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在说什么?」
「吉斯公爵已经准备好了,他要干一次大事,海军上将,他已经在接管城防,那些有着洛林十字的骑士们已经在昨晚完成了换防。我亲耳听见的!」
在科利尼的病床前,安妮激动地挥舞着手,像是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飞蛾。她看着维科斯乘坐着一条小船离开塞纳河,那些守卫水闸的卫兵,盔甲上已经披上了洛林十字的印迹。她一刻也没有停留,天一亮就冲进了波旁公馆,即使被那些已经神经紧张的卫兵拦住,她也毫不犹豫的大叫着那些熟悉的胡格诺贵族的名字,直到认识她的探望的蒙哥马利伯爵帮忙赶走了卫兵。
少女几乎立刻冲进了加斯帕尔·德·科利尼修养的病房,毫不犹豫的摇醒了她。
科利尼的一只手上裹满了绷带,半靠在带着帷幕的床上,透过那些丝绸的窗帘和床幔,他的身影显得虚弱而扭曲。他显然由于疼痛,身体蜷缩,说话的声音像是破损的风箱,一颤一颤的,恐怕伤口并不像伯爵说的那么轻微。
——大人只不过断了一根手指。
蒙哥马利伯爵如此解释。
床幔被完好的手轻轻拉开了一角。苍白到失去血色的面孔出现在少女的面前。他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或者更多。他杂乱无章的头发配上痛苦疲惫的眼神,和那些刚刚从杰尔巴岛被解救回来的基督徒没什么两样。
「陛下已经来过,他承诺会调查这次袭击,孩子,就算是吉斯公爵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违背国王的意志。」
他的声音疲惫,虚弱,但是有一种笃信。
「我知道,你不信任陛下,但是最近一年以来,我和年轻的陛下一起策划着改变世界的行动,我发现他比我预想的有野心得多,他渴望成为一个像骑士王一样的国王。」
弗朗索瓦,他的曾祖父,一个野心勃勃的战士,意大利战役的发起者,一个信守道义的骑士,甚至不惜让完美骑士的化身来为他册封。
如果科利尼说的没错,那么国王确实可能为了自己的承诺,至少摁住那个吉斯公爵的黑手。
安妮看着他笃信又疲惫的面容,突然感觉一阵安心
科利尼是一个成熟的大人,肯定比自己更懂政治这门肮脏的艺术
「阁下,小安妮说的恐怕有道理,吉斯公爵是一个难以预测的疯子,他的脑子里只有库里亚的天国颂歌,那些来自圣天使堡的塞壬之声恐怕并不会因为国王的命令而停止蛊惑他本就不聪明的头脑,那个金发小子,是有可能正在策划一些行动。」
看到安妮正准备说什么,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高大的蒙哥马利伯爵接过了话头。他抓了抓那头苏格兰人标志性的金色卷发,加入了这场大人和孩子之间的讨论。
「加布里埃尔,你也紧张过度了。」
「不,加斯帕尔,查理陛下的决断并不重要,那些意大利人才是真正做出决定的人,无论这个人是雷茨伯爵还是凯瑟琳太后,而讷维尔公爵贡扎加和吉斯公爵,甚至奥马尔公爵和安茹公爵都会成为挥舞着的屠刀。」蒙哥马利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身上的盔甲互相撞击,每一个甲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和于泽斯的雅克一样,随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国王正想要摆脱他的母亲,拉罗什富科伯爵弗朗索瓦昨天晚上已经送来了好消息,国王准备很快驱逐吉斯公爵,御前的决定很快就会做出,而现在弗朗索瓦正在提前疏通最高法院的关系,他是我们在御座前和巴黎最好的舌头和耳朵。」
科利尼摇了摇头,接过了蒙哥马利伯爵的话头。
他的解释同样合理,拉罗什富科伯爵是国王最信任的侍从,他已经早早地派来信使,告诉科利尼国王打算彻底的惩罚一次吉斯公爵。他说吉斯公爵「把罗马看的高于巴黎」,国王已经不再信任这个西班牙人的吹鼓手。而且拉罗什富科确信国王已经「下定了决心」。
安妮看着他们开始争论,这个由自己开始的话题,似乎早早的和自己脱离了关系。
