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利尼站在贵宾之中注视着人群的欢呼,也注视着表情略带欣慰的各位文官,战争让他们备受煎熬,就像一群失去了观众的演员,痛苦而无所适从。同样无所适从的还有那群意大利人,雷茨伯爵和贡扎加们也像是被抽了魂魄,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目光注视着庆典的进行。最虔诚的圣灵兄弟会的创建者,塔瓦纳领主索尔元帅,眼睛里也同样带着怒火。
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是至少科利尼和凯瑟琳都心满意足。一份有保障的停战协议将随着婚事的落实而到来,和平将会再一次降临到法兰西。
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五年?海军上将本人并不那么相信一份长期和平会随着一份婚事而敲定。
这场战争从三十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那时候是论战。
国王选择了有意的纵容斗争,那时候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意大利的战争,比如如狼似虎的哈布斯堡的威胁,他们甚至需要和土耳其的苏丹联手对抗这个日不落的皇帝和国王。
但是很快,宗教论战变成了政治斗争,在对意大利和神罗战争中积攒了功勋和威望的贵族和军官们开始论战。当王室终于开始上心的时候,法兰西一如德意志,已经陷入无法挽回的分裂深渊。千人论战不再奏效,信仰的争议已经随着三十年的流血变成了政治上的敌对。曾经在同一面鸢尾花旗帜下战斗的孔代和茹安维尔两个亲王,已经成为了这场分裂的旗帜。
曾经科利尼认为只要吉斯公爵死了,一切就会结束,后来他的确死在了一场暗杀里。然后呢?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最终大家还是走向了刀兵相见。孔代曾经当过战俘,而前一代蒙莫朗西公爵同样因为战争蹲了新教徒的监狱。
和平同样没有通过协议达成,战场已然分裂了国家,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争取又何其艰难。无论是孔代亲王,让娜女王还是凯瑟琳和茹安维尔亲王,都是一群骄傲又固执的战士。即使谈判桌不得不做出让步,他们也会在暗地里记下这一笔,那些暗亏往往也会点燃下一次战争。
现在这早已不是一场法国人的战争了。吉斯公爵有着西班牙人的支持,那是来自新大陆的白银和热那亚银行家的借款。而凯瑟琳的背后是讷维尔公爵夫人的大笔借款,没有他们,王室的军队连集结的费用都出不起。
胡格诺又好到哪里去呢?科利尼知道,为了战争,让娜女王已经把纳瓦拉王冠都抵押了出去,为了从她的好姐妹伊丽莎白女王那里借到一笔款子,而主导这件事情的,正是那位混进了她临终病床前的沃尔辛厄姆爵士。
除了他们,阿姆斯特丹的奥兰治亲王,或者布鲁塞尔的阿尔巴公爵,甚至萨伏伊的菲利贝托和德意志的诸侯们,几乎每个人都想从这场巨人之间的内斗中分上一杯羹。
一个不屈服于哈布斯堡的法兰西,无论如何都是西班牙和神罗皇帝的眼中最大的战略威胁——甚至比奥斯曼人还要可怕。而如果失去了对抗日益虔诚的哈布斯堡的法兰西,奥兰治亲王的独立事业会立刻崩溃,而童贞女王对抗西班牙的战争也会立刻陷入被动。
这早已不是一场内战,而是整个欧洲的风暴眼。
亨利步入教堂,在欢呼声中等待着凯瑟琳和她的女儿入场,巴黎的国王站在教堂中轴线的高台上,用一种睥睨众人的愉悦感俯视着人群。而洛林红衣主教的代表正在他的身侧,等待着作为教会的代表,对新人送上祝福。
终于,那位一直身穿着黑色丧服的凯瑟琳,换上了节庆的礼服,带着玛格丽特出现在了教堂的入口处。
洁白的长袍象征着新人的纯洁,白色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孔。乐队准时开始奏响欢乐的乐章,歌手开始演唱龙萨尔刚刚写好的赞美之诗篇。除了他身边一直表情紧绷的泰利尼,面部肌肉一直无法松弛了下来。
「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真的吗?我们只准备了一只小部队,几千人,如果真的有什么麻烦……」
「不会有麻烦的,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和那个意大利母狼达成了共识,她需要和平,我们也需要和平。」
这个无耻的荡妇,用最洁白的婚纱包裹着最肮脏的灵魂,他们把地狱的硫磺包装成了莱茵的黄金,科利尼只能希望年轻的亨利国王能够记住母亲的那些带着宗教美德的教育。
