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浮宫
查理回到了他的王座之间,拉罗什富科伯爵一路都在阐述吉斯公爵的罪恶。
他目无国王,无法控制,甚至存在里通外国的可能性。
「茹安维尔亲王的忠诚在何处?法兰西?他是一个异邦亲王。就像奥兰治的威廉一样,只不过更加不引人瞩目,他名字里的洛林让人忘记了他的家族有着古老的异国宣称。他像是一只猪,肥胖,贪婪,嘴里吃着你送上的葡萄酒,而眼睛则看着牧师盘子里的无酵饼。」
拉罗什富科一向如此,风趣,尖锐。
查理知道,他说的牧师指的是谁。使徒国王腓力,西班牙的主人,美洲和菲律宾的统治者,珍宝船队的最高所有人,哈布斯堡庞大帝国的轴心,一只邪恶的,从瑞士走出的八爪鱼家族,正在从三个方向包围法兰西。
罗马是他们的盟友,而吉斯公爵的洛林家族和教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份威胁是真实的,可靠的,就连查理自己也感到烦恼的。
「您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让这个贪婪地肥猪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和他们不一样,我们都是您的忠实臣民。沙蒂永领主直到被刺杀,都在为您如何砍断奥地利利维坦的触手而出谋划策。」
看着燃烧的异邦奴隶风格的烛台,一个带着锁链的奴隶,捧着一湾燃烧的火焰,在深夜不断地摇曳。
查理似乎一瞬间就要下定决心,摇曳的烛火就像是他的统治,尽管看起来被人托举,但是实际上正在不断地被寒风所侵蚀和摆动。胡格诺和天主派,本土派和意大利人,太后和自己。他像是最虚弱的,又是看起来明明手握权杖的那个,他应该束缚住命运的奴役,而不是被来自外界的寒风,不断顺服的摆动。
茹安维尔亲王已经失败了,他需要为了自己的无能付出代价。
「陛下,教廷的走狗伤害了我们,那些您忠诚的猎犬正在嚎叫,只要您一声令下,失去了您的恩典,我们就能让教廷的走狗明白自己正在挑衅一只狮子。」
他说得对,只要王室宣布吉斯公爵是叛徒,他就会被彻底的清算。
科利尼当年躲过一劫,因为他在拉罗谢尔,有着数万人的军队。但是巴黎……现在的巴黎,谁也凑不出哪怕一只连队。
查理感到满意,但是他必须先请示母亲,太后送去了御医,显然她比自己更不想看到玛格丽特的婚事被这次刺杀搅黄。
他没有留下拉罗什富科伯爵,而是让他继续陪伴受伤的海军上将。
他需要去一趟杜伊勒里宫。最好今晚就敲定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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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利尼不是堕落者……
夏尔·德·卢维耶在射出决定命运的子弹之后就发现了这一点,他混入人群,跟随着迅速围拢抬着科利尼的人群直到他下榻的波旁公馆。
全身安泰,没有瘙痒,没有红肿,也没有心脏少跳一拍……
但是他那指示圣物的小玩意的确感受到了波旁公馆里存在着他需要的东西。只是蜂拥而至的胡格诺贵族们认识这位背叛了自己恩主的两面派。潜入公馆
他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顶着仇恨的目光离开。至少现在,他沐浴在喜悦之中,只差被抬高一寸的枪口,一个好人就会提前离开尘世。
他需要一个教堂,一次虔诚的忏悔,他需要向万福的圣母祈祷,感谢她在迷茫之中的指引。
至于圣物,圣物不会自己逃走,而且胡格诺会聚集,在卢浮宫边,恐怕国王也会赶来,那更不会有什么人胆敢移动了。
他离开了现场,走到了雕刻着天使,圣母和婴儿耶稣的教堂。他跪在祭坛前,感受着片刻来自天国的荣福加身的极乐。
茹安维尔亲王会不满意?也许吧,但是他说科利尼已经堕落,所以才需要除掉他。
显然这是一个误判。
现在只剩下回收圣物这一件事情了。
他享受着宁静,直到那个指示着圣物方向,雕刻着受难耶稣的指南针,开始剧烈的抖动指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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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哪?」
「去找维奥莱塔。」
维罗妮卡拿着包裹着圣物的盒子,拉着安妮穿梭在巴黎狭窄的街头,带着酒香与便溺气息混杂的街道里,他们穿过那些只有一人或者两人宽的,带着潮湿腥味的颠簸道路,不顾体面的奔跑。
「我是说,去哪里?」
