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雷韦尔领主夏尔·德·卢维耶并不像一个真正的领主,自从他一枪打死了曾经的恩主,科利尼的副官路易之后,这位昔日显赫的阿奎诺家族的女婿成为了一个不受待见的人物。王室给了他2000利弗尔,但是也仅此而已了,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叛徒。
他不得不隐居起来,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会对着墙壁解释自己的苦衷。
他看着窗外的雨夜,望着家族城堡远处树林里点亮夜空的闪电,按耐不住又一次喝下了一杯苦酒。
只有他知道这其中的原因,那是一种萦绕在心头的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再一次迫使他做出不受欢迎的决定。
在他还是少年的时候,这种异样感就让他找到了那些传说中的仙灵,当管家带着侍从们发疯似的地在树林中寻找他的踪迹之时,他正在和一只手掌大小的东西玩捉迷藏。
「你在干什么!」
「和小精灵一起捉迷藏啊?」
当然,回家之后会挨上一顿鞭子。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发现这个正在骑士的头盔上休息的带翅膀的小东西。自然管家也向父母汇报了他的谎言。
第一次是皮鞭,但是第二次,第三次,似乎管家和父母也逐渐适应了他总是会在家族城堡附近的树林里消失一段时间,又毫发无损的回来,甚至逐渐变成了圣诞节晚宴上的笑话。
直到他正式坐在了弥撒的前排,年轻的神父听说了这个神奇的故事,请来了附近以博学而闻名的修道院长。神父认为这个年轻的孩子一定是着了魔,需要一个博学的长者来进行一次驱魔。
修道院长用约旦河的水和圣墓油净化了他的灵魂,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孩子跪倒在圣象之前,双手触摸着神圣的裹尸布,如果真的有恶魔,应当早就尖叫着化为了灰烬。
直到半个月后,他又一次回到了这里。他说自己发现了几个人,会在满月之夜变成狼。
「他们都是狼人。」
「你为何能发现他们?」
「我走在他们身边,觉得心脏跳的飞快,只要不离开他们,心脏就会一直跳个不停。于是跟着他们来到了树林里的一个农庄,我发现他们聚在一起,在满月下逐渐变成一只野兽。」
下一个满月,修道院长亲自主持了一次审判,亲眼看着名单上的几个人如何在绑满铁链,夹住舌头的情况下变成了一只狼。
「你的天赋是天主的恩荣,但是天主的恩荣并非每一件都值得夸耀,而我会把这个秘密上报教廷。」
他不相信这个小小的修道院长有什么能耐,直到日后他和大名鼎鼎的雷茨伯爵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称兄道弟。
来自罗马的恩典很快到来,吉斯公爵延揽他成为侍从,很快奥马尔公爵也伸出荫蔽的橄榄枝。他没有任何职位,却在吉斯公爵的身边备受恩宠。
夏尔作为一个猎巫人,为罗马的暗影审判廷效力,他被邀请前往罗马,也必须宣誓对圣座的忠诚。
直到他真正前往梵蒂冈的地下室,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才像是一张卷轴,缓缓地展现在他的面前。那些潜伏在天主羔羊之间的吸血鬼和狼人,那些背离了虔诚正道的巫师,还有那些异教化身的妖精。它们不在天主的神圣计划之内,必须被彻底的铲除。
然而羔羊们是温良而愚昧的,正义的善举必须被挡在他们的视线之外,哪怕为此担当恶名。
而这份伟业的报酬也是令人艳羡的,教廷会为他的前程铺路,无论是联姻还是仕途,圣座甚至会为了他专门在吉斯公爵和洛林红衣主教面前美言几句
只要他不断地消灭教会的敌人,吉斯公爵的赏赐就会增加,圣座的劝勉也会越发亲切,甚至那个出过著名圣徒托马斯阿奎那的阿奎诺家族也愿意送出自己美貌的女儿只为了将他的忠诚牢牢地拴在圣座一侧。
