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天主的十字,洛林的十字

安妮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跑,她只是穿行在河岸边的狭窄街巷里,她所需要的不过是时间,而她所拥有的只有盲目。


她好奇为什么今晚没有看到任何的巡夜人。这里是巴黎,国王栖居的法兰西心脏,那些举着火把的士兵们呢?她完全没有看到任何影子,似乎一夜之间蒸发了一样。


这不对劲,但是她只能继续在只容得下一人侧身的小巷里前进。


她祈祷两位姐姐能够分散那个猎人的注意力,毕竟她看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办法赢得过一个猎巫人。


她听说过这群人,冷酷无情,武艺高强,他们从不在乎任务之外的损失,如果目标面前摆着矛尖铸成的墙,他们会毫不犹豫的骑着马冲上去,哪怕心脏被刺穿也不在意,只要他们的剑能够再往前多刺入敌人一分。


这些冷血的屠夫们对于凡人和超自然的造物同样的冷酷无情,在他们眼里,上帝爱着人类,但是至于每一个个体?他们都有原罪,在末日的审判之前,他们都只是潜在的罪人和恶徒。


他们曾经一片一片的焚烧村庄,只为了捉住一个女巫。或者为了逼出一个守护村子的古老精魂,他们毫不介意在圣林里挨个屠杀村民。他们曾经教唆查理曼砍断了帕德博恩的圣树。他们也曾经跟随着基督教的脚步,一路亵渎诸神的造像。他们把贝济耶烧成了白地,又把古老的精灵赶回了阿卡迪亚。


维科斯会在午夜出现在河边,但是塞纳河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条穿过城市数公里长的河流,他会在哪里?城墙边?还是码头?


但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快跑。


但是每条街巷看起来都如此相同,黝黑,沉默,带着臭味,每一步都会溅起泥水。

---------------------------------

夏尔·德·卢维耶知道自己失算了,那些恶人显然只是把科利尼的家当成了某个中转站,他不过是一个无辜的掩护。


疯狂转动的指南针说明这件天主的宝物正在飞速离开。


夏尔面对着垂泪圣母,现在感觉自己也同样有着万剑穿心的痛苦。他快要放走了主的敌人,而且还跟丢了主留在人间的遗物。


圣母啊,请原谅您的仆人,我必将那圣子遗留人间的宝物带到天主之城,献于圣伯多禄的大殿之前。


他从漫长的祈祷和忏悔中起身,走向了巴黎的黑暗。


他熟悉这片黑暗,他曾经在这里让一只自称雅典娜伪神销声匿迹,她潜伏在国王的杜伊勒里宫的深处。他也曾经在贡比涅的森林里斩杀过白色皮毛的巨狼。他还把一个自称享乐者的不死生物赶出了城市。


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宫殿,神庙,下城,学院。


尽管摆动的方向不停地变化,但是显然有一个主方向保持不变,只有微弱的左右摇摆。


这些狡猾的不死者,显然他们正在有计划地引开自己。


夏尔在胸前画着十字,他的悲伤压过了识破计划的喜悦:大师的造物几乎没有离开亚平宁,这些违背天主之意的造物,已经渗透的足够深,几乎可以触及教廷最不可能揭示的秘密。


似乎很远,因为指南针的主体方向,似乎只有微弱的变化。


他需要快马加鞭,趁着夜色追上这个无耻的窃贼了。

-----------------------------------

比起反复奔走带来的疲惫,更让少女害怕的是这种无法预测的恐惧感


没有行人,众人已经归于沉睡。


没有回声,一切都来自自己的脚步。


没有方向,猎人可能从任何角落出现。


没有目标,维科斯并没有揭露自己的位置。


甚至没有敌人,她的耳朵和眼睛都没有发现附近还有第二个人。


她感觉到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沉寂之中。


她需要一束火光,哪怕这火光可能会点燃自己。


她如此想着,就看见了远处有人打着火把走来。


看起来是士兵,她松了一口气,尽可能的靠上去。但是很快她觉得自己手上拿着一个巨大的包裹,对于夜巡者来说,仿佛是一个行走的功劳簿:无论是作为蟊贼还是作为迷路的女仆,都会给他们带来一份嘉奖和可能的奖金。


她在火光好奇的摆向自己的方向之前,躲进了街角。


「为什么这么晚了让我们来接管城门?」


「都说了,亲王大人有命令,最近都是我们管着城门,一个胡格诺都不要放出去。」


「为什么?」


「马上就要发生大事了……」很快他们的声音压的很低,逐渐远去,完全没有注意到几乎近在咫尺的安妮。


恐惧被好奇所压制,大事?什么大事?