他不喜欢这门婚事,但是为了和平……确实也没有什么选择了。玛格丽特的风流韵事让茹安维尔亲王和国王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他们的关系糟糕到国王的兄弟弗朗索瓦和亨利打算杀了吉斯公爵,就像科利尼暗杀他的父亲一样。天主教阵营已经陷入分裂,她必须尽可能妥善的处理这个惹事的女儿。
胡格诺又怎么样呢?战争耗尽了教派支持者的财富,生存让他们团结起来,过往王室的压力让他们无法礼拜,无法安全的信仰,他们被压在脚下,而如今和平的曙光已经来临,那些领主和商人们备受压迫的肺已经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他们也不愿意继续一场不断投入利弗尔和生命的战争。王室已经给出了不能再优厚的条件:撤销通缉令,归还财产,允许私人礼拜,在公共设施里也结束了一切的歧视。《圣日耳曼莱昂条约》就是天使鼓动翅膀,宣告新时代来临的声音。
战争已经结束了,现在是需要重新团结的这个已然破碎的国家了。
这也是为什么科利尼需要一场对西班牙的战争。
查理国王需要一场胜利来从母亲手里拿回权杖。一场胜利能够收买支持凯瑟琳的意大利异乡亲王们,让他们重新围绕在国王周围。曾经他的父亲,祖父,对这些人的许诺,将随着战争的胜利逐渐兑现。
科利尼需要一场战争,这场战争一个胡格诺将作为最高的军事指挥官,指挥着一只不分宗教的军队,重新把国家从两个教派整合成一个国家,这场战争会让新教徒对伦敦和阿姆斯特丹的债务一笔勾销。只要法国发起攻势,阿尔巴公爵对奥兰治亲王的压力就会大幅降低,而伊丽莎白面前的西班牙大舰队也不得不重新把目光放回北海,德雷克和霍金斯们也会重新获得巨大的活动空间。在西班牙和神圣罗马帝国之间,重新打入一个强大的反哈布斯堡的楔子。
甚至凯瑟琳也会在公开场合尽可能的保持低调。唯一反对这件事情的人是最虔诚的天主教徒,她的儿子,她的支持者都赞成这场战争。而那些像是索尔元帅和吉斯公爵这样的人,却是太后不得不提防的潜在敌人——使徒国王和罗马教廷的影子正在他们的背后若隐若现。而整个法国几乎都是高卢主义的支持者。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会是一场好事。
唱诗班已经结束了庄严的圣歌,而洛林红衣公爵的代表正在念诵婚前最后的那一段冗长的拉丁文。凯瑟琳已经站在了王室成员队列的首位,边上是她的小儿子亨利,而国王已经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欢庆盛典。
「我愿意。」
「我愿意。」
在欢呼之中,一切顺利的如同梦境,就连那些在让娜临终之时躁动不已的军官们也欢呼起来,蒙哥马利和「铁臂」弗朗索瓦已经开始畅谈如何在瓦隆尼亚的低地上和西班牙人作战的前景了。
尤其是考虑到后者刚刚在尼德兰当了俘虏,从西班牙手中回来,这就格外的令人感到有趣了。
新人在唱诗中离场,他们会在巴黎游街,在马车上再一次被欢呼和赞美,然后会在众人的注视下进入洞房。之后便是王室主办的欢宴,无论是吉斯公爵还是科利尼,都不会拒绝国王和太后的邀约。
科利尼跟随着新人离开教堂,看着欢呼的人群,注视着亨利登上马车,大事已成。
只剩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需要处理,比如如何落实和王室订立的合约,这并不容易,就连在巴黎,对胡格诺的让步都引来了诸多抱怨,就连巴黎大学和纳瓦拉学院里都有反对声,更别提街头和教会了。
但是和平必须得胜,因为法兰西必须生存。
这是他回到拉罗谢尔之前最后一件事情。他许诺自己的新婚妻子,会尽快回到温暖的南方庄园过冬,他会带去礼物,带去亨利的祝福,也许还能带回去一点巴黎流行的小玩意。
在人群中,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安妮和那个替弗朗索瓦办事的黑发美人走在一起,似乎还有说有笑。小安妮的手里拿着一束鲜花,似乎也看向了科利尼的方向,卖力地挥舞了起来。
科利尼笑了笑,在马车穿行的间隙里,对着她的方向同样挥了挥手。
对了,待办事项上可能还得多一条了。
得想办法在善妒的凯瑟琳和无孔不入的游骑兵队的眼皮子底下,藏住安妮,要是她出了什么事,亨利恐怕真的会着急的发疯。
也许是时候再拜托弗朗索瓦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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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妮,你知道八月的巴黎是什么样的吗?
