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meo Danaos et Dona Ferentes

小心希腊人的礼物。

——维吉尔 埃涅阿斯纪



6月


随着婚礼的临近,胡格诺贵族们陆续来到了巴黎,他们从要塞和城市中走出,回到了这个繁荣的塞纳河明珠。


他们中的很多人,就像曾经的科利尼和已经战死的孔代亲王,是被迫离开这座城市,剩下的那些则来自南方,他们是堡垒中最顽强的战士和最富裕的商人,他们为战争源源不断的提供着燃料,维持着这个备受排斥的教派脆弱的独立。


但是这并不是安妮忧心的事情——或者说她作为亨利的侍从,本来的确应该为这件事费心,只不过这位年轻的王子似乎突然开始频繁地和母亲独处,或者一早就开始了忙碌的会客,总是把她晾在一边。


的确,他几乎快要成为一个国王了,繁忙在未来会是一种常态。


而在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弗朗索瓦·维永则丝毫不顾及气氛的闯了进来,直接带走了安妮。


他说自己有重要的任务需要借用这位王子的首席侍女,然后丝毫不顾及少女气鼓鼓的表情,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我知道你很不开心,非常不开心,但是耐心一点,跟我走,我会解释的。」


他最终把少女拉进了卢浮宫,从一个无人知晓的位于塞纳河边的地道进入的地下室。


比起贝娅特丽丝的王座室,这里则显得更加平易近人。维永尽管有一个面对所有人的座位,但是除此之外他布置的像是一个艺术爱好者的书房,一侧的墙壁挂着油画,而另一侧则放着塞满了书的书柜。


在那些不易察觉的地方,依然显示着他独特的品味:书柜上放着各种撒提尔的小雕像,像是从希腊带来的,而维永的王座面前的桌子上,则摆着两个显然来自东方的瓷器。品味和放荡同时集合在了同一个房间,如此之近的位置。


「亨利就要成为结婚了。」


「我知道。」


「在这个时候他的声望不能被败坏,每个人都知道玛格丽特不是一个好王后,因为她睡在吉斯公爵床上的事情几乎人尽皆知,但是没有人知道亨利的事情,这就是他的道德上的优势。他来自南方,哪里都是我们的支持者,可是如果巴黎人听说了你们的传闻,那么这就会变成一份对等的婚姻,就像每个人毫不期待的那样——平淡的互相背叛。」


「他们早晚会知道,就连女王都已经……」


「没错,我可爱的孩子。」维永今天打理的十分干净,就像马上要参加什么活动,他像是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狄奥尼索斯,穿着华丽的刺绣外套,准备的十分精致。「那是拉罗谢尔的秘密,不是巴黎的共识,而至于那份许诺,我也知道,但是这个消息泄露的比你想的快得多,黑太后的案头上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也就是说,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保护我下了重注的王子……」


他双手一拍,又很快的张开。


「至少在凯瑟琳出局之前不会发生,比起罗马,加尔文的追随者们更看重道德的标准,而成功在神学上就意味着道德的高尚。这也是为什么他不能见你的原因。


亨利当然对你有感情,他不是一个巴黎的贵族——那些人会毫不犹豫的说出他们刺耳的观点,一个巴黎的权贵会说:『我要你消失,直到我成为国王』,但是他不会。


在外省,这是优点,在巴黎则是弱点,巴黎人就是这么蛮不讲理又自视甚高,如果你不能表现得像一个国王,他们就不能支持你拿起权杖。


所以这话只能我来说,而且你是我的仆从,永远别忘了是谁把你从贝亚恩的乡下带出来的。」


尽管安妮穿着贵妇们的束腰长裙,但是看起来依然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维永一边解释,一边用手指轻轻地在她已经发红的眼眶下接走泪水,放进自己的嘴里,像是在品尝佳酿,甚至发出一阵回味的声音。


他看着少女发红的眼眶,微微地扬起头,为难的错开了她像刀子一样的视线。他知道安妮随时会哭的梨花带雨,但是他很享受这种几乎快要到边缘的情感。


「这样吧,我会赐予你礼物。」


维永取来一个带着银光的酒杯,上面刻着大量奇异的符文,凹陷似乎还涂上了金色的颜料,他拿起来把玩,凝视,又沉默的放下,接着划开了自己的手腕,看着一点一点的血滴汇入,在杯中发出绚烂的红光,直到最后一滴,鲜血溢满,一切归于沉寂。