「圣日耳曼,她正在说服牧师们借出圣物。暗影审判庭盯上真十字架,对,就是这个!现在是被封印的,否则我根本拿不住它。暗影审判庭有一个达·芬奇为圣座设计的神秘预言机,能够找到圣物的方位。大部分圣物的位置是固定的,因此只要计算好角度,教廷的走狗早晚能找到真十字架。」
在少女奔跑者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维罗妮卡解释起了她们的计划。
这是一个绝对不能丢的东西,维科斯需要他重建名为幻梦的往日余烬,少女听不懂那些关于东罗马和君士坦丁堡的故事,但是这些破碎的物件似乎承载着另一个时代梦想的重量。
「我们分头行动,到时候你就抱着真十字架,跑上一整晚就好,黎明之前,维科斯会在塞纳河边的渡船上和你接头。」
「为什么是我?」
「封印也只是减弱它的力量。」维罗妮卡,「我再抱着它走上一个小时,恐怕我就要被净化到天国去了。」维罗妮卡说着干冷的笑话,她不是这方面的高手,更像是某种拙劣的模仿。「这是耶稣基督本人真正挂过的十字架的碎片,而不是那些圣徒们所谓的圣物,那些东西只会让我感觉不舒服罢了。」
他们穿过小巷,钻入了雄伟的圣日耳曼区,神圣的主的居所让维罗妮卡的脚步更加沉重。安妮接过了那个并不沉重的包裹。跟着她钻进了坐主教堂。
穿过祭坛,穿过那些雕刻着天国荣华的大理石,穿过那些透着彩色影子的琉璃创,穿过那些主教和贵族的胸像,在那个狭小的,仅仅有一人宽的铁门后面,在神职人员栖居的后室,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修女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不,那黑色的长袍下是维奥莱塔如释重负的脸。
「你们终于来了。主教已经被说服,我们会拿着圣迪尼和圣吉纳维芙的圣髑,安妮,你拿着真十字架,我们分头行动。」
「说服?」维罗妮卡冷不丁的来了一句,引来维奥莱塔一个理所当然的白眼。
「随你想象。」维奥莱塔递出两个精美的容器,雕刻着天使和圣母,镶嵌着金银,即使在昏暗的烛火下也反射出天国的璀璨荣光。
尽管漆黑的夜幕留不下三个消失女人的影子,但是猎手早晚会追上他们的猎物。她们的朋友是时间,只要到黎明之前,猫捉老鼠的游戏就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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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本以为自己会迎来母亲的赞许,赞许他终于成为了一个敢于做出决断的执政者。而不是决定取决于最后一个对话者的傻瓜。
科利尼在并没有强烈的寻求报复,在卧室的密谈里,他表现得冷静而宽容,他把幸存的奇迹归于上帝的恩典,既然天主已经赐予恩典,那就要接受宽恕的美德。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依然表现出了让人尊敬的忠诚和美德。
这是一个极高的姿态,完全可以拿去压制愤怒的胡格诺贵族们。他们既然想要茹安维尔付出代价,那就拿出最实际的行动。
查理需要挑战哈布斯堡,完成祖父骑士王未竟的事业,他需要一只军队,一只最好自己不出钱,还能牢牢攥在手里的军队。
惩治一个异邦亲王?可以,那么就让胡格诺贵族们出钱,让拉罗谢尔和其他胡格诺要塞派出人,科利尼会忠实的执行国王的命令,在布拉邦特和埃诺挑战西班牙人的统治。
但是在闪烁的火光下,他的母亲一边听着他的陈词,一边看着远处花园里不断摇曳的植物的影子,似乎心情并不怎么好。
「一个错误,不,一个错误接着一个错误。」
「母亲?」
「我放纵了你相信茹安维尔亲王夸下的海口,这是一个失误,现在你相信一个无法收买的人,并且为了他而惩罚他那狡猾的敌人,这是第二个。」她慢条斯理,像是在解释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那个敌人并不忠诚。」
「但是他足够愚蠢,可以利用。他相信阿尔巴公爵和使徒国王是天主的器皿,他自以为纯洁的如同圣母院的祭坛。当然,他可以抱着这些幻想,甚至通过这些幻想,吸引那些讨厌胡格诺的贵族们。不过别忘了,这件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知道,每一个投靠他的人都知道他们为什么团结在一个心怀鬼胎的人周围。一旦胡格诺散去,他们就会重新想起自己的传承自查理曼和克洛维时代的法兰西之血。」
「但是……」
「你觉得沙蒂永领主是一个忠诚的将军,而茹安维尔亲王是一个可疑的叛徒?即使如此,一个统领王室军队的胡格诺意味着九成臣民的愤怒,你会拥有一支军队进攻低地,还是四处平定天主教徒自己的无数个拉罗谢尔?」
