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德·卢维耶等待着,他的屠龙者正安静的夹在窗边,他等待着一个机会。
圣母没有回响,神选择了沉默,他需要自己寻找答案。猎人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武器,静静地站在窗前,他相信天主终究会给予他启示,祂爱着世人,必为了世人指明通往天国的门扉之所在。
直到日落将至,喧闹的街面上都没有出现那位大人物的痕迹。巴黎已然沉浸在欢乐之中,人们期待着一份和平,尽管他们多多少少有些不满,就像每一次重大的事件发生的时候,巴黎沉浸在的那种不满之中一样。他们也像过去的每一次事变一样,保持着乐观。
他们期待着和平,期待着结束内战,再一次出现一个像骑士王一样的统治者,带领他们向着高卢之外举起战旗,带来荣耀和财富。
夏尔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打破这份平静。
只要子弹射出,和平就会再一次结束。
即使海军上将已经可悲的成为了血族的走狗,他的死也会再一次引爆内战,他们会再一次聚集在各个要塞,富裕的胡格诺商人会再一次打开钱袋,一支军队会再度集结。而英格兰和低地也会在一次把目光看向这里。
和平,荣耀,财富……见鬼去吧。
他踌躇着,直到咯吱咯吱的马车声再一次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起来,沙蒂永领主的徽章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科利尼上将结束了一天的觐见,再一次准备回到卢浮宫边的居所。
他只有一次机会。
「圣母啊,我有罪,请原谅我为了天国的荣光,把人间的国度引入血海。」
年迈的猎人颤抖着双手,重新站在了窗前,死死的扣住了扳机。
科利尼走下了马车,似乎正在和他的车夫交谈这什么。
他再一次默念起对圣母的祷告,想象着自己是某种神圣的器皿,连接着天国的正义审判和凡人的生死。
真的需要一个并不一定是罪人的信徒的生命吗?只需要一阵混乱,他就可以潜入波旁公馆,拿到自己所需要的一切。
海军上将似乎笑着弯下了腰,正在为他的车夫系鞋带。那个带着南方农民面孔的车夫脸上露出了紧张又惊讶的表情。
若是一个罪人,怎么会如此高尚?神之子也不过如此在平凡的生活中爱着他人。
夏尔轻轻地抬高了枪口。
如果这是一个错误,他会日后弥补这个错误,但是现在,他只需要几分钟的慌乱,就足以带走教廷需要的圣物了。这不需要一条义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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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宁静被打破,安妮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扰。
玛黑区一栋安静的豪宅现在属于她,这是维永亲王借给她暂住的地方,他安排了几个举止明显符合上流社会品味的仆人暂时照应少女的生活。
松软的白面包和来自勃艮第的佳酿似乎从那天开始就从未停下供应,他显然有着自己的好意,维奥莱塔也一样,几乎每个晚上都会过来看一眼,尽管大多数时候只会停留片刻,就像是补充完了什么能量,再一次潜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大部分时候,塔尼亚倒是经常出现,她总是穿着不合身的女巫的长袍,带着一顶几乎一两个脑袋那么高的帽子,整个人看起来松松软软的。
她会带来萨福的残卷,偶尔也会哭丧着脸,抱着丽安娜女士给的作业,砰的一声放在少女的书桌边上。
她的每晚都并不无聊,只是心中的某一部分一直在隐隐作痛,尤其是整个城市都在庆祝亨利的神圣婚礼的时刻。
不过今天来的人则格外不同,脚步声变得越发清晰,长剑的剑柄比她的主人更早来到。一脸疲惫的维罗妮卡治安官推开了少女的房门。
