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的预兆

安妮呆呆地坐在位置上,无论维罗妮卡递上什么甜点,她都只是呆呆地坐在桌子的一角,死死的盯着窗外孤零零的月亮。冰冷的光洒在房间,比起维罗妮卡,她才更像那个死者。


维罗妮卡当然明白女王的死对于孩子的打击有多大,她许诺了一个尽管不算光明,但是依然可以信任的未来。在漫长的相处中,她知道女王是一个可以相信的人,她审慎的给出承诺,用基督徒的美德约束自己的言行。


但是现在,一切都陷入了迷雾,白天几乎每一个酒馆都在说黑太后谋杀了她,但是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黑太后究竟怎么把毒药送进让娜的宅邸。


而今天从卫兵那里听到的消息则更加令人不安,亨利离开了巴黎,一路策马南下,而胡格诺开始聚集的传言,再一次从圣日耳曼的贵族中扩散,流传到他们的佣人口中,最后扩散到整个城市。


也许他只是回去了,准备下一次战争,似乎战争永远不会停止。它像是一头永远饥渴的巨兽,已经吞噬了孔代亲王,吞噬了让娜女王,很快也许还会吞噬亨利……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维罗妮卡感到担心,维奥莱塔已经数周消失不见,她只是偶尔通过神情恍惚的路人,送来尚且安好的口信,但是从未说过任何具体的进展。


而她自封的妹妹现在精神状况和一碰就碎的纸牌屋也没什么区别,只需要轻轻吹口气,一个微不足道的坏消息,似乎就足够让这个并没有被生死冲刷过的少女瞬间垮掉。


她本想安慰些什么,但是维罗妮卡悲伤的发现时间正在冲淡她的共情,当死亡成为一种常见的告别,她似乎说什么都只会让少女变得更加沮丧。


她又一次开始羡慕起维奥莱塔这样能够混进人群中的交际花了。


直到又一个醉醺醺的贵族敲开了门,他的眼神散漫,黑色的外套上有着显眼的雷茨伯爵的纹章。


他随手丢下了一个精美的海象牙雕刻的笔盒,乳白色的镂空配上金色的镶嵌,价值连城,而男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醉醺醺的走向暗巷的深处。


她认识那些七扭八歪的小蝌蚪,布鲁赫追求永恒的知识,而那些古老的雅典学园的典籍,被这些古老的字符保存在了智慧宫里,直到罗马帝国永远落下了它的双头鹰,才大规模传回了它们的诞生之地——用这些古老字符的形式。


阿拉伯文拼写着波斯语,尽管她并不认识大多数词汇的含义,但是维罗妮卡依然清晰的读出了用金线勾出的字母缀连起来,形成了一个她完全读得出来的单词。


阿拉穆特。


鹰巢,那个象征着刺客传说的巢穴。她在几百年前也误以为旭烈兀早已把这个反叛的巢穴变成了废墟。而维奥莱塔显然在说明另一件事情,即这些已经退化为只对赏金负责的杀手们已经潜入了城市。


也许他们就是凶手?但是为什么……又是谁指使这群忠于报酬的阿萨迈刺客们从地域的深处通过赏金唤醒?或者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加码?


直到维罗妮卡抱头思索的时候,一小片带着字迹的东方丝绸从盒子里翩然而下。


一个秘密的联系地址,在教堂弥撒之日的尽头再次碰头。带着熟悉的紫罗兰香气,毫无疑问来自维奥莱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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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比涅在夜晚显得有些阴森,在数百年后这里会成为巴黎布尔乔亚们的最喜欢的郊游之选,然而在灯火还未普照的时代里,即使是凉爽的夏夜,虫鸣之外,偶尔传来的树木被折断的声音,也会让人觉得心神不宁,大型动物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也许是熊,也许是狼,在郊外失去了社群的保护,人类总是如此脆弱,如此神经质。


「你应该来的更早一些。」


维奥莱塔在月光的倒影前迎接着维罗妮卡和安妮,即使身穿贵族繁复的长裙,在银色的月光投射下,也把她照得如同希腊故事中的宁芙,素洗,优雅。


不过安妮确实记得她说过自己有着精灵们的血统,也许这甚至不是一个比喻。她在月光下清冷的好像并不属于尘世,而应该属于梦境之中的阿卡迪亚。


「那就长话短说吧。」维罗妮卡一贯如此,比如那位紫瞳的执法官,她更像是一个可以依靠的背影。「你发现了什么?阿拉穆特?」


「甚至更糟。」她摇了摇头,垂下了眼睛,「鹰巢的刀锋之网的确收到了订单,但是我已经干掉了那些胆大包天的刺客,他们化妆成了土耳其代表,混进了奥斯曼的使团。」


这应当是一个好消息,如果作为坏消息的开头,那就只能说明坏消息是无法预测的糟糕了。


「让娜女王很可能死于一次刺杀,但我们的眼睛失明,双耳失聪,诺斯费拉图背叛了我们,他们毫无征兆的宣布了将对于未来发生的事情保持中立。」


「中立?他们?凭什么?!」维罗妮卡的愤怒几乎溢于言表,布鲁赫氏族总是如此,一旦遇到挫折和反驳,总是会如此激烈。「难道他们和那些外省的王庭结成了同盟?」


「也许他们并不为任何人服务,也许他们甚至愿意为黑太后提供消息,我可不想用自己的身体试探对方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是否塞着一柄匕首。」


维奥莱塔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移动到了少女的身后,轻轻地嗅着她的气味,像是故意逗得安妮着急起来,才掩面微笑,开始讲起了自己的发现。