这个声名显赫的家族是那不勒斯王国七显贵之一,而他们在意大利战争期间对法国的支持,也让夏尔在王室面前变得炙手可热。
回顾半生,他已经为了教廷拔出了数个潜伏在人群之中的狼人社群,也把数个省份的巫师送上了火刑架,但是似乎任务永远不会结束,而天主的敌人也越来越多。他曾经毫无怜悯的杀死了带着刚刚学会走路的狼嫡的母狼,也曾经亲自点燃了数十个钉着异端巫师的十字架,他本以为自己的生命早就应该在臂膀尚且有力的时候献给唯一的主,而不是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看着家人和孩子,等待着也许明天,或者十年之后的死亡降临。
来自圣座的密信更让他开心不起来,回顾半生,他已经为了天主的荣耀出生入死四五十年,并且为虔诚的吉斯公爵效力了一辈子。居然要在这个时候转换阵营,潜入胡格诺异端的身边查清楚他们勾结了超自然的怪物。
但是圣座的命令就是命令,羔羊们是温良而愚昧的,正义的善举必须被挡在他们的视线之外,哪怕为此担当恶名。
他成为了洛林家族的叛徒,高调的投奔了科利尼,成为了一个晚节不保的政治投机客。
胡格诺把他当做一个纯粹的叛徒,只有科利尼的副官穆伊伯爵路易一直庇护着这位高贵圣米迦勒骑士团的成员,为他的声誉辩护和奔走。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个新的恩主,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他们同处一室,他的心脏都会隐隐作痛。他显然不是巫师,也没有在月圆之夜消失,但是他每个白天都参与了军队操练,显然不可能是真正的吸血鬼。他大概只是某个无耻的吸血水蛭的仆从,被他所诱惑,成为了一个食尸鬼。
但是无论如何,他就是照不到推论中主人的影子。他开始烦躁起来,决定先干掉这个走狗再说。
然而路易必定是一个无法公开审判的罪人。他过于显赫,不是某个隐居乡野的巫师,或者从不路面的吸血鬼,这些怪物们死了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而一个伯爵……这必然会引起太多的轰动。而且他确实不想对路易动手,他是一个好人,只是……也许是因为太好了,所以才上了那些吸血水蛭的当。
但是他别无选择,因为天主之城里容不下罪恶滋生。当纯银的弹丸打穿路易心脏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将会被永远的毁掉,对于茹安维尔亲王,他是一个变节者,对于科利尼,他是一个有血仇的叛徒,无论在哪边他都会被永远的唾弃。
如果可以,他发誓自己一定要杀掉那个潜伏在胡格诺派之中的吸血鬼。
直到此时,大门被推开,吉斯公爵的管家弗朗索瓦送来了昔日恩主的邀请。
「一个不可名状的存在获取了天主圣物,并且藏匿在巴黎,而需要我去把它取回来?」
「正是如此,莫雷韦尔领主大人,茹安维尔亲王对您的苦衷也略知一二,他只希望您再一次为天主的荣光而战。」
「他知道什么?」
「您一直在对抗一些无法公开的恐怖存在。我们都知道传说中王室和纳瓦拉各有一些见不得人的无法公开的交易,有些人说,他们的灵魂早就卖给了魔鬼,不是吗?」
夏尔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等待着弗朗索瓦继续说下去。
一道惊雷闪过,雨滴开始敲击窗台,发出密集的滴答声。闪电透过画着圣徒故事的马赛克,照在弗朗索瓦的脸上,让他的笑容都带上了几分阴沉。
「只有虔诚的茹安维尔亲王忠心无二的侍奉天主,他会为您的回归提供一切便利。」
「那我要是发现科利尼或者凯瑟琳是地狱的恶魔呢?」
管家的笑容显得更加前辈,在阴暗的雨夜和是不是传来的闪电中也越发令人警觉。他们究竟知道了多少属于教廷的秘密?作为在当前斗争中落於下风的吉斯公爵,现在又在策划者什么?