繁华的教堂尖顶遮住了太阳的光辉,仿佛天主本人对着这片土地投下了至高的恩典。富饶的河畔两侧挤满了商人,从诺曼底和香槟来的驳船熙熙攘攘,带来了英伦的羊毛产品和伊比利亚人从布鲁塞尔送来的香料。
巍峨的王宫内看不见国王的身影,高耸的城堡则代国王向世间万物投下宏伟的阴影,唯有王权能够遮住一丝太阳的威光。王室花园里的鸢尾花香气似乎在不断的提醒着你,天国属于主,而法兰西属于卡佩的子孙。但是守卫在王宫门口,刚刚因为大婚才补发了欠饷的卫兵们肯定有着不同的意见。
权贵们的马车有着精致的帷幕,用显赫的盾徽遮盖住他们并不为人所知的面容,他们穿城而过,或是前往郊外的别墅,或者住在玛黑的豪宅。路边颤抖着即将死去的饥民和车辙形成了奇妙的共振,却未能触动车夫和车中贵客的灵魂。也许他们已经被疯狂的命运折磨到疲惫,无法再容纳更多的思绪和怜悯。
他们也许昨天还是王室罪犯,被通缉而没收财产,今天就会回到王宫,成为国王的座上宾,谈论如何对法兰西的敌人发动一场战争。战争塑造了这个国度,曾经的维京人已然远去,英国人也已经败走加莱,再也没有敌人来到巴黎城下,但是国王的军锋从这里翻过阿尔卑斯,指向亚平宁,再过去的三十年里塑造了我们的国家,荣耀了加入行伍的贵族,也塑造了我们精神世界的分裂。我们是一个文明的国家,更是一个绑在战车上的国家,战争带来财富,也带来荣誉和权力,我们歌颂老卡佩战胜维京人,称赞圣路易虔诚无二,赞扬腓力·奥古斯特机智过人,传唱弗朗索瓦为骑士国王,然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发动了战争,战争带来了一切,而那些微不足道的代价,在这里几乎不会被注意。
在热到发烫的路面上,便溺的气味被蒸腾,即使是人群挥洒的玫瑰花瓣也无法压住带着气味的热气扭曲的视线。总是有几只恶犬,对着双腿几乎站不稳的产婆们咆哮,等待着那一卷带着鲜血气味的软肠。那是城墙下的艰难,但是即使如此,人们也不曾离去,因为这里是巴黎,是法兰西不断跳动的心脏。就算是最艰难穷苦的人,只要他们的苦难变得难以承受,国王也会因为不断竖起的街垒而感到难以招架,不得不装出善人的样子。
而在钟声响起,那些面带忧虑的神甫会注视着弥撒的人群,看着他们因为酒精而略微发红的脸,一边祈祷着和平能够降临,一边希望地上的天国能够建立在自己立足之地。
而另一方面,即使是最为罪孽深重的人,脑满肠肥的高利贷者,满脸横肉醉醺醺的恶汉,或者那些衣着暴露,脸上用白铅遮盖疮口的妓女们,同样虔诚的跪在主的面前,领受着圣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虔诚,他们从不忏悔犯下的罪过,只是在心中告诫自己,为了生存,一切便会被天主理解。
而当夜晚降临,热气还未散去,贵族们的聚会在蜡烛和火把中持续到天明,游骑兵队和迷娘们会在人群中穿梭,散播堕落和阴谋。在两杯赤珠霞的间隙,就会有一个人的命运被抬升,另一个人的命运滑向深渊,无关能力和品行,往往取决于他的信仰,他的忠诚,和那些来自王室或者胡格诺领袖们的意见。
而在城墙脚下,那些醉汉搂着妓女正在酒馆的桌子上行着苟且之事,工匠们正在赌桌上挥霍一天的收入。神父们正在争论异端的天体运动的规律,卫兵们却早已消失不见——因为王室早已经付不起多少军饷给更多的不需要穿着精致制服的城市卫兵们。