查理闷闷不乐,他本想高声的辩驳,证明他那些判断是正确的,茹安维尔亲王显然应该被赶出王室的巡游队列,而一旦茹安维尔亲王被清算,胡格诺们会承担起一直大军。
但是太后似乎更早的看出了查理的不满,比他自己还要早。她抬起手,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你以为我愿意每天参与茹安维尔亲王和沙蒂永领主的争吵?你以为我愿意介入蒙莫朗西公爵和茹安维尔亲王的对立?你的父亲愚蠢的选择亲自参加比武,被蒙哥马利伯爵刺中,抛下了我和你们三个,那时候你们才……这么大。」太后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不过到这个并不高大的女人胸口的高度。
「难道你们那时候能保住自己的权杖吗?」
「而现在呢,现在你觉得自己长大了,而第一件事情就办砸了,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想要原地转身,向另一个方向狂奔。巴黎是一口沸腾的油锅,你正在往里面丢入火把。你还觉得我拉住你的手,是在拖住你的宏伟计划吗?」
「……」查理低下了头,嘴角紧咬,他不喜欢母亲像是一个影子国王,每天身边围绕着那些意大利人,一个佛罗伦萨来的女人,和她的意大利小朝廷……几乎拉罗什富科伯爵每次都会这么开玩笑。
但是她也曾经把这些意大利人丢在一边——只要他们看起来威胁了自己的权杖,她曾经和吉斯公爵结盟,但是只要他勾结阿尔巴公爵的传闻出现,就立刻让他像一条狗一样离开了巴黎。她是美第奇家族的女儿,他们从商人开始,成为佛罗伦萨的祖国之父,而现在爬上公爵,成为教皇,他们的财富和权势都毫无疑问说明了某种流淌在血脉中的政治智慧。
她在乎的的确只有确保权杖属于瓦卢瓦家族,属于她的三个儿子和他们的后代。
但是查理实在是喜欢不起来这个每次等他发布决定之前的最后时刻,才被近侍告知自己母亲早已代劳了实施了另一个方案的太后。她似乎从不相信自己的孩子,或者……执拗的认为他们依然还是那个只到矮小的自己胸口的少年。
「所以你已经有主意了,对吗?母亲?」
「坐到我身边。」她指了指那个属于国王的雕刻着鸢尾花的御座。
落座,太后点了点头,那些妖艳的,被称作游骑兵队的侍女们,带着雷茨伯爵和讷维尔公爵进入了房间。
又是你们!查理那只捏着权杖的手几乎快要发白了。
「告诉陛下吧,雷茨伯爵。」太后看着阿尔伯特·德·贡迪,像是在谈论什么既定事实。
「茹安维尔亲王的失误让我们陷入被动,但是现在也是最好的机会。」雷茨伯爵慢条斯理的解释起来,「巴黎躁动不安,市民们担心城外的胡格诺驻军发起报复。除了王室守卫,巴黎甚至没有像样的军队。茹安维尔亲王正在组织人手,准备彻底弥补自己的失误,蒙莫朗西公爵已经放弃了职责,现在只需要轻轻推一把,巨石就会滚下山顶。」
「你要做什么!」
查理忍不住插了一句。但是太后严厉的目光又让他闭上了嘴。
「陛下,我们要彻底解决胡格诺的问题,这些曾经在拉罗谢尔的叛徒,如今全部聚集在首都,巴黎的每一个居民,都可以成为追杀他们的勇士。只需要一点点火星,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死亡天使就会带走这些异端。」
「这是谋杀。」
「茹安维尔亲王和他的兄弟奥马尔公爵愿意为了崇高的目的让双手浸入冥河。巴黎正在恐惧,而他们愿意让恐惧激荡起来,变成实质性的行动。」
阿尔伯特·德·贡迪,曾经意大利豪商的次子,如今成为了法国实际上的国务大臣。他很少如此激进,即使在意大利派和本土贵族对立最严重的岁月里,他也是最温和的那一批。他很少彰显自己与太后同样出身于佛罗伦萨,更像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这个城市诞生过马基雅维利,而他也同样像这位老乡,一贯冷静地注视着局势的变化。
查理困惑的看着他,他不明白一贯洞悉人性的雷茨伯爵,为何变得如此激进。
「我们仅有一次机会,陛下,自从1560年的贵族大会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如此众多的胡格诺聚集在一起,也从未看到巴黎的恐惧如此容易的被转化为愤怒。我一直反对茹安维尔亲王的莽撞,因为我们没有美杜莎之盾,胡格诺就像一条九头蛇,我们无法一口气斩断所有的脑袋,那他们总会冒出新的领袖。而现在,巴黎的城门会关闭,胡格诺们会被一网打尽,我们终于完成赫拉克勒斯的伟业。
我在之前也赞成和解,但是和解太慢了,像是要让冰与火慢慢变结合,而现在我们可以直接扑灭烈火,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一个典型的意大利风格,就像拉罗什富科伯爵嘲讽的一样,这些意大利人总是这样,想要一晚享受完一生的风流,却全然不顾自己连妻子都满足不了。
查理眉头紧锁,母亲不认为他成熟,却相信一场豪赌?