「即使如此,我们也会保护您的安全,您的家人的安全,茹安维尔亲王会为了您的家人提供庇护,而您会收到一笔丰厚的养老金。」
他全然不提这个已然失败的下狗,如何在掀起滔天巨浪之后保护一个背叛过双方的骑士。
「告诉茹安维尔亲王,如果我真的发现了什么,我会把东西带回罗马的圣物匣。至于报酬,对得起他心中敬畏的天主之心,我就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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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还蛮喜欢加斯帕尔的,他看玛戈的表情几乎和我一模一样,难怪我会喜欢他。」
「我理解陛下对王室丑闻和茹安维尔感到不满,但是恕我直言,科利尼海军上将是一个危险的人。」
「您为什么这么说呢?雷茨伯爵?」
「陛下,您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很差,但是即使是我,也必须承认,在您的众多幕僚之中,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加高尚,或者说,即使引用安妮·德·埃斯特女士的指控,他也是看起来在我们之中最高尚,最不可腐蚀的那个。」
「这是我们的幸运不是吗?所以我如此欣赏他。当然,有了爱卿这样愿意承认自己不足的臣子,也是天主给予我的恩赐。」
在杜伊勒里的谒见厅里,国王结束了一天的狂欢,正在讨论白天的每一个细节。即使是查理,也对科利尼几乎肉眼可见的对玛戈表现出的厌恶而感到一丝尴尬,他很庆幸这个虔诚的将军没有当场发作——就像他自己和两个弟弟发现玛格丽特的风流韵事时一样,几乎是被侍从拦到太后出面才没有立刻下令处决茹安维尔亲王。
「对陛下您而言,是时,对法兰西而言,我担忧他会是一个定时炸弹。」
「嗯?」
「陛下,我从不在你的面前遮掩我的缺陷,我期待荣誉,我也是将军和元帅,我期待金钱,我乐意为自己的宅邸再添一份雕塑,或者在账单上划掉一笔。我的荣誉和财富取决于陛下的恩典。」
「这很好,不是吗?」
阿尔贝托·德·贡迪的眼睛里闪着无奈,查理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他有野心,但是容易半途而废,有想法,但是随时会变化。
国王曾经缺席判处科利尼死刑,没收了他的所有财产,又重新发给了他;他曾经接受胡格诺极力兜售的尼德兰远征计划,又轻而易举的授意王室参政院否决了科利尼的计划,但是没过几天,又接受了危险的热内利斯远征作为折中方案。
年轻的国王想法就像四月的天气,随时会从晴空万里变成阴云密布。
一场危险的远征又在眼前,雷茨伯爵认为法兰西在此刻是万万无法战胜日不落的西班牙帝国的,法兰西国库里数字最多的地方是债务,而西班牙每年都会有数百艘高大的珍宝船队,满载着东西印度的财富抵达塞维利亚港。卡斯蒂利亚已经几乎成为了当代的斯巴达,除了修士,几乎都成为了军人,更别提阿尔巴公爵这样的将军和西班牙人令人闻风丧胆大方阵。
尼德兰微不足道的反抗被粉碎只是时间问题,法兰西必须抓紧窗口期完成对英格兰的议和以及完成内部的统一。
「陛下,如果我有什么意见,您不支持,我没有必要忤逆陛下的圣意,我的荣誉和财富取决于您的丰饶之角倾斜的角度。您如果把我晋升成为公爵,我一定会完成您的任务,哪怕我需要去地狱的第十七层把卜尼法斯八世的脑袋带回来。
但是您想一想,如果您要说服加斯帕尔·德·科利尼阁下,又需要什么呢?他无法被收买,已经足够富裕,他不需要荣誉,漫长的军事生涯已经证明了他的荣誉,他有拉罗谢尔作为依靠,您的威胁对他毫无影响,他还有泰利尼和拉罗什富科这样的盟友,让您无法真的把他送上绞刑架。现在他向您又一次推销远征尼德兰的方案,不是吗?」
查理的脸色开始变得阴沉,笑容逐渐褪去,雷茨伯爵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任何一个国王都会对一个无法收买又无法消灭的派系领袖感到恐惧。
「陛下,西班牙国王已经知道了热内利斯的事情。」伯爵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这是一封私人信件,属于萨尔维亚蒂枢机,一位众所周知效力于维护天主长女和使徒国王之间和平的外交家,在西班牙人控制的罗马也颇有话语权。