「我授予你永恒的青春和顽强的生命力。」他轻轻地把杯子推到安妮面前。


「你说过我会被束缚,产生依赖和虚假的感情。」


「这就是为什么睿摩尔巫师们给我了这个东西。」巴黎的王子耸了耸肩,「现在,没有成瘾,也没有绯血带来的依恋。不光如此,我的血可以,其他人的一样可以冻结你的衰老,我不需要你日夜为我服务,也就不要把你牢牢地绑定在我的身边。不过,通过绯血的共鸣,我依然能感受到你在哪里。」


读作礼物,写作麻烦,当通过和一个吸血鬼产生如此深厚的纠葛,获得了凝固的时间和健康到不自然的肉体之后,就再也不会有机会远离黑夜里的刀光剑影了。维永心知肚明,他知道少女犹豫的表情意味着她同样心知肚明。


但是谁能拒绝战胜时间的诱惑呢?


维永像是在注视着人性的天平逐渐倾斜,他最终抿着嘴笑了起来,「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他看着少女的手悬在半空,犹豫着要不要拿起永恒的圣杯。


他决定再补上一刀。


「不光是为了冻结时间,也是为了你能活下去,让娜女王很快就会死,我确定她成为了这个混乱时代的有一个牺牲品,就像上一代吉斯公爵或者刚刚被绑在驴背上游街的孔代亲王一样,只是我不确定这是一个开始,还是一切的结束。」


他满意的看着安妮的表情逐渐扭曲,又满意的看着眼前的银色酒杯被举起。


没有人能在鲜花凋谢之前拒绝永恒的诱惑,即使她知道则背后的代价并未被标出。


「很好,记得每个月找到我们中的一个人,让他给你一杯绯血。然后,忘掉那件该死的婚事,巴黎的夜晚现在向你敞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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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了维永的回信亨利暂时松了一口气。这位家族长久以来神秘的赞助人贴心的表示会庇护他的小安妮,直到他离开巴黎这个是非之地。


他不喜欢这么做,以至于对着病榻上的女王发了脾气。但是只要冷静下来,他也会对着科利尼和菲利普承认自己是在感情用事。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听从了菲利普的建议,把这些脏活丢给了维永处理。


他看了看维永的回信,又看了看刚刚从尼德兰风尘仆仆赶回国的菲利普,小声嘀咕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封信文绉绉的用词,充满了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典故,又是美狄亚,又是欧律狄刻,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始乱终弃的事情一样。不过是几个月,嗯,婚礼一过,他就会回到拉罗谢尔,或者准备远征低地,或者准备好再和茹安维尔亲王的军队再打上那么一仗。


至于玛格丽特,算了吧,想想她如胶似漆的像一条蛇钻进吉斯公爵的被窝,亨利就觉得一阵恶心。如果一定要一个继承人,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波旁-孔代亲王不也挺好的嘛,如果瓦卢瓦三兄弟死绝了,他的继承权只排在亨利的后面。


维永说自己会向王子献上一株永不凋谢的鸢尾花,亨利本想问问这里面有什么典故,但是传令兵很快带来了坏消息。前天晚上开始就不舒服的女王,现在似乎到了最后的时刻,牧师已经准备好进行临终的圣礼,现在每个能够赶得来的胡格诺权贵们,都在女王的卧室之外焦急的等待着召见。而且还有更多的人正在赶来,那些住在远郊的支持者,或者干脆是凯瑟琳和巴黎人的代言人们。


少年在直面死亡的冲击之前,总是会把生和死并列,把死亡是做一种无足轻重的英雄之举的代价,而当传令穿着粗气带来临终的消息时候,一种永恒的被剥夺感则变得真实。他猛地站起来,但是直到菲利普轻轻提醒之前,都呆呆地站在原地,几乎做不出任何反应。


亨利穿过了只有昏暗烛光的走廊,却听到了近乎吵闹的脚步声,但是脚步声的来源则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噤声,人们只是用眼神互相注视,焦虑又痛苦。


在从1560年开始的混乱时代里,女王就像是一个坚定的船锚,一个海边的灯塔,为所有追求宗教自由的战士们指明了方向。


再过去,当孔代和科利尼倾向于妥协的时候——他们在王室领地上有着数以万利弗尔计数的财产,她是最强硬的反对者。她反对巴黎的奢华,反对流淌在塞纳河上名为堕落的索多玛之毒。


她是一个虔诚又坚强的人:她的生活有着和女王不相称的简朴美德,她把巴黎称作凯瑟琳控制下的巨大妓院;而当所有人都觉得她会因为丈夫的背叛而痛心疾首的退回到家庭的时候,她站了出来成为了胡格诺派最强硬的领袖。