她悄悄地跟在身后,踮起脚尖,每个一阵钻进小巷看了看。那些巡夜人似乎并不专业,他们既不四处张望,也不左右摆动光源,或者制造一些驱逐蟊贼的声响。只是一味地前进。


安妮看到了他们身后背着的三角盾。


他们根本不是守夜人,而是士兵或者骑士侍从。


而他们的盾牌上纹章一个熟悉的纹章。安妮并不能认出其中每一部分,但是那个最中间的黄色盾型和带着是那个鹰徽的红色斜纹清楚地表明了他们是洛林家族的一部分。


她想起了士兵们刚才说的话。


亲王大人的命令……


那么只有一个亲王可能了,她本就紧张的心,又一次紧紧的缩了起来。


茹安维尔亲王。

----------------------------

夏尔感到一丝意外,今夜的巴黎安静的让人难受,既没有深夜的醉汉,也没有巡夜,街角看不到守夜人,看不到卫兵,离开了城墙下的贫民区和河边的古老市场,午夜的寂静几乎统治了整个城市。


这很不寻常,也许只有宗教节日和大斋期才会因为虔诚或者疲惫而变得如此,今日不是,至少不是一个主要的日子。


不过夏尔并没有太过惊讶,毕竟指针的摇摆正在快速减少,他正在靠近目标。天主的圣物必须回归圣伯多禄的信徒手中,别的都可以再议。


他已经看够了内战和宫斗,刺杀和辩论,整个国家已经在泥潭中挣扎了整整20年。老茹安维尔亲王死于非命,亨利二世死于意外,孔代亲王死在一条驴背上,而让娜女王死在一次离奇的腹痛中,现在科利尼也差点被自己打死。而这些人都在1560那次几乎决定了王国命运的贵族大会上慷慨陈词,又在之后的二十年里不断地从皮卡第到加斯科涅,陪伴着太后和过国王,意大利帮和天主教联盟,生者与逝者共同表演了二十年的命运的话剧。


他已经看够了,恐怕这一次依然是某个阴谋的前奏,也许巴黎总督蒙莫朗西公爵已经离开,也许是因为国王正在准备镇压自己的恩主茹安维尔亲王。


这不重要,都不重要,现在指针几乎保持直线,这才是最重要的。


猎物就在眼前。


很快,他看见了两个手持火把的男人从一个转角走到了他的前面,他们穿着骑士侍从的盔甲,背着三角盾牌,上面画着茹安维尔亲王的徽章,看到了他们肆无忌惮的谈着即将发生一切。


「我们会接管城门……上帝保佑,我们已经挨家挨户通知了,让他们准备好在帽子上画上十字,还要准备一套纯白的布绑在手臂上。否则,长刀不会长着眼睛……」


他们像是喝多了,带着满意的酒嗝,每一步的重心都在不停地摇摆。


「明天……明天就让这群胡格诺们好看。」


夏尔一瞬间感觉自己在听着什么奇幻的故事,他虔诚的赞助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暴怒之罪。他脑海中浮现出年轻的亨利·德·吉斯虔诚的面孔,摇了摇头,把自己的疑虑逐出脑海。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这不应当,至少在父亲被刺杀后的这么多年里,他更多奉行着属于骑士的美德。把问题留在战场,而不是成为自己所厌恶的阴谋家。


即使是科利尼,他也是得到了教廷的指示,他解释过龙萨尔带来的属于圣座麾下那些名为天国颂歌的预言者们的神圣预兆,那些本来可能堕入地狱的杀戮,乃是被圣座认可的庄严之举,全大赦已经给出,如果不是他确定科利尼只是被利用,这颗子弹如果穿过胸膛,他自己,吉斯公爵和哪怕这个子弹的工匠,都不会因为这次不光彩的谋杀,在地狱中沐浴硫磺。


但是屠杀每一个胡格诺……


这听起来让人感觉像是回到了贝济耶,或者回到了十字军第一次进入耶路撒冷的时候。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不虔诚的脏话。暂时抛下了罗盘,跟在两个醉汉后面。


「听说亲王刺杀的计划并没有成功,但是他说服了雷茨伯爵大人,来干一票更大的,直接把所有胡格诺都送下地狱。」


「听说讷维尔公爵大人和比拉格红衣主教也参与了,他们都会站在茹安维尔亲王的一边。」


「何止,整个巴黎到时候都会动起来。」


整个巴黎?


「你的目光总是这么短浅,在各个地方,我们都会动手,保证杀得路西法都要求饶,让地狱的大门都被恶人的灵魂挤满。」


全国性的清洗?