蒙哥马利的论述有自己的道理:国王年轻并且太后从未真正远离政治,王室的反复无常众人皆知,就连拉罗什富科伯爵自己在2年前也还是王室宣布的叛徒,而如今却成为了国王的宠臣。更何况吉斯公爵根本就不在乎国王的意见,他只是装作自己是法兰西的臣民,恐怕在心底里早已经把自己放在了天国的门口。他们在城外就有军队,蒙莫朗西已经黯然离开,海军上将的袭击刚刚传开舆论站在胡格诺一侧,这时候简直是最好的采取行动的时刻。
但是科利尼依然选择了等待和忍耐。年轻的国王需要一次机会树立自己的威望,而现在就是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他显然已经愤怒,年轻好胜的愤怒最为坚决。而更重要的是,拉罗什富科伯爵的消息真实的反应了国王的情绪,这位年轻的法兰西主人还没有学会伪装自己的看法。更重要的是,国王已经许诺自己一个交代,他向往自己的曾祖父,那么一个骑士,从来都不会背叛自己的诺言。
安妮觉得这场对话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她悄悄地向门的方向移动,看着两个人依然在激烈的争吵。
但是很快,一个国王的使者走进了房间,他穿着华丽的带着鸢尾花的外套,带来了国王的慰问,并且要代表国王询问被害人的事发经过。
蒙哥马利的争论不得不提前结束,他拉着安妮离开了科利尼那个遮住阳光的病房。
「小姑娘,记住我的话,科利尼的宽容和对秩序的信任,最终会害死他,也许还有我们所有人。」
「那你要去哪?」少女看着他大踏步离开的背影,紧紧地跟了上去。他的肌肉紧绷,愤怒几乎要让他金色的胡须竖起来。但是他的眼神里有着一股深切的无奈,他看向病房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去验证你的说法,如果洛林十字真的控制了每一扇城门,恐怕我明天一早我就要来把科利尼从病床上抱去拉罗谢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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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失败了,却依然跑到了我的府上?」
「我是来辞行的,尊敬的亲王。」
「这很好,莫雷韦尔领主夏尔·德·卢维耶。但是你看起来还有别的想说的话?」
「科利尼是一个好人,亲王,您犯了一个错误,您的管家并没有传递一个正确的预言,至少在我看来,他并没有和什么邪恶勾结,而更像是希腊悲剧的主角。」
他直视着年轻的洛林家的金发少年,直视着他虔诚的,带着血气的面容。他期待看出点动摇或者忏悔,而不是完美的如同天使一样的面具。
「一个好人?会雇凶杀死我的父亲?一个为了国王在梅斯,在加莱流干了最后一滴血的英雄?」茹安维尔亲王完美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个口子,他的双手在轻微的颤抖中合十,空洞的目光穿过了莫雷韦尔领主头顶,看向了房门另一侧扶着吉斯那繁复盾徽的两个守护天使。
但是很快他又一次恢复了平静,对着天使的方向开始祈祷。
「天主宽恕的罪过,摩西带来了主的律法,而十诫告诉过他们不可杀人。如今发生的一切,正是违背了主的律法的恶果。」
「我不能代行天主的刑罚。」
「但是你的子弹本身蕴含着天主的对于破戒之人的怒火。」
年轻的金发小子平静的可怕,让夏尔感到梗骨在喉。他平静的讲述着天国的罪与罚,阐述着那些最不可思议的巧合也可以是天主神圣的前定和谐的一部分。
夏尔不得不生硬的切换了话题,他不得不提到自己已经看到和听到了亲王的危险谋划,那些背着洛林十字盾牌的骑士已经在午夜接管了街道。
「没错,是我做的。」
「你们还没玩够这场危险的吗?就算他和孔代亲王路易违背了神的律法,孔代已经被你们杀死,丢在一头驴的背上羞辱的游街,他犯了罪,而你也犯了罪。即使在地狱之中,你们也在同一层。」
年轻的亲王睁开了眼睛,他带着一丝残酷的笑容,他的头轻轻地偏了四十多度,看向了墙壁的一侧,上面挂着一副巨大的画作,描绘着他的父亲正在梅斯的城头,他逼走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和他的大军。
「那就让我在地狱里多下一层吧。我是恩典的器皿,也是神罚的闪电。」
他听到了身后盔甲撞击的声响逐渐接近,站了起来。