「安妮,科利尼出事了。」
她蹭的坐了起来,向着门的方向冲了出去,全然不顾自己正穿着无法出门,几乎临摹着身体曲线的睡衣。
「等等……先把外套换上。」维罗妮卡拍了拍手,两个年长的女仆立刻心领神会的拿来了属于未婚少女常见的衬裙。「先让我说完,科利尼现在受了伤,但是还没有死,蒙天主的恩典,死神似乎并没有挥舞下致命的镰刀。」
「很紧,说真的我讨厌这个裙子。」
「你总得习惯,这是巴黎人的宿命,维永需要你,这意味着你未来总会成为『某某伯爵小姐』或者『某某公爵夫人』,他肯定不会让亨利把你藏在名为情人的阴影里太久。」
在少女被几乎要折断肋骨的裙子折磨的时候,维罗妮卡介绍了科利尼的情况。
一个不明的刺客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向他打出了致命的白银子弹,但是科利尼正在为车夫系紧鞋带,子弹仅仅打坏了一个手指,同时打穿了另一侧的手肘。
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医生已经切除了被打伤的手指,似乎只需要卧床一段时间,便再无大碍。
「我们的胡格诺朋友们正在为了这件事争论不休,他们争吵着要王室做出解释,为什么从吉斯公爵宅邸里会射出致命的子弹。拉罗什富科伯爵正在居中斡旋,让国王前来探望,据说凯瑟琳和查理同样吃惊,一只庞大的王室和宫廷的探望团正在赶来的路上。我们需要赶在他们之前,把一个属于维奥莱塔的盒子拿走。」
「盒子。」
「一个会被追踪的盒子,那些属于教廷的猎犬们已经闻到气味了,我们需要小心行事。」维罗妮卡含蓄的承认了盒子里的内容。她满意的看着少女穿上了富有青春气息的淡绿色长裙后令人羡慕的身材与青涩的面孔之间奇妙的组合。
「好了,该走了,马车已经准备好,拉罗什富科伯爵已经在延请凯瑟琳太后加入探视的队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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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罗妮卡很快拿到了维科斯的盒子,就在她们离开不久,王室的卫兵已经封锁了街道。查理在拉罗什富科伯爵的陪伴下从卢浮宫赶了过来。
拉罗什富科伯爵是两代国王的近侍,即使身为胡格诺,查理依然信任这位说话风趣的长辈,他是胡格诺和王宫的润滑剂,传递着巴黎和拉罗谢尔之间的声音。他熟悉年轻国王的野心,也担心他糟糕的政治环境。
伯爵能看得出来,国王脸上的惊讶和震怒,但是一路上他似乎更多的是在抱怨那些鲁莽的吉斯公爵的追随者,而不是这次刺杀本身的恶劣。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意外,毕竟在这个国家里谋杀和政治性羞辱已经成为了政治的一部分,贵族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老吉斯公爵也是死于一次刺杀,而所有人认定的策划者——尽管弗朗索瓦·德·拉罗什富科不这么想——孔代亲王和科利尼,一个的尸首被挂在驴子上游街,而另一个现在吃了子弹——似乎也不那么令人震惊。
这还不算上海军上将的兄弟的毒杀传闻和几乎每一个胡格诺派都清楚的纳瓦拉女王的死。权力的罗盘已然锁死,和解之路才刚刚开始。刺杀属于过去,伯爵认为国王应该宣誓的是未来。
「弗朗索瓦,这是一个意外……我需要你和泰利尼还有蒙哥马利伯爵说清楚,这是一个……意外。蒙莫朗西公爵放弃了他的职责,而茹安维尔……他疯了,你知道他比起我,更喜欢倾听天主的命令。」
一路上,国王在王室马车里总是这样喃喃自语,直到来到波旁公馆的门前。
国王沉默的穿过了大门,穿过那些种着月桂和鸢尾花的门前的花园,在早已聚拢来的胡格诺贵族们带着针扎一样视线的致意下,进入了海军上将修养的房间。
王室派来的御医已经做完手术,正在观察科利尼的情况,他紧张的看着病人的体征,观察着呼吸的频率,不断地来回踱步。
