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

「如您所愿,尊贵的王后,复仇的天使带走了那个异端的庇护者。」雷茨伯爵贡迪在王宫再次觐见,语气中难掩着恭维。


但是他很快发现了哪里不太对劲,黑太后的表情凝重,她正在用餐的叉子突然偏离了餐盘,直接插进了边上的桌布,又不自觉的滑动,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尊贵的……」


「死了?」


这位灵活的外交家瞬间意识到了哪里不对,从口袋中抽出了一个白色手帕,轻轻的擦了擦眼睛。


「请允许我为她的灵魂哀悼。」


这一定有哪里不太对劲,众所周知,太后的权利来自于她对信息的掌控,她有一只游骑兵队,擅长制造各种桃色新闻让贵族们束手就擒,也能引导情报的流向,她还有无数小丑,艺人,甚至诗人游走在巴黎的大街小巷,做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伙计。佛罗伦萨交给了她马基雅维利的头脑,而他的叔叔作为教皇,则很可能把圣天使堡里流传着的属于波吉亚家族的那些阴暗技艺作为嫁妆的一部分也交给了她。


在这之前已经有无数的贵族认栽,或者不得不配合着这位佛罗伦萨公主的舞步旋转,或者悄悄的死于毒药之下。就像曾经科利尼的兄弟一样。雷茨伯爵这回也如此相信,一定是太后认为有必要在和胡格诺的联姻之前,除掉他们最强硬的领袖,以此来缓慢收编哪些桀骜不驯的新教贵族们。


至于手段,他倒并不愿意去猜,毕竟从来没有任何消息被流出,也从来没有任何消息被证实,过去他们说凯瑟琳掌握了波吉亚家族留下的毒药的配方,后来他们说她从意大利请来了毒药大师,能把香水里混进毒药,无声无息的给贵族带去死亡,最后他们也说,她有办法能把坚硬的钻石磨成粉,混进宴会里,缓慢地折磨受害者。


他不相信任何一种,作为政治动物,他知道目的比手段更加重要。死亡的威胁和泄密的恐惧让贵族们不敢轻举妄动,也让她能够维持儿子摇摇欲坠的王位,这就够了。


不过从今天的表现看,似乎这件事并不想他之前预计的那样。


太后罕见的慌张了起来,这似乎并不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把安妮·德·埃斯特召来,还有,吉拉尔别墅那边有消息吗?」


这件事显然出乎她的预料,贡迪现在完全确定了这件事情。这位现在的内穆尔公爵夫人,曾经吉斯公爵的遗孀和让娜女王有着不错的私交——尽管于公来说她和胡格诺不共戴天。


只不过雷茨伯爵本人也没有什么可以汇报的来自吉拉尔的动向,那边现在一片死寂,他估计,恐怕那边的情况和这边差不多,都是同样的震惊。


「阿尔伯特,」太后摆了摆手,示意贡迪靠近,「这件事完全没有必要,你应该知道这一点,我们马上就要缔结一份永久的和平,或者至少,长期的和解,只要亨利成为了我的女婿,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就可以安心的坐在西岱岛上发号施令。如果她活着,让娜可以压得住科利尼,就算是为了她的亨利,也会选择和平——我有办法让亨利住在我的眼皮底下的,而不是某个南方的城堡。


我们已经没有钱打仗了,无论是对西班牙还是对胡格诺,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一只两万人的军队维持一年就足以让财政破产,讷维尔家族已经抱怨我们借了他们太多的钱,而如果想要和西班牙开战,我们就得向异端借钱,无论是国内或者阿姆斯特丹的胡格诺,还是伦敦的那些人。而如果反过来,我们要向胡格诺开战,就得向西班牙的热那亚商人借钱,无论是哪一边,在外交上都会是毫无回旋余地的灾难,你是外交官,能明白这些。」


贡迪当然知道这是女王的一面之词,她花费了太多的王室开销用在那些见不得人的情报和地下行动上,又慷慨的赞助了来自家乡的艺术家,现在却开始抱怨起了空虚的国库。


即使国王穷的像一个乞丐,他手下的领主们可是过着足够富有的生活,只要想想办法,就像过去一样,总能抄几个人的家,然后清缴那些胡格诺。比如勾引了玛格丽特的茹安维尔亲王,就很适合作为下手的目标。


