在赌你今晚的疯狂不会把塞纳河染成红色。」


吉斯公爵并没有回答,只是按照礼节把他们迎入了宽大的会客室,他等待着每一个人依次落座,他面带微笑,等待着阿尔伯特忘掉刚才的愤怒和质问。


直到他把目光重新聚焦到自己身上,而不是眼前的甜点和葡萄酒之后,茹安维尔亲王才微笑着回答了他的关切。


他没有用语言,而是让叔叔奥马尔公爵拿来了一顶帽子。黑色的帽子上赫然画着一个醒目的白色十字架。洛林盾徽中的白色十字。


「巴黎将只有『我们』和『他们』。」


「你要杀光他们所有人?」


「不,我不会,但是我会告诉所有人,如何定义『我们』。」


他依然保持着完美微笑,身后的神龛上圣母抱着代替人类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她的胸前插着一把利剑。


他耀眼的金发和他身后圣母身边贴着金箔的裹尸布一样金光闪闪。


「煽动暴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选择,年轻人,你可以选择什么时候让他们动起来,但是你从来没有办法选择什么时候让愤怒的暴民们停下。而一个无法控制暴民的国王,就无法拿起权杖。」


塔瓦讷元帅满脸皱褶的脸上写满了忧虑,他看着年轻的亲王,就像是看到了那个在帕维亚战场上跃跃欲试的自己。脸上写满了希望,站在国王的身边,他的金发那时候还没有被时间染成灰白,他的忧虑还从未爬进头脑。


「我不反对你把那些人送入地狱,但是也仅仅这些人就足够了,如果整个巴黎动了起来,卡佩的鸢尾花也就不再纯白,会染上暴民赋予的血迹。我们会把他们变成我们这个时代的格拉古,我们这是在锯断王座下名为权威的支柱。」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了神龛。看向了垂泪圣母。


「天主是永恒的吗?元帅。」


「一直如此。」


「我们唯有敬畏天主,方才得活。天主的恩典是尘世中最高的恩典,天主的存在使用永恒不灭的,天主赐予圣彼得钥匙,凡是他在地上赐予的,天上也会赐予。」


他轻轻地画了一个十字。看着元帅苍老的面容上出现一丝痉挛。


「天主的荣光是永恒的,基督让他最挚爱的门徒去买了两把剑,方才有了天主给予众王国的权柄。」


「你这是在对陛下的高贵神圣的血脉不敬。」


「相反,我很尊敬。元帅。」他站了起来,指向了墙上挂着的父亲的肖像,那个披着盔甲,带着坚毅目光,却被科利尼和孔代亲王刺杀的将军。「但是高贵神圣的血脉?我们都知道这片土地最早的主人是蛮族,然后是罗马人,接着是那些法兰克诸王,直到伟大的查理第一次让西方成为一个帝国。可是这法兰克诸王最早不过是酋长,查理的祖父不过是宫相,而我们年轻国王的祖先,也不过曾经是巴黎的伯爵,从查理的子孙手里接管了这个国家。」


他重新面向木质的,画着耶稣门徒形象的神龛,低下了头。


「我们本无什么高贵,而是藉由天主的恩典,获得了统治的权力。」他看着有些惊愕的元帅,「难道我们不应该虔敬天主,荣耀天主吗?那些尘世的权力是一种恩典,是藉由恩典而赐予的一种权柄。我们不应该虔敬天主,而不是挂念什么毫无价值的权威吗?」


「一派胡言!唯有高贵的血统和伟大的功绩才能拥有权柄!否则圣座不会只用你们这些宵小之辈在各国的宫廷里制造不和,他早就有天使的军团来为罗马增加版图了。没有图尔的胜利,没有伦巴第人的屈服,法兰克人也不会成为罗马人的国王,没有卡佩战胜了诺曼人,这个国家早就沦为另一个丹麦法区了。」愤怒的贡扎加拍着桌子,但是被老元帅轻轻地拉住。


「我们不是来听你传教的,亲王殿下。」雷茨伯爵的声音依然如此干冷,「我在凯瑟琳殿下面前保了你一票,不是来听你策划一场无法收拾的屠杀的。」


茹安维尔亲王看向了远处的奥马尔公爵,他的叔叔和共谋,把那顶帽子交给了他,然后挥了挥手。


雷茨伯爵在今晚之前再也没见过这位公爵。


「怎么会无法收拾呢?城里有多少知名的胡格诺?恐怕要不了一个晚上,『我们』就不会那么急匆匆的寻找下一个天主的敌人了。」


他的眼睛里闪着危险的火焰,几乎可以烧穿雷茨伯爵的瞳孔,直接刺入灵魂。伯爵缩了缩脖子,感觉到一阵恐惧,她想起了凯瑟琳的预言。


恐怕地狱的十九层被他亲手打开了。


注:

凯瑟琳以赞助艺术知名,喜欢大办庆典,还经常一掷千金给文人和画家。


传说亨利二世见到相貌平平的凯瑟琳第一句话就是锐评这位未来王后的身材。但是她很快就折服了这位尚武又好色的国王,她慷慨的把教宗叔父许诺的嫁妆提升了三倍,却只交付了预付款,很快就凭借着手腕和智慧在巴黎站稳脚跟。


热内利斯远征失败后,西班牙人实际上搜出了查理带给奥兰治亲王威廉的信,但是由于法国王室坚称信件为伪造,西班牙人不希望低地战争扩大化,也就事实上保持了沉默。


国王查理在大屠杀开始前的最后一天,邀请拉罗什富科与他的贴身男仆同住,想要保住他的一条命。然后拉罗什富科伯爵回答了文中的那句话「他们臭死了」。


塔瓦讷元帅的第一场战斗是作为国王的侍从,参与了著名的帕维亚战役,然后当了俘虏。


卡佩家族的威望来源便是成功的抵抗了诺斯人对巴黎的劫掠。


丹法区:大异教军团进攻英国之后,在约克附近割据的一片土地,实行丹麦的法律,故称为丹法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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