但是现在,死神已经站在了床侧。


伴随着亨利的到来,混乱的脚步声开始出现了带着低声细语的伴奏,科利尼已经和查尔斯·德·泰利尼——上一次和平协定中的代表胡格诺派的坚定外交官——站在一边,他们开始小声谈论着婚事的安排的延期,而更多的人,想雅克·德·克鲁索和蒙哥马利侯爵加布里埃尔这样的军人,则开始谈论下一次的战争。而在他们不远的地方,那个像是隐身了一样的沃尔辛厄姆爵士穿着都铎式外套,如同伊丽莎白女王的影子,仔细地审视着人群。


「亨利殿下!」首先发声的是雅克,他除了悲伤,更多的是焦虑,「我想和平已经结束了,我们需要回到南方去,这显然是凯瑟琳的阴谋!她只是为了把我们聚集起来一网打尽!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去拉沙里泰,加布里埃尔去干邑,让科利尼回到拉罗谢尔, 我们需要尽快的动员起来。」


「别急,雅克,」加布里埃尔拉住了显然已经急切不已的雅克,尽管他赞成这一点:军队和设防城市是胡格诺唯一的依靠,巴黎的一切承诺都不可信。但是他认为应该尊重王子的决定。


「无论如何,年轻的殿下,军队是你的后盾,我们已经被动员,无论是加入科利尼预计中的远征,还是留在设防城市,准备应对潜在的威胁,我们都会听从你的命令。」


他们代表了军队,也许还有阵亡的孔代公爵家族,这些曾经站在女王身后的人,如今站在了她的继承人身后——尽管他们正在鼓吹和平已经结束。


他看见了科利尼向他招了招手。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说的,他们也注定会对你提出各种要求,但是我亲历过两个国王和两个对手,一个战友的死讯,以我的建议来说,什么都不要表态,直到王冠留在你的头上为止。」


科利尼一向如此,他像是亨利缺失的那个父亲,安托万只是一个花花公子,而他更像是那个严格又事无巨细的教育者和监护人。在政治上小心谨慎的协助者让娜和亨利在危机四伏的局势下谨慎行事,而在军事上也会努力让这位年轻的殿下建立威望:在胜利前夜他会让体验作为领袖的感受,而一旦局势不利又会安排卫队让他先行撤退。


「这里的每个人的忠诚都有标价,」他用眼睛看了看那群义愤填膺的将领们,「包括我。但是最能够统一他们认知的东西有三件,一件是国王手里的权杖,一件是士兵的支持,还有一件是利弗尔的流向。在你至少握住两件事情之前,不要轻易的做出决定。没有这三件事情,一个决定的后续很可能是难以控制的,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他推开门,过量烛台几乎让这个房间变得有些燥热,几个医生依然在忙碌,互相交头接耳,然后叹气,他们似乎正在失去对病情的掌控,只是假装自己还在忙碌,放血的刀具还留在床头的柜子上,几乎让权杖沾上鲜红,而各种香薰的气味,混杂这显然发生过的催吐和灌肠,让整个房间带着一股难闻到作呕的气息。


神父已经站在一旁,他的手上拿着一个装着圣经的包裹,一个不带装饰的小十字架和一个装着圣油的小瓶子。他随时就绪,等待着给予她最后的祝福。


「出去吧。」女王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医生金属工具互相的撞击声,「我的命数已定,我会赦免你们在治疗期间的一切行为可能得后果。」她按照传统给予了治疗者们最后的恩典,这些穿着长袍的医生谢恩离去。神父看了看亨利,点了点头,也回到了门外待命。


「我……」亨利本想说些祝福或者问候的话语,但是女王伸出了手,示意他靠近。


「我能看到天使正在震动翅膀,也知道医生们做的事情并没有作用,他们的每一次治疗只会让死神的镰刀离我更近一点。但是我不怪他们,就像曾经亨利国王赦免了蒙哥马利伯爵一样。」


她的脸上已然褪去血色,死亡的痕迹在真正的死亡降临之前,就已经留下了:因为疼痛而纵横的新的皱纹,沉重又时断时续的呼吸,手腕上凝固的暗红色伤口,以及几乎只能嗫嚅的话语,但是凭借着天主的恩典和一些坚强的意志,她还能说话。


「责任对你很重,但是你必须接过来,孔代死后,科利尼无法压服所有人。尽管他是一个道德高尚的好人,但是他没有王室的血,而你是第一亲王的儿子,这就意味着他如果没有你的支持对内对外都会陷入困境。」