胡格诺的女王死了,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瓦卢瓦王室很可能没有参与这件事情,女人们嘴里流传着那位美第奇家族的太后会见雷茨伯爵时,听闻死讯难掩惊讶。太后的游骑兵们在交谈之中,几乎每个人都拍着胸脯表明她们所见句句属实,这些风流韵事的大师,同样也是老练的政客,她们几乎一致的相信这一点:太后乐见一次和平,而不是再一次挑起战争。


而吉斯公爵此时正被在权杖的范围之外,就算他有心,此时也只能为异教女王的死多倒上一杯酒庆祝一番。


当维奥莱塔试图从地下的世界求证的时候,信息则开始变得诡异,各种线索被杂乱无章的排列在一起,像是一发霰弹,直接打向了几乎每一个方向,心怀不满的外省人,狂热的巴黎市民,阴魂不散的圣座和西班牙人,阴影中的魔宴,甚至拿了赏金的刺客氏族,几乎每一个方向都会有几条真真假假的证据,但是那些下水道里的老鼠却拒绝回答任何一个问题的求证。


巴黎的诺斯费拉图们从不是亲王的忠实走狗,他们的历史比第一个爱之王庭的主人来到这里还要古老,阴影中的苍白女巫从不向任何一个统治者臣服,她仅仅是每一个巴黎之主的「朋友」,当高卢人还在这片土地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他们的萨满。


萨满们总是试图讲述不清不楚的故事,并从中寻求神谕,而如今这个皮肤透明到能看见血管的地下世界的女主人给出了另一个不清不楚的预言,便再也不响应任何召唤:


即使是雄鹰的振翅也无法酝酿风暴。面对将至的狂风,唯有顺势而为,才能侥幸求生。


「这是阴谋的预告还是对风向的理解?」维罗妮卡的手指叩击着下巴,不满的看着维奥莱塔正在一脸微笑,注视着闹别扭的安妮。「如果说,老鼠们并不是选择了背叛,而是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呢?」


维罗妮卡并不喜欢那些属于血族或者巫师们的阴谋,他们也许是好的傀儡师,但是在绝对的数量和敌意面前,数十个古老的夜行者或者现实的扭曲者,也只会被暴民和教会撕成碎片。她更担心那些弥漫在空气里的敌意:


民间的气氛已然高涨,一场没有教宗祝福的王家婚姻已经让天主教的堡垒充满了干柴,而吉斯公爵在太后面前的失宠更让政治的空气更加干燥。


王室的亏空让巴黎总管蒙莫朗西公爵的手头军力捉襟见肘,也许只需要一整片街区的暴动,巴黎的军队就会彻底陷入左支右绌的窘况。更别提吉斯派正在煽动士兵们的宗教热情,除了依靠太后昔日的教皇舅舅上位的洛林红衣主教,几乎每一个神父都在各个角落煽动着潜在的不满分子,让他们站出来消灭天主的敌人。


而在王宫里,查理渴望独自掌握权柄,但是太后似乎并不打算让出权杖。当吉斯公爵的支持者们被送出凯瑟琳的花园时,王宫里的年轻国王似乎看到了拉拢他们的可能。


他在玩一手危险的游戏,一边许诺科利尼一场对西班牙的战争,而另一边,吉斯公爵正在和王座眉来眼去。


他还只有21岁,谁知道这个抛鸡蛋的游戏会不会在有一天变成一场被迫的选边站。稍有闪失,就会在脑袋上多出几个蛋黄来。


只需要一场意外,巴黎从上到下的火药桶就会被彻底点燃。处于职责,如何安全的度过危机,疏散那些高高在上的亲王和长老们,成为了让她头疼的麻烦事。


当这位严肃的布鲁赫陷入沉思,另一边则传来打闹声。


安妮鼓着面颊,气呼呼的坐在湖边的石头上,而在明亮的月光下,维奥莱塔正在毫无顾忌的揉捏她手感软乎乎的侧脸。


「这就是你的欢迎嘛!」


「当然啦,毕竟很久没有见到,需要补充爱的元素嘛,只要搓上一会,我的心情就会变好,也会给出更多的爱呢。」


「永动机?」


「那是当然,我对最可爱的妹妹自然有着无穷无尽的爱。」


安妮狠狠地摇了摇头,却被狠狠地戳了一下腮帮,猝不及防的发出了噗嗤的声音。尽管她在心里一万遍的提醒自己,这位不请自来的姐姐是众所周知蛊惑人心的塞壬,但是身体还是被引导着,极其自然的靠向了她的方向。


「好啦,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安妮歪了歪脑袋,露出了恶作剧的假笑,「那么就在亨利的大婚的那一整天陪陪我吧。」


血族们几乎无法白天行动,尽管安妮在心里的某一个角落,确实希望有一些奇迹发生。


她不知道如何面对满城的喧嚣,以及沿途的祝福和花瓣。她在梦中预演过一切,只要她站在旁边,那些洒在身上的玫瑰花瓣,就会变成滚烫的木炭,在她的身上留下带血的烙印,而那些祝福的经文在梦中也恶毒得如同诅咒。


年轻的王子的面孔,总是和那只代替了爱子,献给天主的羔羊重合。他似乎就要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走入让娜口中的另一个索多玛。他的确意识到了自己正在走向险境,在梦境之中,他的恐惧的眼神总是会让安妮惊醒。


少女已经许久未曾安眠。


「这很难,但是我会的,毕竟这是你的要求。」


维奥莱塔紧紧地把她拥入怀中,身体一如既往的冰冷,但是惊讶地安妮却能感觉到她早已停止跳动的心里隐藏的热情。


洛林红衣主教能够在教廷有一席之地,和凯瑟琳的舅舅,美第奇家族出身的罗马教皇克莱门特七世的关照分不开。事后他也代表教会祝福玛格丽特和亨利的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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