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怀心事的盛典

八月十七日夜


「这真的能行吗?」


在圣丹尼的墓园,守墓人的小屋里,维奥莱塔看着一个倒在石板上陷入昏迷的受害者,又看看自称可靠掮客的维科斯,怀疑的摇了摇头。


「当然可以,无须担心,我亲爱的女士。」


一个身着时髦丝绸外套的意大利人,用带着浓烈威尼斯口音的法语说到,除了他那只如同骷髅的左手,这个自称安布罗西奥·乔凡尼的家伙大体上显得彬彬有礼。乔凡尼控制着死灵术,也控制着地下世界的金钱,当他的生父吸榨了古老的卡帕多西亚氏族的尊长之时,他们就把死灵术和凡人的金币,一并变成了在夜晚行动的通行证。


「客套就免了,那就按照你的要求来吧。在这之前……」维奥莱塔有意拖长了慵懒的音调,看了看依然藏在希腊僧袍里的维科斯。


她需要一个方法在白天行动,而这个百无禁忌的魔宴主教在见多识广方面声望在外,既然她刚刚帮了这个妖僧一个忙,现在让他还一个人情也未尝不可。


他甚至很乐意留下一个新的人情债,作为良好互动的开端。


政治便是如此,无论是白天的,还是午夜的,当那些魔宴的猎群和密盟的治安官在各个城市杀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在更上方的利益交换总是不会停止。


「我需要您帮忙保管一个圣物几天。」


「圣物?」


「需要躲过教廷的耳目,正如您所知道的,那些拉丁皇帝们带回西方的东西,总会兜兜转转出现在罗马的圣物柜里,而这次也不例外,教廷的鹰犬很可能也已经盯上了它。只需要藏几天,我自然会在这场盛大的婚礼结束之后,跟着人流一起离开罗马。」


「藏在王庭?」


「不,藏在权臣或者将军的家里,我说了,教廷的鹰犬很可能已经盯上了,这是一片……」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摊了摊手,「这是一片不被记录的真十字架的碎片,在拉丁皇帝离开君士坦丁堡的时候,被他们带了出来,只不过这上面沾染的不是那个拿撒勒木匠的血,而是大天使的绯血。如果放在王庭,我敢确定那些教会的猎狗们会很快闻着味道赶来的。」


这倒是有几个人选,维奥莱塔点了点头,打发走了维科斯,赤裸的躺在了另一块带着血腥味的石板上。


「即使已经阅人无数,您也是最美丽的那个。」高大的安布罗西奥轻声恭维,但是他的手边却传来惨叫声,一股巨力似乎剖开了受害者,但是维奥莱塔并不打算细想对面发生了什么。


死灵术一向如此,肮脏,残忍,但是他们是必要之恶。如果奴役亡魂或者折磨几个无关紧要的凡人能达成尘世间的目的,那么还有什么比起仅仅折磨亡者更良善的方法呢?如果仅仅需要献祭一个凡人,就能让凯撒躲过元老院的阴谋,或者让奥勒良提前换掉身边的副官,难道这不是为了上善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损失吗?


「这甚至算不上恭维,这爱的国度,是巴黎,您可得舌灿莲花,才能获得一夜风流。」


她闭着眼,感受到一阵凉意。一双手沾满了粘稠的液体,正在往洁白的胴体上涂抹。


「您就不担心我施加什么诅咒吗?」


「当然担心,但是你们真的要打算和密盟翻脸的话,反威尼斯的同盟还可以再上演几次,神圣罗马帝国和法兰西都会很乐意抢劫一个富有的城邦。如果我们愿意分出一点好处给维科斯,那么西班牙的魔宴也会加入进来。」


「令人印象深刻。」


「难道你认为巴黎只有诗人和游女?」


「政治投机客,野心勃勃的将军和无处不在的游骑兵队。」安布罗西奥的回答逗笑了执法官,她笑着眯起了眼睛,看着他在自己的胸前不停用一只羽毛笔反复的画着什么。


诡异的烛火在身边挨个熄灭,一股紫色的光从受害者已经被剖开的胸腔里涌出,灌入她的身体。另一个石板上传来哀嚎,身体快速干瘪下去,随着紫色的柔光的消失,逐渐化为齑粉。


维奥莱塔感觉到一阵清凉,很快一阵久违的感觉开始出现,那是并未需要任何绯血激活就擅自出现的心跳声,以及身体久违的暖意。


「你做了什么?」


「重新借来一份灵魂,拘束在您的贵体里。」他擦了擦手,脸上依然画着骇人的符文,身上依然有着血写成的难懂的符号。「在灵魂借宿的一天中,您和凡人无异,圣物不会伤你分毫,阳光也不会让你灼烧。」