他说病人需要休息,但是上将似乎喝下了自己备用的急救药水,看起来状况稳定,一只手指被切除,另一只手臂被打穿,但是假以时日,恢复活动应该不是问题。
拉罗什富科松了一口气,但是他感觉国王似乎并不满意。
「陛下?」
「你出去吧,我要和加斯帕尔单独聊一聊。」
伯爵刚一退出房门,就被那些蜂拥而至的胡格诺贵族们围住,他们愤怒,震惊几乎写在脸上。
和平已经初现曙光,一桩几乎写明来自吉斯公爵策划的刺杀几乎要了科利尼的命,他们的情绪并不难理解。
「我们必须采取行动……」蒙哥马利伯爵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拉着拉罗什富科走向了安静的角落,「泰利尼带来的兵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还有三千多人,就在城外,现在城防像是纸牌屋,只要我们发动进攻,一切都会逆转……」
弗朗索瓦眉头紧锁,这不是一个试探,而是已经成型的部署,泰利尼手下的三千多人本来只是一个保险,但是现在……更像是致命的诱惑。
他们曾经在莫城尝试过劫持国王,现在一个更简单的机会几乎就在眼前。
但这并不保险,巴黎并不是不设防城市,恐怕蒙哥马利那句简单的发起进攻,更像是出于将军的直觉,而不是理性的判断。
而直觉……他的直觉已经要了一个国王的命。
巴黎是一个迷宫,三千人的军队显然不够,这还不算那些充满敌意的市民以及随时会出现的吉斯派的援军,劫持国王意味着政治上的和解彻底破裂,战争的烈度会升级,而王室和吉斯公爵的联军,在完全动员的情况下,力量是压倒性的。
而更重要的是,纳瓦拉的亨利还在王宫,就算劫持了国王,他们也会留下另一个……人质给王室。
「这是在赌博。」拉罗什富科伯爵摇了摇头,「战争结束了,必须要用政治的方式解决政治的问题。
你见过老吉斯的死引发了多少事情,他的死回响了二十年,让加斯帕尔倒在卑劣的子弹下,让孔代亲王死后被一只驴子拖着游街。海军上将至少现在还活着,你难道就迫不及待想要开启新一轮的循环了吗?」
「你这是把我们的脖子交给吉斯!」蒙哥马利显得焦急,「如果我们不反击,那就是示弱。政治?看在天主的份上,政治最近真的给我们带来过什么吗?
如果没有战场上的胜利,我们只能接受在巴黎吃下一个又一个蒙孔图尔那样的惨败。
只有我们胜利,你在国王面前才像一个真正的大臣,而不是随时可以被送进监狱的囚犯预备。
只有我们胜利,太后才会考虑让我们的信仰自由,而不是只能在家里祈祷。
没有胜利,我们什么都不是。」
「但是你们从不会利用胜利,我曾经劝告过孔代亲王,让他趁着胜利缔结和约,但是他死在了战场上,死后依然被羞辱。」拉罗什富科指了指拥挤在科利尼房门前的贵族们,「他们因为天国的真理而追随,但是没有地上的收益,他们为什么为我们而战?我知道你的虔诚和愤怒,加布里埃尔,但是天主的归天主,凯撒的归凯撒。
我们正在一个最好的时机,国王理亏,我们可以对他施压,这是一个机会,让天平再一次向我们倾斜。吉斯公爵的刺杀让他们丧失了王室的青睐,我们应该提出政治性的诉求,调查这位藐视和平和王权的茹安维尔亲王,让他彻底离开巴黎和王家参政院。」
蒙哥马利伯爵厌恶的砸了咂嘴,看拉罗什富科伯爵猛地挥舞着手臂,像是在虚空中有一个棋盘,而伯爵要把所有对方的棋子直接放倒。他看着这位国王宠臣,审慎的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这次袭击得到了王家的首肯呢?」
伯爵愣了一下,他回忆起国王略显失落的面孔,但是很快恢复了镇定自若。
「如果是这样,他会放弃一个失败的阴谋,更卖力的和吉斯公爵撇清关系。王权从不需要一个失败的棋子。」
拉罗什富科已然年过五十,他曾经表情丰富的面孔早已随着岁月开始下垂,显得沉稳,但是此刻,他还是露出了年少时令人心安的笃定笑容。
「相信我,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吉斯公爵彻底出局的机会,让军队保持冷静,我们很快就会得到有利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