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游说和决断

夏尔·德·卢维耶跪在洛林家族(也就是吉斯公爵的家族)提供的宅邸里,这里靠近卢浮宫,距离科利尼的必经之路只有一步之遥。


科利尼一早和人流一起离开了宅邸,显然他们正打算进宫,拉罗什富科会在那里等着他们,国王对于聆听请愿罕见的表现出了兴趣,而不是和平常一样把时间沉迷在宴饮和打猎中。


在这之后,这位海军上将似乎会为了玛格丽特去教堂做一次弥撒,等他回到家,时间一定已经不早了。


当然,茹安维尔亲王把这些告知夏尔并不是为了什么善意,管家的暗示清晰的不能再清晰了,茹安维尔亲王已经铺好了路,现在只需要他动手了。只要执行正义,茹安维尔亲王就会为他夺取圣遗物的行为创造便利。


阁楼的装饰简单,似乎洛林家族已经很久没有人住在这里了,他们有更大的豪宅,而过去则经常留宿王室的住所。在这个日渐文明的时代,一些古老的风俗依然得以保留:国王没有固定的住所,他们会巡行各地,住宿各个城堡,而他们所带的那只规模庞大的队伍,就是国王所需要的一切。家具,资金,甚至食材,他们穿梭在国王统治的土地上,作为王权存在的证明。


夏尔跪在一尊雕刻精美,但是已经落满灰尘的圣母像前,他穿着不引人瞩目的火枪手的蓝色外套,一把军刀放在了火枪之侧,他装饰精美的火枪已经准备完毕,那是一把来自日耳曼枪匠的杰作,这把枪曾经在跟随着奥地利人在维也纳守护天主的荣耀,他管这把有着银色圣乔治雕刻枪托的武器叫做屠龙者,尽管私下里,在圣座的特使面前,他也承认这么说有些傲慢。


他的双眼紧闭,灰白的头发从耳侧卷曲起来,纵横面部的沟壑和紧缩的眉头几乎挤在了一起。他在向圣母祈祷,心里却从未如此紧张。


无垢的圣母啊,我唯有向您才能诉说我的犹豫。我知道自己卷入了一场政治斗争,我知道,这不是一次纯粹的天国征召。茹安维尔亲王显然有着自己的目的,他需要血,唯有血,国王才能被牢牢控制,他也才能重新回到舞台的中心。

 

圣母啊,我不应该怀疑亲王的忠诚,他的虔诚众所周知,是我们中最忠于天主之国的人。他为我们背着圣子遗落凡尘的十字架。

 

只是我祈求您能够告诉我,我是否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比起教义的争端,我更在乎的是在天国的门前,灵魂是否会被审判。异端和正统的争论并无价值,我是狩猎恶魔的锋刃,那些波西米亚人和突厥人,同样成为过我的战友,而那些道貌岸然的西班牙人,也曾经站在了吸血鬼的一侧。主啊,我赞颂你至高的智慧,我也祈求您的圣智。

 

我认识科利尼,我也了解他的为人,如果说茹安维尔亲王是我们中最虔诚者,那么他就是羊群之中最可惜的一份子。

 

他的美德和勇气令人赞誉,他是我们之中最睿智者,他把骑士王留下的散漫的步兵变成了能够战胜敌人的常胜军。

 

他也是我们之中最雄辩者,在昂布瓦兹舌战群雄,成为异端这一巨大利维坦的喉舌和头脑。

 

他还是我们之中最勇敢者,在孤立无援之中和孔代亲王一起成为了反抗摄政王后的旗帜。我并不是为了异端辩护,纯洁的圣母,我知道唯有您能够理解在绝望中打出旗帜是一种怎么样的美德。在圣子降临之前,我们便已经如此尊崇美德,在圣子降临之后,那些异端和异教徒中的最伟大者,也同样值得如此尊敬。

 

他也是我们之中最了解团结价值之人。我们的战争只会让哈布斯堡的阴影从三个方向降临,而他是唯一一个一直致力于团结各种信徒之人。茹安维尔亲王想要除掉全国十分之一的人,他认为异端不得活。凯瑟琳只在乎权杖,只要她的儿子掌握权杖,他不在乎其他人是否得活。

 

他还是我们之中最擅长忍耐的人,我深知前代茹安维尔亲王之死并非凡人所为,然而他背下了谋害昔日盟友的全部骂名,从未用凡人不应知晓的黑暗驳斥内穆尔伯爵夫人安妮的指控。即使在国王的质询前,他也一向如此。

 

全能的无垢圣母啊,为何这样一个人会成为恶魔的同盟。

 

我曾经在拉罗谢尔与他共事,以我的灵魂起誓,那时我并未发现什么异常。难道这次仅仅是一个误会?