「但是?」


「第二天日落之前,让你的食尸鬼仆从把你绑好,狂乱在所难免,借来的灵魂终会让我等被诅咒的肉体所发觉,反噬让精神陷入漫长的痛苦。」安布罗西奥用水瓢洗干净了血迹,仿佛这是一次极为稀松品尝的仪式。但是维奥莱塔清楚得很,如果只有维科斯才能牵线搭桥请来威尼斯的乔凡尼家族的死灵巫师,那么这一定是某种代价高昂且极为深奥的秘传之法。


它的收益足以抗拒四字神明的诅咒,那么它的副作用也会高到难以承受,她相信安布罗西奥还有话外之音,但是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


代价高昂的白昼之约需要尽情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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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玫瑰花瓣的海洋中,维奥莱塔悄悄地走到了目光呆滞,注视着人群的安妮身后,轻轻地搂住,这是数百年来她第一次重新回到阳光之下,欣喜异常,以至于罕见的忽视了安妮的忧郁。


少女本能的挣扎了一下,却很快看到了一根纤细手指,紧接着就是耳际轻柔地瘙痒,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挠着本就敏感的神经。


「嘘,是我。」


安妮急忙转过身,然后愣在了原地,通向圣日耳曼教堂的路上的喧嚣,天空中飞舞的玫瑰花瓣,或者人群的欢呼和议论,似乎都停留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脱离了明亮到近乎清冷的月亮,维奥莱塔似乎从宁芙,变成了某种温暖的存在,她的笑容不再像月光下刀背上反射出的冷冽倒影,如果一定要说,安妮会把她现在的印象和在乡下的池塘边,睡上一个中午之后的舒适感联系在一起——温暖,令人愉悦,让人久久的不想抽离。


「你穿的像一个公主!」


「如果我说我曾经就是一个公主呢,不,也许没那么高贵,但是至少是领主的女儿。」


她说过这一点,一个真正勇敢的骑士父亲。但是不管怎么说,安妮都很难把她同一个骑士父亲联系在一起。她见过骑士,那些彪悍,野蛮,不屈不挠,但是同样粗鄙,喜欢大吼大叫,热衷杀戮和展示力量……也许他会更高贵一些,像是艾尔·熙德,或者蒙哥马利伯爵那样?但是他们的面孔同样沧桑而彪悍,被太阳和风沙折磨过的面孔,蓬松杂乱的胡须,以及习惯性扶在剑柄上的手。


而今天的维奥莱塔穿着一套漂亮的淡紫色长裙,像是卸下了沉重的职责,把盘在头顶的的发髻也同样放了下来,梳着少女的三股辫。她开心的炫耀着绣着金边的紫罗兰色的裙子,在安妮面前转了一个圈,她讲着俏皮的笑话,直到少女脸上的寒冰被逐渐融化。


她成为了让人觉得温暖舒适的煦日。


「好好好,大小姐……」


「才不是什么大小姐呢,你知道该怎么称呼,对吧。」


放弃似的,少女轻轻地在人群的喧嚣中几乎用不可听见的声音叫了一声姐姐,高兴的维奥莱塔再一次紧紧地拥抱了她,「真乖,走,带你去逛集市,今天会有纪念品大卖,尽管这些巴黎人可能不喜欢亨利,但是他们可喜欢多赚几个苏了。」


「可是……」


「好啦,安妮,我知道你不开心,弗朗索瓦一定会跟你讲一大堆道理,告诉你什么是政治,为什么即使他对你也一样有意思,却不得不选择和一个坏女人结婚,如此如此,对吧?」维奥莱塔比少女高出几乎一个头,她却像是更开心的那个,像一只小兔子一步蹦到了少女的面前,用手指撑起了安妮垮下来的嘴角。


「唔,这样不好看呢,垮着小脸的话,姐姐我也会很难办的呢。今天可不会讲这些无聊的政治浪费日光下的好时光,毕竟花了很多代价嘛,今天只是普通的姐姐,看到伤心的妹妹可是会比穿胸圣母还要难受的哟。」


她拉着安妮离开了游行经过的路线,半是强行的让她离开了这个伤心的地方。


阿莱集市的陶瓷小人,城墙边工坊里的绣着王子的扇子,或者仅仅是一大堆名字叫大婚的糖果,她带着安妮在美食和纪念品的海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维奥莱塔像一个可靠的姐姐,耐心地带动少女本身不高的兴致。她的嘴里的一个接一个的塞着糖球,讲着数百年游历欧洲的趣事,直到少女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也许是终于心里的阳光穿透了阴霾,也许是不忍心看着她这样一个大人物如此努力的开导。