「也对,这些异端还在大婚的喜悦里,就像一头吃了发酵水果的野猪,等着被一箭穿心。」


即使从出生的年代就伴随着意大利的远征,战争已经贯穿这位莫雷韦尔领主的一生,但是听到了这种大规模的刀口向内的屠杀,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愤怒,窒息,痛苦。


毫无疑问,一个可能的圣徒已然堕落。


今天就离开,拿到主的遗物就走。


天主的宝物不能被血海所玷污。


不对,他应该再去见一次茹安维尔亲王,赶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

----------------------------------------

午夜极为漫长,直到有一只手抓住了安妮。


「过来。」


一个带着兜帽的怪人,黑色的亚麻布,看起来几乎每一个边角都有飞线,但是同时他的手干净的像一个学者,没有老茧,没有伤痕。


他的发音很奇怪,不像巴黎人,倒像是一个……希腊人。


「萨沙!」


「嘘……」维科斯拉住了一脸惊喜的安妮,躲进了角落。少女像是抛出一个炸弹一样把东西丢在了维科斯面前,她毫不掩饰的长出了一口气,从漫长痛苦的做迷藏游戏中得到了解脱。那个带着各种宗教符号,写着希腊文和拉丁文的盒子,就像是烫手山芋,直接塞进了维科斯的手里。


然后他看见这位长者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叹息。


「那我们快走吧。」


维科斯走在前面,他的步伐沉重而痛苦,盒子看起来并不大,也不沉重,但是安妮总觉得维科斯的步伐在哪里见过。


在复活节的游行上,那个模仿背负十字架的耶稣,就是这么沉重的拖着脚步,在罗马士兵的粗用下前进的。


他每一步都走的比前一步更慢,安妮开始焦急起来,她已经能听见一些不符合夜色的声音正在逐渐靠近。


脚步声。


有人正在走进,不,脚步很急,这是在追逐。


「快点,萨沙……快点……」


但是萨沙并不理会少女,他继续像一个扛着十字架的耶稣基督,拖着脚步缓慢地前进,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见维科斯的额头上带着一个带刺的铁丝圆环,正在不断的刺穿他的额头,流出暗红色的绯血。


荆棘王冠。


「维科斯大人?」


「做你该做的。」他的声音像是在宣告着什么,安妮不能明白具体的含义,但是显然,他在模仿耶稣基督,但是她知道,再拖延下去,有一个可怕的圣座的猎人就会找上门来。


「那个赐予你绯血的诗人,他最喜欢的事情莫过于看着人间的悲喜剧,然后坐在第一排,不停地鼓掌。」


我该做的?


他该做什么?丢石头?还是帮他拿走那个用来模仿十字架的圣物?还是最后哭着迎上去?还是找一个十字架自己挂上去?


安妮没有答案。但是时间正在用不断靠近的脚步声给出答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的脚步声终于再也无法隐藏,他高大的轮廓出现在了夜空之中,一把长的出奇的火枪绑在他的腰间闪着不自然的银色光芒。从枪体到火药盒,暗淡的银色都在暗示着它的作用。


一把被祝福的圣物。


而他的身上还背着一把德意志长剑,而剑身上同样闪着一层银光。即使他的面貌依然隐藏在夜色之中,安妮也能明白,这就是一个致命的猎手。


但是维科斯放慢了脚步。


他在等待。


安妮干咽了一下,他看见了老者抽出了长剑。


快跑。


她用最快的速度躲进黑夜,显然这把剑不是为她而来。


维科斯踉跄了一下,放下了盒子。


老人的速度快的异常,脚下的军靴发出了几声连续的咚咚声,他挥舞着一把银色的剑,他的招式显然是有着菲奥雷的痕迹,致命,花哨,与那些德国人的朴实无华大相径庭。


他刺向维科斯,他用双手阻挡,手掌中心被利剑穿透,留下了骇人的贯穿伤。


剑客后退,起式,对着修士的胸口刺入。


维科斯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利剑穿过侧腹,圣座的猎人看着他倒下,溢出红色的液体,面无表情的拿走了他面前的盒子,然后转身离去。


他甚至没有彻底清理倒下的尸体。


安妮现在知道她还有什么角色可以扮演了。


穿胸圣母


她抱起维科斯的身体,很轻,轻到几乎可以感受到灵魂的重量。她把其放在大腿上,看着暗红色的绯血继续流淌。


她的任务失败了,却不是由于自己的失误。她见证了一场处决,却无能为力。维科斯某种意义上也救过她一回,但是现在却死在了她面前。


泪水开始不受控制的流淌。


月光终于透过云层,照在了闪着微光的塞纳河上。


直到一只手突然摸在了安妮的面孔上。


绯血倒流,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伤口开始用惊人的速度复原。


「很好,我已经重获新生。」维科斯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中带着某种全新的狂热,似乎在刚才短暂的「死亡」之中重生,焕然一新。


「那么,祝你好运,孩子。」他的临别之声冰冷的让人害怕。


--------------------------------------------------------

「我不明白,他,一个魔宴大主教,为什么要演这样的戏码。」

 

「仪式是一种共通的语言,它来自于对意象的理解和模仿,从孤立的事件升华为灵性的知识。当人类无法再理性层面取得突破的时候,灵性就会抬头,他们就会模仿那些传说中的英雄和圣人,从而获得全新的启示和体验。当然,更重要的是,那个该死的诗人,巴黎的主人,喜欢看这一出人间的悲喜剧,他的恶趣味也只能容得下三流诗人的悲剧。」

 

吉斯公爵是洛林家族的分支,洛林家族是一个古老的神圣罗马帝国家族,其标志性的盾徽是洛林十字。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