 

可如果是一个误会,而我却击杀了一个义人。在末日的审判之前,我该如何在圣明的天主之前为自己辩解?

 

而如果这不是一个误会,我却放走了一个罪人。在末日审判之前,我又该如何在至察的天主面前自白?

 

我祈求您的神秘启示,我不愿意手上沾满义人的血,我也不愿意手上错过罪人的血。

 

我在亚平宁见过了圣座如何卷入尘世的纷争,我亲眼见到他们如何留下了扭曲的教谕,只为了在尘世间多获取一个要塞或者一块牧场,又或者做出了怎样渎神的举动,只为了悄无声息的谋杀一个政敌,我弃绝尘世的纷争,因为那些恶魔同样热衷于以此诱惑人心。

 

恶魔曾经对耶稣展现万国的财富,只为了诱惑祂敬拜自己。而那些沉迷于财富和力量的修士,终究也会成为一个恶贯满盈的罪人。

 

我恐怕无法违背亲王的旨意,我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挣脱。

 

您谦卑的仆人祈求您指引我的子弹,我祈求您指引它,让天主的归天主,让凯撒的归凯撒。我只祈求圣灵拂过,让义人得活,让罪人得罚。

 

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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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杜伊勒里宫中,凯瑟琳正在和新教联盟的诸位王宫讨论进一步落实和约细节的时候,卢浮宫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被推开,茹安维尔亲王再一次秘密拜访了年轻的国王。


他还带来了雷茨伯爵贡迪和路易·德·贡扎加,凯瑟琳刻意让这些意大利人躲着胡格诺,胡格诺讨厌他们,而他们也讨厌胡格诺派。对于胡格诺派,他们是一群意大利人和围绕在太后身边的危险马屁精,而对于意大利派来说,胡格诺是一群危险的狂热派,破坏了王国的稳定,内战削弱了法兰西在意大利的影响,哈布斯堡正在逐渐收复每一个意大利的王国,弗朗索瓦和亨利国王过去许诺的北意大利的财富和地位,正在逐渐远去。


他们是来听国王最后的裁决。科利尼必须被除掉,但是茹安维尔亲王想要更多。


「亨利。」


「陛下。」茹安维尔亲王谦卑的行礼,但是他带来的建议从不谦卑。年轻的国王并不喜欢他的做派,比起一个臣子,他更像是某种效力于至高存在的器皿,傲慢又无所顾忌。比起他对于玛格丽特的所作所为,他更为忌惮的是这个无法降临人间的至高存在,吉斯公爵传递的究竟是马德里的使徒国王声音,还是罗马圣天使堡里的合议。


「到科利尼为止,也仅限于他,我不想看见更多的流血。」


「陛下,这是消灭天主异端的最好机会,他们的重臣都在您的城市里,蒙莫朗西也已经离开了城市,我们随时可以接管卫兵……」


「够了!」


查理敲了敲王座的扶手,带着一丝怒意,茹安维尔亲王吃了一惊,顿了顿,他绣着洛林家族纹章的长袍下显然有一只正在握拳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要继续说下去,却被雷茨伯爵打断。


「陛下……臣只有一个问题。如果茹安维尔亲王完成了他的任务,只限于一人,科利尼进入地狱之后,我们该如何向胡格诺交代呢?」


「阿尔伯特,我自有安排,杀手无足轻重,他也并不是被我们所指使,乃是天主的复仇器皿,而是出于自己的真实信念。」茹安维尔亲王不满的哼哼了一声, 最终还是微笑着做了回答。


但是这份笑意却让查理国王更加警惕,一个把虔诚作为招牌的人,居然要把以信义为行动准则的杀手推出来当做牺牲?