维奥莱塔也笑了起来,拉着她来到了小丑面前,这个身穿亮橙色戏服的油彩脸正在独轮车上抛着三个鸡蛋玩。她也掏出几个苏的银币,买来了几个鸡蛋,站在了小丑的身边有样学样了起来。


安妮见过她的剑技,那是能在数个施拉赤塔怪物中辗转腾挪,躲开一击致命攻击,砍下两人高的怪物脑袋的一阵高速移动的闪电。她说自己曾经是菲奥雷情人,向这位著名的长剑大师讨教过技巧。


不过她才不相信任何一个凡人能如此顺滑的一边把身形和步伐加快到几乎只有影子的速度还能一击致命的精度。


但是现在她似乎有些吃力,在仅仅几轮之后,就开始颇为费力的挪动脚步,防止鸡蛋下落。小丑甚至数次轻皱眉头,颇为无奈的让独轮车躲过她逐渐凌乱的脚步。


啪,啪,啪。


三个鸡蛋砸在了她的头上,留下了一大片蛋黄在额头上。


「哎嘿嘿,玩砸了。果然白天出门是有代价的。」她看着笑出声的少女,又看了看哄笑的人群和熟练接住三个鸡蛋,无奈的耸了耸肩的小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入夜之前,把自己绑好,你随时会失控,心兽会狂乱,也许会有受害者,眼前的黑暗和阴冷,会永远的让白日的温馨成为再一次揭开失去白昼这一伤疤的残忍二次伤害。」


她摇了摇头,柔顺又细腻的黑发像瀑布一样抖了起来,把安布罗西奥的话像水滴一样甩了出去。


有什么比三百年后再一次享受阳光的沐浴,而且还是和妹妹一起上街,更让人舒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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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吉斯公爵暂时离开了权力的舞台,但是他在巴黎同样并不缺乏朋友。


他像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杰出的将军。老弗朗索瓦在梅斯让日不落的查理皇帝吃尽了苦头,没几年就身心俱疲的回到了阿斯图里亚斯的修道院隐居。这才让茹安维尔亲王成为了一个受人尊敬的头衔,一个传奇。


而他已经战胜了胡格诺数次,在普瓦图,他让科利尼的优势兵力束手无策——防守城池似乎成了吉斯家族密不外传的技巧。而在蒙坦图尔,他像是一头狮子,让那群道德败坏的富人的雇佣军们在王室的旗帜面前一哄而散。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科利尼就会和孔代亲王一样被送上一头驴子,回到巴黎游街示众。但是这个该死的异端幸运的躲过了正义的审判,甚至比自己更早的获得了查理的青睐。


不过他还年轻,他的父亲在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贵族,跟在骑士王身边冲锋陷阵。而他已经有了一只庞大的政治力量,也有了一群黑衣顾问。


出于虔诚,吉斯家族拒绝了那些神秘力量们的邀请,这些来路不明的怪客通常会和豪门结盟,互惠合作。也许他们是领袖之间口耳相传的秘密,也许是一群神秘的学者。他们常常会提出一些奇怪的要求,比如对血液或者古老圣物的渴求,或者在封地里划出国中之国,绝对拒绝打扰。


茹安维尔亲王虔诚的如同西班牙人,对于那些穿着黑色长袍和白色围脖的神父们也格外的尊重,尽管蒙莫朗西说他是马德里的代言人,而科利尼经常管他叫做狂信徒。但是他享受这种敌视,也变得愈发相信天主的神秘恩典。


「皮埃尔,我的叔父又有什么来自库里亚的指示?」


依然花白的头发和络腮胡,善于观察的眼睛,七星诗社的领袖,一代人的诗人王子,一个蹩脚的外交官,但是也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洛林红衣主教庇护着皮埃尔,查理国王把他视作文学的导师。但在这里,他经常作为一个影子,代表这位慷慨的红衣主教传递来自罗马或者马德里的信息。


