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你都回来了怎么不想起来极乐世界转一转。」
「我现在心里乱得很,看在上帝的份上,索菲安妮,能……稍后再说吗?」
「那可不行!咱们的小安妮怎么能太阳落山一个人在阿莱市场这么乱的地方闲逛,会被波西米亚人吃掉的!还有,都说了多少次了,叫我索菲就行了。」
还没拿上几样东西,太阳就已经下山,索菲安妮就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一样,牵住了她的一角。如果没有一个诺斯费拉图的线人早早地把消息送进了极乐世界,安妮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在巴黎,索菲安妮是年轻的子嗣中最阳光的那个,比起有时候略显阴暗的塔尼亚,她还获得过一个奇怪的外号,菲比(Pheobe)。长者们说,她就像天上的月亮,反射着太阳的光线,在阴郁的晚上给极乐世界带来温暖和慰藉。
她金色的眼眸一闪一闪,几乎快要贴到安妮的脸上,少女不得不答应了下来,被穿着红色长裙的少女拖去了她小小的极乐世界。
「好啦,快一点哦,我会让维罗妮卡姐姐和塔尼亚小妹赶过来的,如果她们 有空的话。我们可是好就没有见面了!对了,维奥莱塔姐姐被亲王大人派出去执行任务了,不然她肯定会拉着你明天陪她睡同一张床的,对吧?」
「诶……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可不能这么说,只是我知道了哦,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她笑着眯起了眼睛,手指放在了嘴唇中间,「我可不会告诉别人的。」
当然,相信一个玫瑰氏族的成员会帮你保守秘密,不如相信明天就是末日审判。
索菲小小的天地属于一个外省贵族在巴黎的僻静宅邸,只有几个仆人日常打理,而他们早已经对这位美丽的少女带着各种客人进出似乎见怪不怪了。他们只是机械的弯腰鞠躬,放任这个绣着纳瓦拉家族徽章的马车驶入。
她自称是领主的远亲,在亲王的运作下也确实拿到了对方给管家的亲笔信,但是更重要的是,他们被索菲所吸引,也许那个英俊的园丁可能会在晚上造访她的卧室,而大部分仆役也会拿到额外的几个埃居的薪水。 那么谁会对这样一个要求不多又慷慨大方的住户有意见呢?
「你现在是什么职位?让娜女王的首席侍女?还是亨利的?我要听故事,你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索菲一进房间就把她推倒在沙发上,几乎是蹭在一起的姿势靠在宽大的沙发上。
安妮苦笑着看着眼睛闪闪发光露出羡慕表情的索菲。看了看身后拿着托盘和酒杯的侍从,那个几乎从看见纳瓦拉王室的马车开始就在努力控制惊讶表情的少年,他几乎就要绷不住扑克脸,本能的凑近了声音越来越小的索菲。
「呃……」她尴尬的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索菲,在女主人一阵笑声之后,索菲在侍从的脸上留下了一个吻,看着他在一瞬间加快了动作,放下盘子,捂着通红的面颊掉头就走。她笑得很开心,像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这样真的好吗?」
「没事,他们都和我关系很好了,其实你也不用担心,他们都是听话的孩子嘛。」索菲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个顽皮的,但是像极了掠食者的微笑。「我的事情先放一边,刚才说到哪里了?」
安妮不得不苦笑着解释了起来。她很好奇,为什么索菲听着如此让人心烦意乱的故事,眼睛里却闪烁着兴致勃勃的光芒,就好像是听到了亚瑟和桂妮薇儿故事的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还时不时地评论上两句让安妮苦笑的带着粉色气泡的话。
「所以,所以,你们第一次实在军营外面的草丛里!听起来很有意思!你们南方人都是这么自由奔放的嘛?」
「你真的在和他对练木剑?还打赌?还说输了不让他碰嘛?诶……那你赢过几次?你一定是故意全部输掉的对吧~」
「诶,我超喜欢听他抱着你睡觉的时候唱的歌,什么叫做一起去月亮上,你们要是去了月亮上,还不成了新的亚当和夏娃了嘛,这不是天天都能过上没羞没臊的日子了。」
直到最后,安妮几乎羞涩的说不出话,脸上红的像是在雪天冻过,而索菲则是兴奋得涨红了脸,不断地爆出充满情欲的评论。
「总之!我听懂了!他明明都是你的猎物的嘛……要不要再……努力一点?」
「哎,但是啦,我刚才也说了,亨利就要结婚了,以后……大概他会和玛格丽特住在一起吧,就算是情人,就像让娜女王说的,如果没有人愿意为我站台,那么玛格丽特和黑太后一定会让那个人生不如死……」
「笨蛋!要自己争取啦!争取啦!你知道嘛!我可是超羡慕你的好吗!要知道我们这些已经没有白天的人是没有机会这样追求凡人的机会了哦,想想看,没有哪个正常人能接受我们呢……」
她眼神顺着安妮的身体,从前胸舔舐到脚尖,最后有点丧气的盯着地面。
「你知道吗,在维永和贝娅特丽丝还没有闹掰的时候,我曾经也混在游骑兵队里,当时安托万和我关系可好了……但是……总之!嗯!总之你要努力呢!我还想看到你当上王后呢!」