「那亨利怎么办?你想让我的妹妹新婚就守寡吗?如果胡格诺领袖们逃出了城市怎么办,城外就是他们带来的军队。」
「他会回归正道。」凯瑟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说到。「亨利没他那个逃婚的泼妇母亲坚定,他是一个更懂识时务的人。」
改宗?让胡格诺的领袖改宗?查理的表情扭曲了起来,就像是亲眼看见有人用抚摸治愈了盲目。
「你们意大利人总是信心满满。你们总是热衷于权术和阴谋,但是你们的所谓大计划总是建立在沙地上。你敬佩马基雅维利?很好,他赞扬切萨雷的勇敢和狡猾,但是他的一切都建立在圣座的生命之上,他的胜利?那是一个沙中的城堡,他知道最后一刻才开始急急忙忙的寻求一份正式的册封。这就是你们的勇敢和狡猾,策划着一个又一个胜利,却全然不顾自己正在陷入泥淖,圣座正在走向死亡。你们这群争抢这沼泽里的王座的猴子……」
他正说着,直到感受到母亲目光的寒意。
他缩了缩脖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陛下,城门会由茹安维尔亲王接管,您可以相信他的虔诚和神圣的愤怒。」雷茨伯爵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
查理愤愤不平,这群意大利人再一次把最关键的部分交给了一个外人。他们无数次的依赖外人来维护自己的利益,总以为自己是一个聪明的阴谋家,以为别人在为了自己火中取栗。
他们用一个果篮请来了伦巴第人,为了赶走查士丁尼,然后看着他们在亚平宁带上了铁王冠。
他们请来了北方人,为了彻底赶走希腊人,却看着教廷凭空划出一个西西里王冠领地给了一个诺曼底男爵。
他们请来了乔凡尼·阿库托,让英国人为他们打仗,却让雇佣兵成为了最大的半岛战争赢家。
后来他们请来了自己的祖父,后来又为了赶走他,请来了哈布斯堡……
这群不长记性的家伙!
但是他又看见了母亲嘴角的微笑。他知道棋局已定。
他为了压倒哈布斯堡而策划的低地远征,他重铸分裂国家的愿望,看起来都要变成泡影。一种不乐意的叛逆感开始吞噬年轻的国王。
既然你认为我是孩子,母亲,那,可以,我就是你最不听话的孩子。
注:
雷茨伯爵,后来的雷茨公爵出生于佛罗伦萨的一个银行家家庭。
圣迪尼:巴黎曾经的主教,专治头疼脑热的主保圣人,殉教者,被砍头。
圣吉纳维芙:巴黎主保圣人。
切萨雷·波吉亚在亚历山大六世去世后才开始着急寻求政治上稳固的世俗地位,后来迅速失败。
伦巴第人和果篮:传说意大利人为了赶走东罗马驻军,用意大利的丰饶物产做成了果篮,吸引伦巴第蛮族入侵。最终伦巴第在意大利建立王国。
乔凡尼·阿库托:英格兰传奇雇佣兵队长,这是他的意大利语名字,原名为约翰·霍克伍德。在北意大利城邦中带领著名的白色军团反复横跳,成为当时最富有的人之一。
西西里王国是教皇基于政治目的授予来自诺曼底的男爵家族欧特维尔家族的王冠。大量诺曼人从9世纪开始被邀请进入南意大利,进行军事冒险,最终建立了大大小小数百个诺曼人的城堡,控制了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的土地。
法兰西和奥地利进入北意大利是意大利半岛大博弈的典型外部势力干预内部矛盾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