还有最重要的,现在需要了解胡格诺派的动向,还要赶紧安抚那些躁动的胡格诺贵族。亨利不过是一个孩子,如果那些贵族们用复仇的言论煽动起这个年轻的国王——这简直太容易了,那么冬天之前,战争就会再一次打响。


不过她的话语依然有一部分是有道理的,比如外交的灵活性,比如需要想办法把纳瓦拉的亨利留在巴黎。比如需要一个可靠的信使。


显然没有人会比内穆尔公爵夫人更合适了,她的丈夫已经退出政坛,而她和这两位法国最有权势的女人关系又极为亲近。


「让内穆尔公爵夫人去吉拉尔吧,传达您的慰问和口信,然后表示婚期如约,以及王室对亨利继承王位的确认,您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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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那个婊子带来了什么消息?!」


「和平,大人们。」科利尼用嘲讽的语气摊开了手,「她说那个佛罗伦萨的杂货铺女主人对这件事的震惊程度和我们一样呢,真是令人感到意外,不是吗?」


愤怒的人群正在客厅中最大的一张桌子前争论不休,他们中大多数是贵族,有的人已经拿着佩剑开始对着来自翡冷翠工坊的桌子不停的挥砍,而另一些人则早早地穿上了盔甲,似乎随时准备离开巴黎,前往战场。只有文官们还暂时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冷静,至少他们没有找桌子发泄怒火。

蒙哥马利是他们中的一个,愤怒的伯爵已经戴上了头盔,挥舞着马鞭,好像随时就要出征——哪怕根本没有命令。而另一些人则已经扯开了内穆尔公爵夫人的卫兵,直接把刀放在了前来传递太后口信的夫人脖子边上,吓得女人脸色苍白。


「我们的女王死于那个佛罗伦萨婊子的毒药,而我们却还在讨论着把一个义人的死变成施压对西班牙开战的工具,难道我们不应该报仇雪恨吗!难道我们不应该让巴黎那群正在欢呼的暴徒们付出代价吗?还有婚礼,还有什么狗屁的婚礼!看在上帝的份上,就应该让玛格丽特和索多玛的罪人们在地狱去联姻,顺便让她老娘的脑袋插在地狱第十七层的硫磺坑里!」


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然后是欢呼。


亨利呆滞的坐在他们中间,被这些愤怒或者不那么愤怒的人环绕,科利尼和菲利普站在他的身边,而两个大使则在他的耳边低语,穿着更华丽丝绸面料的来自联省,而沃尔辛厄姆身上则只有简朴的都铎式的黑色外套。


「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们都希望您能够支持进一步的对低地的远征,如果您能推动这件事情,尼德兰也完全可以接受一个法兰西的国王,只要您宣布尊重联省议会的权利。」


「女王陛下和她的政府坚定的站在您的一边,宫廷正在沦为西班牙人的傀儡,您应该把目光方得更长远一些,只要能够让西班牙人收起传播福音的野心,您会发现巴黎的清算并不艰难。」


显然,他们都在鼓动另一次热内利斯的远征,更大,更公开的远征。


亨利听着他们的争辩,只是机械的在被科利尼和菲利普问到的时候点了点头。


科利尼正在努力压制贵族们的愤怒,显然女王对他嘱托了和亨利同样的内容。他正在艰难地把对王室的仇恨转移到对西班牙的使徒国王腓力身上。这是一个像天主教老巢宣战的好机会,也是一个让法国九成天主教徒加入胡格诺事业的一次绝佳的机会,他们可以向王室施压,而这一次绝对不是一个像热内利斯远征那样的试探性工程,法兰西会走上牌桌,狠狠地抽打罗马和马德里的面颊。


而菲利普则努力让贵族们在分歧中形成某种一致,他和泰利尼正在安排着一些不得不进行的流程:即为仪式,葬礼的流程和安葬的地点等等。科利尼引导情绪,他则分散着贵族们有限的注意力。