「但是将军们都认为凯瑟琳下了毒……」


「这不重要,就算这是真的,我也不要求你现在动员军队复仇。你无法掌握军队,也没有足够的财富确保军队能在你的控制之下,如果我们胜利了,愤怒的将军们会洗劫巴黎,我们就『再无退路』。如果我们失败了,你就丢失了最宝贵的筹码。而如果有人告诉你需要对西班牙宣战,想一想,这支军队属于你,还是科利尼,或者会被国王控制?」她的声音虚弱,但是极为坚定。「告诉科利尼,婚约可以推迟到九月或者更晚,但是,不要因为我的死而取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小心那个意大利女人的阴谋,但是不可高估,想一想吧,佛罗伦萨出了多少聪明人,柯西莫·美第奇,华丽者洛伦佐,但丁·阿利吉耶里,萨伏纳罗拉,马基雅维利,米兰和威尼斯同样出了那么多聪明人。然后呢?然后这个国家依然是一片散沙。他们只学会了那些小聪明,从未学会敬畏天主,也从未学会博得人心。」


疼痛再一次击昏了女王,豆大的汗珠让她陷入了昏迷,直到亨利惊慌的叫来医生,在一剂内容不明的黑色的粘稠酊剂后才缓缓苏醒。她变得更加虚弱,每一句话似乎都更加费力,但是毫无疑问,疼痛被暂时压制,意识也更加清醒。


「保护好爱你的人,让他们远离凯瑟琳的视线,必要的时候可以装作疏远。不要让凯瑟琳有机会伤害他们,不要让巴黎找到借口。


他们的人口和军队都是我们的数倍,永远不要提出超过平等之外的特权作为要求。如果巴黎的恶意实在无法回避,就回到拉罗谢尔和其他设防城市,巴黎的欢呼和咒骂同样不可相信,臣民的拥护,贵族的支持和军队的忠诚是永远的依靠。」


年轻的王子只是怔怔的点头,他显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混杂在真实的对失去的恐惧里笼罩在他的头上。他感到一阵眩晕,似乎下一秒,他的灵魂就会开始下坠,堕入地狱的深处。


病床上的女王紧紧地咬着嘴唇,等待着亨利回过神来,她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交代。关于巴黎,关于拉罗谢尔,也关于尼德兰和英格兰。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酊剂开始失效,剧痛再一次淹没了她,当她再一次和死神做出交易,换来片刻清醒的时候,神父已经开始祷告,让她忏悔一生的过错。


在完成机械的仪式之后,圣油带来的清凉感再一次唤回了一阵难得的清醒,好像那些痛苦都从身上远去。


那是死神最后的恩典。


「众所周知,亨利是我的继承人,你们侍奉他,一如侍奉我。和平足够宝贵,但是不可放弃军队和要塞,以及众人的团结。」


她挣扎着伸出手,侍从心领神会,拿来了沾着血迹的权杖。她摩挲着这个镶嵌着珠宝的插着十字架的金色球体,塞在了依然呆滞的亨利手中。


「从今天开始,他便是你们的国王。」


死神终于挥动了祂的镰刀。胡格诺的保护者永远的在床边垂下了刚刚还高举着权杖的手。


而在众人的哭泣声中,少年依旧呆呆地立着,他像是被死亡压垮,又像是被责任震惊,直到科利尼拍了拍他的后背,用一种近乎严苛语气在他身边低语。


「女王已经把她的一切遗产留给了你,你现在是一个国王了,而国王永远不能在你的臣民面前惶恐和软弱。否则只会迎来背叛和死亡。」


美狄亚/欧律狄刻:维永显然是在用美狄亚和伊阿宋的故事阴阳亨利。而欧律狄刻则是在暗示两个人从此会处于两个世界之中。


查尔斯·德·泰利尼:科利尼的密友,第二次宗教战争的合约胡格诺派主要的谈判代表之一,在圣巴托洛缪夜被杀。


第一亲王:纳瓦拉亨利的父亲,旺多姆公爵安托万因为和王室的血缘,在萨利克继承法曾经属于王室绝嗣后的第一继承顺位,被称作第一亲王。同时由于其和国王的亲近关系和在宫廷中的权势,往往这一称呼也具有另一层意味。


柯西莫·美第奇:美第奇家族在佛罗伦萨政治地位的奠基人,被誉为国家之父。


 「华丽者」洛伦佐:美第奇家族领袖,佛罗伦萨的实际控制者,刺客信条游戏的老熟人(不是)


萨弗纳罗拉:意大利民粹政客,原教旨主义修士,煽动佛罗伦萨民众反对美第奇家族的统治,驱逐华丽者洛伦佐,意图建立一个纯净的宗教神国,后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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