「离开吧,夏尔,既然你不愿意脏了你的手,就带着你的神圣遗物,去罗马荣耀天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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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之前。
「所以,你想说很快巴黎就会见血?」
「当然!」
在卢浮宫的地下室里,属于维永的华丽书房里,亲王带着微笑看着一脸焦虑的自己一手带入巴黎的安妮。
他似乎并不焦虑,尽管他也相信一场动乱近在咫尺。他保持着微笑,穿着属于国王的长袍,拿着水晶的酒杯,在房间里反复踱步。他的天鹅绒披风在地上反复拖动,就像是在清理大理石地面上本不存在的血迹。
「你很焦虑?你担心他们都会死?」这位古老的血族终于露出了非人的獠牙。「只要你跟着我,那些你担心的凡人的生死就不过是漫长戏剧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世界就会成为一个舞台,你会看着不同的人群上台,他们在阴影中牙牙学语,在光线晦暗的地方情窦初开,在大腹便便的时代逐渐走向舞台的中心,然后在一张摇椅上逐渐失去身上的光线。他们会在合适的时间说着合适的台词,而我们做需要做的事情不过是看着这出人间的悲喜剧逐渐走向高潮。」
他举起了带着铁锈味的杯子,那暗红色的液体在里面微微地荡漾。
「一个国王,一个法兰西的亲王陷入困境,这不是最令人感到有趣的戏剧吗?」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任凭少女在一旁如何的愤怒和哀求,他只是拿出了奇怪的容器,推到了少女的面前。那是她第一次被赐予永恒的时间之时,那个赋予她自主,而不是被吸血鬼的绯血所彻底束缚的容器,然后滴入了自己属于古老血族的暗红色绯血。
他笑着注视着少女倔强的面孔。
「你在觉得我是一个邪恶到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把容器推到了少女的面前,像是在用无声的压力让她屈服。
「你认为只需要我在今晚去卢浮宫的国王寝宫或者杜伊勒里的太后寝宫,告诉他们召集茹安维尔亲王和意大利帮,然后告诉她们一切取消,就无事发生了?」
他看着少女几乎要点头的样子,笑出了声。随手指着房间尽头门框上托举着瓦卢瓦盾徽的大理石天使。
「人类的脆弱正在于此,你说得对,只要我从特等席上走下来,然后像希腊人的说『Ex-machina,让一切按照大团圆前进,那明晚或者未来的冲突之夜就依然会平安如故,哪怕火星随时会点燃一个巨大的足以让整个巴黎和整个欧罗巴震动的火药桶。』」
毫无疑问,胡格诺已经成为了横跨欧洲的宗教战争中最为激烈的一环。尼德兰的战争囿于堡垒的攻防,西班牙和联省在弗兰德斯和瓦隆尼亚留下了太多的堡垒,这些堡垒的争夺让战争本身变得血腥但是毫无史诗感。而英格兰女王和西班牙的对峙则止于海上,德雷克和霍金斯正在缓慢地放血,除了加勒比海上拿骚或者牙买加,这里没有什么足以被吟游诗人鼓吹的战绩,这里只有不断传到马德里的悲报。
但是在这片教廷长女的土地之上,一切就截然不同,这里爆发着一次又一次的真正的会战,亲王和统帅,将军和战士在这片土地上不断地用鲜血刺激着从马德里到君士坦丁堡宫廷的神经。
那些游走在宫廷的传教士和大使们,早就开始期待一场血腥的终局,射向科利尼的子弹毫无疑问已经激发了无数对法兰西局势的狂野想象,正在传向马德里或者罗马。
「喝下去。」他看着少女再一次给自己的永恒青春续费之后,继续缓慢地解释起来,「如果这场你都能看出来的屠杀被神奇的化解了,明天梵蒂冈的猎人们就不会仅仅找到维科斯了,那些被称作暗影审判庭的家伙恐怕就会明火执仗的在巴黎绝地三尺。我们强大,但是我们的数量就那么多,当我们的存在通过那些无法解释的事件而暴露的时候,那些恐惧我们留下的传说的凡人,就会愤怒的举起草叉,在那些暗影审判庭的带领下,在白天刨开我们的安息之所。」
他指了指身边的那个包裹着天鹅绒的座位,「留在保留座位,看着那些百年一遇的悲喜剧吧。还是说你打算亲自下场,在这场人间喜剧里留下自己的注脚?」