堕落已然成为一种共识,而当你问起这一切,他们的目光却仿佛又回到了纯洁的伊甸,仿佛一切是那么的自然,一切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如果不选择如此,我们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他们是天主的长女,也是魔鬼的娼妇。
我在巴黎的那个八月学到的一切,莫过于此。一切的胜利,无关于正义,无关于善恶,无关于虔诚,这里的一切都是关于力量和狡诈的。唯有力量得胜,唯有狡诈得活。
他们把纯粹的铁拳包裹在蕾丝的手套里,把最尖锐的犬齿藏在最美丽的面庞下。如果靠着涂抹无害他人的油膏而抵御八月的烈阳,那么这个人必然会在某一天离开这个不断变动的命运潮汐的交汇地。
在这里,唯有用他人的皮肉抵御烈阳,唯有用他人的血泪缓解干渴,才能活在这座用野心和罪恶浇灌的花园。
如果索多玛有什么人间的影子,那么这个索多玛必然是此时的巴黎。野狗将会饱食,鲜血将会染红河水,一切的野蛮和狡诈已经并且也将会随着历史的一次次不经意的振翅,翩然而动,形成血泪与苦难的合唱,再一次让本就破碎的国度经历血与火的洗礼。」
注:
一般认为著名的军事将领弗朗索瓦,一代茹安维尔亲王,死于一次胡格诺派的策划的暗杀,指使让·德·波尔特罗下手的人,通常被认为是孔代亲王或者科利尼。
奥兰治亲王曾经带兵进入皮卡第,阿尔巴公爵与天主教联盟有着紧密的政治和经济联系,后续西班牙的低地总督(如著名的帕尔马公爵法尔内塞)也多次介入法国宗教战争。萨伏伊公爵菲利贝托在法国混乱之际借助外力复国,也多次卷入宗教战争,德国新教诸侯多次以雇佣兵形式加入胡格诺派。伊丽莎白女王很可能是当时胡格诺派的一个主要借款人,而她在日后的信中也多次称呼亨利为她亲切的晚辈。
在南特敕令之前,圣日耳曼莱昂和约确实是对新教最为宽容的一个和约。
「铁臂」弗朗索瓦:弗朗索瓦·德·拉努,出身于布列塔尼贵族世家,曾经在用15骑夺取了奥尔良,成为当时的传奇人物。新教联军惨败的雅尔纳克战役的后卫,新教联军大胜的罗什福尔战役的首功。在1570年失去了左臂,后来换上了一个带钩子的假肢。在当时他结束了加入尼德兰军队对抗西班牙人的生涯,刚刚回到国内。在日后会成为拉罗谢尔的守城司令,写下著名的《政治与军事论》,成为一时风靡的战争理论文章。在亨利进入巴黎的前夜负伤去世。
高卢主义:与越山主义相对,倡导法国教会在罗马教廷面前保持独立性。
异乡亲王:Prince étranger,常常指那些居住在法国但被现任国王承认为曾统治海外王朝的嫡系成员的人,和在意大利战争期间加入法国阵营的意大利诸侯们,他们的后代多在法国获得了一份领地。也用于指经常在法国宫廷逗留的小公国统治者。也有一些外国王位的继承人或者声索人使用此头衔。当时著名的异乡亲王有隆格维尔亲王莱昂诺尔·奥尔良,奥兰治亲王威廉,茹安维尔亲王(吉斯公爵和洛林家族)以及讷维尔的曼图亚公爵贡扎加家族的后裔。
奥德·卡佩:作为卡佩家族的始祖,在加洛林国王落跑的情况下,成功的在巴黎抵抗了维京人
腓力·奥古斯特:趁着金雀花家族的内乱,几乎收回了英格兰王室在法国的绝大多数领土,成为了法兰西诸王中智慧和狡诈的典范,被称作「狐狸」。
圣路易:中世纪基督教君主虔诚的典范,参与了灾难性的埃及十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