「没可能啦……」
「总有办法的嘛,要不安妮你求求维永亲王,让他安排一下让玛格丽特『失踪』怎么样?」
「那也会有下一个像茹安维尔亲王或者蒙莫朗西公爵这样的大贵族,忙不迭的送来女儿供他挑选,国王需要政治联盟,而我……什么也没有……」
「你不是还有我们嘛!」她兴奋地拍了拍安妮的脸,「可不要小看了午夜的领主们呢。」
「——哟,我们的巴黎极乐世界的小公主又在教坏安妮啦?」
「才不是!」索菲本能的回了一句,却惊讶的回过了头,嘴里不自觉的发出了「诶」的声音。
「维奥莱塔?你怎么回来了?」
在她们越讲越兴奋的时候,维罗妮卡和维奥莱塔已经悄悄地站在了索菲安妮的身后,安静的像猫一样,血族没有呼吸,她们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两个人靠在同一张沙发上讲了大半个小时足够让任何少女们脸红心跳的话题。
「她刚刚回到巴黎,本来正在和我聊一个任务,正好你的信使到了,那你还指望她能装作没听见吗?我们执法官的占有欲你是知道的……对吧?」维罗妮卡今天并没有把自己裹在盔甲里,而是穿着男人的双层外套,配合着剪到额头的短发,几乎足以用英俊形容。她的眼神同样闪闪发光的盯着安妮,显然刚才的故事她听了大半。
而维奥莱塔,索菲看得出来,她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甚至有点愁眉苦脸,只是看到了安妮,才把某些苦涩的情绪勉强咽了下去。
「如果你要是当了王后,我还得想办法让亨利确信你还有一个姐姐,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呢。」她终于还是切换到了灿烂的笑容,盯着索菲安妮让她心里发毛地让开了紧靠着的安妮,然后把少女像是拎小猫一样抓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坐下。
「嗯哼?如果你当上王后,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从我身边抢走你的国王后悔一辈子的呢。」
「都在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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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听出来吗?不,这对你确实有点难。女王显然是在安排政治遗嘱,她已经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而她的死会让政局再一次开始洗牌。」
随着小女巫带来了丽安娜的礼物,一瓶来历不明的赤珠霞,维罗妮卡给除了安妮之外每个人内斗摆上了一个杯子。
比起从未改换门庭的执法官或者那个满脑子粉丝泡泡的索菲,她更明白是什么支撑着国王的权杖和王冠的重量。她在活着的时候就熟悉男人那些紧急的学问,而在堕入午夜之后,则更为频繁的游走在各个古老的存在之间,同时比起那些把人类当做血畜的同类,她也更频繁的探访自己的街区,聆听传闻和他们的诉求。现在她隐约的嗅到了一股不详的气味。
「别这样,维罗妮卡,和平又一次降临,至少这次联姻之后会长久地多。婚姻会把两个王族绑定在一起,然后国王就可以专心对付西班牙人了。至于我们,也早晚会和西班牙的魔宴们再一次翻脸……」
「不,这不是和平,想象一下,如果让娜死了,那么胡格诺的领袖会是谁?」
「当然是我们安妮的……」
「闭嘴啦!索菲!」安妮丢过去一个靠垫,却被索菲笑眯眯的接住,她似乎很享受看着少女着急的样子。
「没错,是纳瓦拉的亨利。但是一个国王不是天然的依靠身份才能持有权杖的,他需要一群人支持,才能拥有权力。」
「多米努斯需要一只军队,而大营就是王庭所在。」塔尼亚若有所思的说起了拉丁谚语,「那些罗马的皇帝们和查理曼的子嗣们,无不是如此。」
维罗妮卡把话题带入了一个不那么开心的领域,让索菲的腮帮都气得鼓了起来。为了让这位永远长不大的小姑娘开心,维罗妮卡看了看维奥莱塔,轻轻点了点头,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安妮像一个小公主一样被几个午夜的贵族包围在了中间,似乎在这里她才更像那个被捧在手里的小公主。
直到唯一的凡人终于精力不济,安妮晕乎乎的靠在了维奥莱塔的腿上陷入沉睡,眼眸颤抖着,伴随着平稳的呼吸声。索菲则出去送走了同样嗨到有些失控的塔尼亚。维罗妮卡才再一次捡起了刚才的话题。
「塔尼亚虽然是个小书虫,但是基本上说得对,国王的权力往往自称来自于血统,但是实际上,来自于贵族的合作或者军队的支持,而军队支持科利尼,而贵族的效忠则显得模糊不定。只要你年轻的小王子没有能力用土地或者权力封赏他的支持者,他就很难获得贵族的支持。而他的德行也并不高贵,自然贵族们也不会被迫支持。」
她在桌子上用血渍划出了一个权杖,一把剑和一个纹章的形状,「让娜女王则不一样,从15年前的大会议开始,她就是胡格诺贵族们的领袖,她的血统来自巴黎王室,而德行上无可挑剔。比起巴黎的凯瑟琳,她更像是用嘉德懿行而不是权数维持着胡格诺贵族的联盟。现在她要死了,你们觉得亨利会怎么做呢?」
「争取军队的支持?」维奥莱塔看了看维罗妮卡,又被安妮翻身一惊,只是小声回应了一句。