「圣座赞美你利用天主的智慧,成功的让异端女王死于一场混乱,只是和往常一样,罗马期待着每一个信徒都能为天主的显扬至高的荣福。」


「如果没有,你应该和国王一起商讨如何写一首十音的韵诗,我记得你说过你要用最庄严的语言,为法兰西写出我们自己的埃涅阿斯纪。」


「缪斯总是漫步在阿卡迪亚的林地,悠游世间,如果她需要引领我的言辞,那就得登上帕纳索斯的山巅,方才能描绘辽阔土地和英雄的国王。」


诗人总是如此,傲慢又不那么刺耳,茹安维尔亲王并不介意,总是用红酒和藏书招待这位诗人。直到他尽兴之后,才开口询问。


「库里亚的长老们欣赏你的虔诚,如果说腓力是使徒国王,您就是使徒亲王。你们如圣子一样拒绝了邪恶的魔鬼,即使他们许诺万国的荣华。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魔鬼远离了耶路撒冷,他们窃取了我们的宝物,不惜进入尘封已久的俄尔普斯之路,窃取来自天主的恩典。」


「好吧,窃取了什么?他们又在哪?」


「我相信那些被财富和权力腐化的伪善者,会被魔鬼的花言巧语所蛊惑,他们会庇护这些窃贼,直到自以为风平浪静,才会带着那片记录圣子蒙难得碎片,逃离英白拉多的安息之所。」


吉斯公爵并不那么喜欢诗人,诗歌浮华,诗人多放荡,但是皮埃尔是一个独特的人,虔诚而谦逊,把自己得才华奉献给了荣耀天主。


显然,有人带走了圣物,也许是来自希腊,被拉丁人随着十字军带回了家乡,也许是一件和拿撒勒人本身有关的东西。几乎每一个有点名气的修道院都会有圣裹尸布,或者别的什么,比如割礼留下的圣包皮,或者荆棘王冠的碎片。


「我该如何处理窃贼,又该如何处理圣物。」


「无他,我们皆有罪过,就不用在意是否会被人丢石头。」


无论是谁在庇护圣物的窃贼,罗马只需要圣遗物,而不在乎过程如何。


「那么圣物如今在何处呢?」


「一个未曾拥有海军的上将的路上之船中。」


干掉科利尼,无论如何看,都是一个大工程,以至于茹安维尔亲王在送走了皮埃尔之后,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作为一个暂时失势的贵族,他跪在圣母像前,犹豫了很久,直到在眩晕中感受到天使的鼓翼,无源的声音告诉他天主会宽恕一切为了虔敬而付出的罪孽。


而他只需要执行正义的审判,成为天主的工具,天主的荣光便会降临祂的长女之国。


「弗朗索瓦,请卢维耶爵士来,我知道他不是故意背叛我们的,他是一把属于教廷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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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布罗西奥·乔凡尼:乔凡尼的私生子,为生父效力却并不被生父的氏族所初拥,一个强大的吸血鬼死灵法师,他的左手始终是一只灰白枯槁的利爪——这是他驾驭致命魔法所付出的代价、


真十字架:中世纪最多的量产圣遗物之一,据说是钉耶稣的那个十字架的碎片,但是这个东西的泛滥程度几乎可以和圣包皮和圣裹尸布相提并论,不过拜占庭确实根据记载有真十字架的碎片。


皮埃尔·德·龙萨尔:法兰西文艺复兴时期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被称作诗人王子,当时著名的文坛组织七星诗社的领袖,半聋的前外交官,查理国王的文学导师。其最著名的作品就是这里提到的,在圣巴托洛缪之夜之后所做的法兰西民族史诗《法兰西颂》


一代茹安维尔亲王,吉斯公爵:弗朗索瓦,第一代茹安维尔亲王,是意大利战争期间法兰西最重要的将领之一,他和第一代蒙莫朗西公爵都是法王身边最得力的贵族将军之一。其代表作是在1554年梅斯围城战中把神圣罗马帝国的围城军队活活耗死,让历史上第一个日不落帝国的君主查理五世打完身心俱疲,没多久就选择了退位隐居。另一个代表作是四年后夺取了加莱,拔掉了英国在欧洲大陆的最后一个据点。


吉斯公爵在南方的战争:在普瓦捷,第二代茹安维尔亲王,吉斯公爵查理顶住了科利尼的进攻,继承了父亲的血统,让新教联军损失惨重。在王党大胜的蒙坦图尔战役中表现不俗,但是受伤缺席了后续一段时间的军事行动,给了胡格诺转进图卢兹的机会。


夏尔·德·卢维耶:莫雷韦尔领主,反复横跳于天主教和新教阵营,和科利尼的手下副将有私人恩怨,并且最终很可能受雇于吉斯公爵在随后刺杀科利尼未遂,成为了圣巴托洛缪之夜的导火线。


库里亚:Curia最早是罗马共和国的公民大会,中世纪之后也常常被用来代指教廷


弗朗索瓦·德·利亚维尔:沙伊领主,吉斯公爵的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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