他微笑着看着安妮赌气一样离开了房间。纳瓦拉的亨利就在楼上,但是恐怕她没什么办法绕开玛戈公主和亨利的侍卫,钻进他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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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哥马利伯爵并不相信国王的许诺,国王的权杖并不是握在自己的手里,科利尼有一个善良的愿望,但是这个愿望并不能避开射向他们的子弹。
他已经在昨天检查了数个城门,那里几乎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王室守卫,但是街道本身却一直洋溢着一种紧张的气息。
他骑着马穿过了圣日耳曼的街区,穿过圣丹尼大教堂,那些他看见了那些低着头快步前进的修士,他们的脸上带着不自然的愤怒和紧张,那些黑色的僧袍之下推着他的马蹄的方向投射出微弱的仇恨。这些曾经鲜少社交的神父和助祭们,如今似乎正在不停地进进出出各个贵族的庄园,尤其是那些吉斯派和意大利人的宅邸。
神父们尚且如此,他对那些巴黎大学附近,坐在地上讨论的学生们说的暴论就不再惊讶了。那些还没有长出完美胡须的孩子们,空有贵族的华服,却只能对着就在眼前的胡格诺像一只拔了牙的狮子一样吼叫。
这很常见,在这个奇异的年代,巴黎的大学总是围绕着国王的意见旋转,如果国王倾向于罗马,巴黎大学和纳瓦拉学院甚至乐意通过更换校长来迎合国王。再则座城市里,唯一乐意和王室对着干的人,也不过是高等法院的那群法官了。
马蹄在烈日下炙烤的发烫,连他的骏马都不由得发出了倦怠的嘶吼,不断地切换着悬空的脚,地面上的笃笃声变得愈发频繁。就像愤怒的指指点点越靠近城墙也变得越发频繁,那些头发蓬乱卷曲,穿着沾染着炭黑或者油污的衣服的居民,对于胡格诺的恐慌和愤怒早已经不加掩饰。
他们听说了城外聚集的胡格诺士兵,他们也看到了终于有人愿意对着异端的首脑射出子弹。
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愤怒,他们的希望交织在了一起。他们畏惧死亡和战争,却真实的希望有一个至高的力量能够帮他们消除内心中最大的恐惧。
他们把胡格诺看可鄙的异端,但是他们畏惧这股力量,他们畏惧再过去数十年里不断带来的王军的败绩,不断带来的死亡和税款。他们认为这是异端,但是每一个异端和异教徒,似乎在他们虔信的神父口中都必然的会遭到毁灭。
然而圣路易从未在埃及得胜,腓力·奥古斯特除了阿卡,也别无所获就草草回国,更别提波西米亚人的战车几乎让整个欧洲都感到头疼不已,连那位「罗马人的国王」都被打的狼狈逃窜。
他们的痛恨让伯爵无奈,但是他们的恐惧却又让他鄙夷。但是他们又何尝不是这么看自己的?
直到战马把他带向了城门,那些毫不掩饰的洛林十字让他的思绪瞬间回到了现实。
这里的确有些不对。
那位茹安维尔亲王,则正在对着那些士兵们说些什么。他那头耀眼的金发正在八月的烈阳下闪闪发光。
「这里不应该属于你的人。」
「伯爵,我当然不希望我的人出现在这个位置,那么蒙莫朗西带着他的人已经离开,王室卫兵不过百来人,难道让您来暂时守卫这里吗?」
那恐怕刚才那些市民们就再也睡不着了。让胡格诺来保卫这座城市,恐怕是他们今年能想到的最恐怖的故事。
眯着眼看着正在入城的商队,显然泰利尼的命令极为克制,他们的军队并没有真的围困城市,商旅依然在进入,他们在城门的另一侧已经形成了一条长队。
「我知道你在担心,但是加布里埃尔大人,您想一想,在国王的权杖阴影之下,我有什么理由制造冲突?更何况你们正在指控我,参与了那场悲剧。我显然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怀疑和污名。」
这个金发小子说话笃定,甚至看起来还带着一丝怨气。但是就算他现在对着天主发誓,伯爵也相信他就是让科利尼在病床上呻吟的凶手。
他想要发作,但是没有合适的理由,至少在没有真正的指控和国王的裁决之前,在巴黎闹出新的风波在政治上都是极其危险的。恐怕现在除了把消息告诉亨利或者拉罗什富科,让他们施压国王之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了。
「哼……」
在金发小子的微笑中,他哼了一声,调转了马头,重新回到了城墙下市民们的指指点点之中。
注
圣丹尼大教堂,巴黎王室的墓地所在地之一,纪念巴殉道者圣丹尼(或者叫圣迪尼),传说他提着在蒙马特地区被砍下的脑袋走了几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