「正确,也就是说,他只能选择靠拢胡格诺的军事领袖科利尼上将,那么他一定会卷入和西班牙的冲突里,和凯瑟琳发生剧烈的冲突。
国王的母亲身边围绕着天主教徒和意大利人,而朝廷就这么多位置,现在科利尼几乎成了首相,你觉得这位太后和她身边的吉斯公爵还有意大利人们会不会逼着她做出一个艰难地决定?」
「你是说,会很快开战?」
「也可能比开战更糟,你要站在一个傲慢的领袖的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维罗妮卡看了看发问的维奥莱塔,用一种认真的眼神几乎刺穿对面紫色的瞳孔,「意大利人最出名的事情,一个搞阴谋,一是下毒药。」她笑了起来,剧烈的腹痛,发病时间漫长,我听说威尼斯人把钻石磨成粉,就可以让人缓慢地死于腹痛。这还没算波吉亚们最喜欢用的坎特雷拉。」
治安官细长的指甲轻轻地敲击着桌子,眼睛看向巨大落地窗外的月亮,陷入到了长久地沉默。
剩下的话,对维奥莱塔来说几乎不言自明,留在亨利的身边,眼前睡得发出满意的哼哼声的少女就会卷入政治漩涡的中心,在那里就连最老连的血族也会避而远之。避世法则要求那些属于密盟的血族们谨慎行事,不得暴露自己。
除非能够渗透进凯瑟琳的核心圈子……
「游骑兵队?」
「的确,如果谁能打入她们之中,就能知道太后的一举一动。」维罗妮卡满意的看着恍然大悟的维奥莱塔,「恐怕只能委屈你想想办法了。」
冰凉的手落在安妮散乱的发丝上,维奥莱塔轻轻把发丝顺到她的耳后,无言的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的想法来吧,只是她卷入漩涡越深,或者她不在纯真让你丧失兴趣,或者……你愿意卷入一场会让即使强大如我们也会堕入其中,不知前景的牌局吗?」
维罗妮卡只是盯着月亮,机械的一字一句,她似乎看见了死亡,看见了烈火,看见了沿着塞纳河顺流而下的无数尸体,看到这些血腥的未来正在一步步渗透入身边安静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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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同样正在盯着窗外的月色出神,在母亲身边他自然没法到处猎艳,而安妮今晚又不会回来,他翻开古老的理想国,又重新合上,现在不是希望之春,倒更像是仇恨之冬。
母亲的身体显然已经要完蛋了,尽管她也一样怀疑凯瑟琳,但是似乎这段时间的招待她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她开始安排后事,也因此要求亨利把所有胡格诺的领袖都聚集起来,这是一群备受压迫的少数人,他们富裕,虔诚,能够源源不断的为科利尼和孔代提供一只又一只军队。
过去他们服从自己矮小又薄幸的母亲,让娜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胡格诺的事业,她拥有国家,而不是拥有一个丈夫,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亨利敬佩了。
在短暂的清醒中,她嘱咐亨利如何成为一个好的领袖:珍惜军队的支持,延揽民众的人心,而最重要的是,他将会是一个国王,或者法兰西最重要的领主,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随便便了。
他听进去了前半段,但是显然没听进去后半段,直到他去世,法国人都在传颂他无数接地气的故事。
但是还有一部分嘱托则更让他沉重,「如果你真的喜欢那个贝亚恩的乡下姑娘,就在这之后远离她,政治是一个不断摧毁靠近它的一切的风暴眼。如果你不那么爱她,就把她留在身边,玛格丽特早晚会因为嫉妒而让她成为凯瑟琳的靶子,代替你承受凯瑟琳的恶意——她爱玛格丽特甚于痛恨你。」
「但是你承诺给她一个爵位不是吗?」
「听着,军队也许听了解释会感到满意,科利尼和蒙哥马利了解这个孩子,我看得出来他们喜欢她的性格。但是其他贵族们不会,他们甚至不了解这个人,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会用各种你能想到的肮脏的词语在背后攻击那个孩子。因为就算是情人的位置,也本该属于某个『自己人』的女儿。」
「这不公平!我又不是配种的牲口。」
「你会成为领袖,而领袖意味着责任,世界上只有两种恶行,违反十诫和把权杖丢在地上,弃之不顾。前者最多是死,而后者会在地狱中被硫磺永久的炙烤。」
亨利疲惫的注视着窗外已经变成圆盘的月亮,眼里遍布着血丝。他想要找到一个答案,但是看着痛苦不堪的母亲,又不得不发誓照搬——除非……除非,他在心里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拿起笔,开始在一张崭新的信纸上写起来:
「弗朗索瓦·维永,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注:
极乐世界:血族们聚会的场所,在极乐世界即使属于对立势力,一般也不得在内部开战,是一个相对中立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