「亲王,你的政治品味还是如此糟糕。」贡扎加皱着眉头,他是国王的伙伴,太后的宠臣,也是国王最大债主的丈夫。「胡格诺一定会把矛头指向您和陛下。」


「那就让他们来吧!」亲王用鼻子哼了一声。


「您想挑起新一轮的战争吗?就算您毫不犹豫的承担下了全部责任,国王也无法摆脱胡格诺的仇恨和怀疑。战争是金钱的游戏,亲王,一只数万人的雇佣军维持一年就足以让我们在座的各位统统破产。我不会为您的鲁莽买单。」


「路易!你搞清楚,这是为了你那该死的意大利之梦!难道你留在杜伊勒里宫就能拿回该属于你的曼图亚吗?你已经多久没去你的总督辖区了?皮埃蒙特都快成萨伏伊的后花园了。你所谓的买单,是你买单,还是你那在太后面前备受恩宠的妻子买单呢?她带给你一个公爵,就让你忘记了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路易气的面色通红,他几乎就要丢下手套——这就意味着不可避免的决斗。雷茨伯爵赶紧拉住了年轻的意大利人,好言安慰。


年轻的国王再一次犹豫了起来,讷维尔公爵路易的担忧是真实的。他的母亲不想,他也不想和胡格诺再次开战。战争意味着本就脆弱的财政会不得不逼迫国王再一次让渡权力给那些野心勃勃的贵族,换取他们的支持。


查理想要重新掌握权力,而太后也不愿意王权再一次衰弱,如果蒙莫朗西公爵已经通过选择离开首都主动宣布了中立,那么为了拉拢他,或者稳住茹安维尔亲王不要成为西班牙的引路人,又要付出多少代价呢?


国王注视着争吵的贵族,表情冷漠言语带刺的亨利,愤怒的路易,不断劝慰的阿尔伯特。他终于无法忍耐,轻轻地敲了敲王座的扶手。


声音很轻,但是瞬间冷却了全场的火气。


「就按照我说的做吧,只处理他一个人,雷茨伯爵,如果如此,我们该如何安抚胡格诺?」


雷茨伯爵几乎是贡扎加的两倍大,常年的宦海沉浮让他的目光中带着更多的圆滑。凯瑟琳说他是一只有用的鳗鱼,他为查理国王迎娶奥地利的伊丽莎白,也是查理和他父亲的侍从和国务顾问,不光如此,他还是占领如今贡扎加担任总督的皮埃蒙特的军事行动中最大功臣之一,在雅尔纳克和蒙孔图尔的战场上,也有他领军的身影。


岁月已经让他变得沉稳,已然开始初老的伯爵叹了一口气,半跪在地上。「这不好办,陛下。」


「我们总得有一个办法。」


「您恐怕得和拉罗什富科伯爵亲自表态,把自己从这场谋杀中摘出去,然后恐怕还得许诺一些额外的回报给这些愤怒的胡格诺派。您准备给予什么呢?」


「和平?」


「在领袖被杀的时候他们不需要和平。」


「给他们册封几个公爵?」


雷茨伯爵不引人瞩目的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你来说吧,阿尔伯特,我来判断是否可行。」


「比圣日耳曼莱昂和约更好的宗教和平。」


「伯爵,您在做一项会下地狱的尝试。」茹安维尔亲王摇了摇头。「我宁愿支持那个被我否决的科利尼远征低地的计划。」


雷茨伯爵的脸上的两撇小胡子不易察觉的抖动了一下,他看着半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就如此吧,我们支持远征,如果他们愿意为了鸢尾花的旗帜战斗,倒也未尝不可,如果真的拒绝,我们也获得了准备的时间,军队也已经完成集结,不日便可围攻拉罗谢尔。」


年轻的国王也露出了笑容,他喜欢远征低地的方案——如果不是当初茹安维尔亲王和蒙莫朗西公爵都反对的话,这也让他更欣喜于茹安维尔亲王脸上猝不及防的表情。


「那便如此吧,我们期待你的好消息,茹安维尔亲王。」


注:

科利尼曾经作为步兵指挥官,重新制定了军事条例,整肃了亨利二世手下混乱的军纪。在1560宗教大辩论中作为新教最雄辩的领袖引起了全场的赞誉。也是最早支持孔代亲王举起反对国王旗帜的军事领袖。


贡扎加家族作为曼图亚公爵,长期在北意大利有着重要的政治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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