查理沉默的接过信件,枢机用委婉的语气告诉了茹安维尔亲王,西班牙国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并且在热内利斯的军营里发现了查理当天晚上一时兴起写下的诏书。使徒国王表达了他对法兰西的友好,希望能够通过茹安维尔亲王,和法国缔结一份和平的备忘录。
否则这位使徒国王也有一些更强硬的手段。
查理的脸色变得难看,很快染上了愤怒和焦躁的红色,他注视着眼前的卫兵,愤怒的挥了挥手,又重新把目光放在了手边的权杖上。他摩挲着权杖的球形底座,像是变成了一幢雕塑。
「陛下?」
「凭什么!他是个国王,我也是个国王!他居然敢用这种话来威胁我!」国王像是刚刚解除了美杜莎的诅咒,突然一惊,愤怒的把信件撕成碎片。
「茹安维尔亲王只让我把这封信带给您,萨尔维亚蒂枢机说他不希望事情变成大使介入的正式冲突,所以想通过尽可能外交的方式解决。」
外交,当然,一个多么体面的好词,雷茨伯爵可太了解这一点了,谈判代表和国王或者主教,关在一个房间里互相勾兑,直到双方都满意而归的一门交易的艺术。没有第三者,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全权代表对全权代表,简单,快速,直接。
「告诉他!有本事就让阿尔巴带兵来攻,我就在这里等着!就在这里!」
「陛下,光在尼德兰腓力就有五万人的驻军,您的国库甚至不能召集5000人,如果没有茹安维尔亲王,或者科利尼,我甚至不能组织一只三万人的军队维持他们半年,两万人的大军每个月需要整整50万利弗尔……他们会像一群蝗虫,吃干抹净一切路过地区的财富。」
「让娜把自己的王冠抵押给了英国人!阿姆斯特丹和热那亚也会接受我们的王冠!只要能够……该死的!只要能够胜利!」
「殿下,您是在为自己作战,还是在为胡格诺买单,付出了这么多之后,您会获得什么呢?他会成为下一个亲王,我和他可能会获得采邑,尼德兰会获得利润和独立,您呢?」
「我会获得胜利!我们被哈布斯堡踩在脚下的时间难道还不够久吗?」
「假设我们获得了胜利,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您该怎么办呢?一个再无王冠的国王,一片毫无价值土地,和一个只能放下欠条的国库?
低地的价值在于贸易枢纽,没有远东的香料和莱茵兰的商路,布鲁日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村镇,布鲁塞尔也不过是一个行省首都,这条路线掌握在西班牙人的手里,他们大可以把贸易基地搬到弗里斯兰或者热那亚,汉萨城市和亚平宁的城邦会很乐意接受这个意外之财。而我们却要承担这片泽国的治理成本。陛下,您什么都不会拥有,除了债务和贫困。」
雷茨伯爵满意的看着国王再一次被美杜莎的目光击中,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愤怒的起身,又颓唐的坐下,他想起了自己刚才说的话,他需要让一个无法被收买,有着军队作为后盾的人改变主意。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陛下,他是一个无法腐蚀无法收买的人。」
「可是我们又不能让他永远的闭嘴,所有人都说纳瓦拉女王是母后毒死的,王室计划屠杀胡格诺的流言已经满天飞了,母亲三番五次的警告我不许破坏和平。」
「那么就一个人,一个人就足够了。」雷茨伯爵笑了起来,他再一次走向卫兵,让他们把重要的贵客引荐进来。「如果失败他会承担所有的责任,但是如果成功,荣誉则会向您俯首。」
看清来人,年轻的国王几乎条件反射一样的站了起来,似乎随时都要叫来卫兵。
「我和洛林家族永远为您和上帝的圣裁效劳。」茹安维尔亲王又一次回到了宫廷。
注:
卢维耶早年遇到的修道院长是日后的雷茨公爵的兄长让·德·贡迪。
暗影审判庭:「对抗邪恶和其他恶魔的神圣审判庭」的简称,在黑暗世界系列的设定中,是一个中世纪教廷用于对抗超自然生物的秘密组织,和审判庭互为表里。
卜尼法斯八世:关于卜尼法斯八世在地狱的描述,详见但丁的神曲。
拉罗什富科:弗朗索瓦三世,第二代马尔希拉克亲王,拉罗什富科伯爵,胡格诺领袖,杰出的将领和两代国王的侍从,在圣日耳曼莱昂和约签订后重回宫廷,再次效力于查理九世,并由于其风趣和智慧而被受宠爱,甚至在圣巴托洛缪屠杀之前一天还被国王暗示要求他避难。但最终死于屠杀。
萨尔维亚蒂:安东·玛丽亚·萨尔维亚蒂,法国外交官,出身于佛罗伦萨,和美第奇家族渊源颇深,致力于维护西班牙和法国的和平,1572年6月11日至1578年3月8日,他担任驻法国宗座大使。
朋友们!复活节了!苦逼兮兮的牛马要度假去了!我们四月中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