即使如此,同样愤怒的雅克·德·克鲁索问出了那个让科利尼无法代为回答的问题。


「尊敬的亨利殿下,让我们把那些宏大的问题抛到一边,您现在还愿意和那个吉斯公爵的姘头结婚吗?即使她的母亲仅仅是『可能』暗害了我们的女王,您的母亲?」


「我……」


他掏出长剑,插在地毯上支撑起单膝下跪的身体,杵在国王的身侧。


「如果您的答案是否定的,我们的剑就是你的剑,我们会在冬季聚集起一只足够强大的军队向巴黎进军,战士们和我们同样愤怒,这会是一只史无前例庞大的军队。」


主战的贵族们纷纷跪下,像雅克一样表达着忠诚和爱戴。


如果我们胜利了,愤怒的将军们会洗劫巴黎,我们就『再无退路』。如果我们失败了,你就丢失了最宝贵的筹码。


而如果有人告诉你需要对西班牙宣战,想一想,这支军队属于你,还是科利尼,或者会被国王控制?


母亲气若游丝的声音好像又一次再耳边响起。


「收起你们的剑……」亨利终于回过神,直视着眼前的人群。「我会先去旺多姆安葬母亲,然后正式即为,婚礼如期进行。」


在将军们的错愕中,他扶起了蒙哥马利和雅克,注视着他们的眼睛,直到自己的眼眶中的泪水干透。


「雅克,你知道的,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冒险了。」


「当然,亨利殿下,我们都知道您在十几岁就已经胆大包天的潜入敌人的要塞,还带来了那个有趣的疯丫头。」


「我知道,一个战士的美德是身临一线,蒙哥马利,你知道我在蒙坦图尔有多愤怒,对吧?当科利尼把我和母亲强行带出前线,而我们的离开又带来了军队士气崩溃的时候,我有多想和你一起,站在最前线用剑和骑枪证明自己坚定信仰。」


「我们都知道,您在事后几乎发了飚……」蒙哥马利看了看表情尴尬的科利尼,苦笑着点了点头,「但是您和女王是……尊贵的殿下,我们不能冒着危险把您留在战场上。但是我们都相信,您会成为一个好的骑士。」


「所以你们应该知道,我比你们几个还要想抄起一把家伙冲到那个该死的杜伊勒里,去和那个老巫婆讨个说法。」他看了看紧张的菲利普和表情玩味的沃尔辛厄姆,笑着叹了口气。


他的眼睛没有继续盯着那些单膝跪地的骑士们,而是看向了菲利普和泰利尼的另一侧。


「我比你们更愤怒,更痛苦,痛苦一万倍,或者更多,好像能够感受到圣母抱起我们的救主之时的穿心之痛。但是这是母亲的遗愿,这是女王的遗愿,比起战争,她更希望和平。你们在讨论一个女王的死,难道不应该听从她的遗愿吗?」


将军们呆呆地单膝跪在原地,他挨个扶起了每一个人,亲吻他们的面颊,宽慰得拍打着他们的肩膀,对每一个人和自己的交集如数家珍。


「不过,你们说的对,我们需要一小只军队,也许一千人,也许一万人,放在在典礼到来之前,就驻扎在城郊的树林里,只要太后依然期待和解,那么我们也只会为了和平而来。」


他一路扶起每一个人,直到走向尽头,依然身居刀剑之中的德·埃斯特女士。


「您受惊了,但是请告诉凯瑟琳殿下,一切不会有改变,但是我需要回到南方,直到八月。我的母亲需要归藏旺多姆,而纳瓦拉的权杖需要在南方正式交接。在这之前,请不要做出任何让我们的忍耐变成笑柄的事情。」


他伸出手,斥退了士兵,但是他的眼神并不比冰冷的剑更温暖一分一毫。


「您是一个真正的国王!」安妮·德·埃斯特露出了虎口脱险的表情,这位太后的信使长出了一口气,向着离开现场从身边经过的纳瓦拉国王致谢。


「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你们的国王,希望你记住这一天您的心情。」亨利从她面前走过,小声的回应。



吉斯公爵被逐出宫廷的一个重要原因除了太后对于西班牙的警惕,另一个原因是吉斯和玛戈的绯闻曝光,在阿朗松的亨利和查理的压力下,太后不得不让他离开宫廷。


当亨利真正加冕法兰西国王的时候,安妮·德·埃斯特确实说服了她的孩子们,也就是吉斯公爵和他的兄弟,向亨利宣誓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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