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尤其是对那些最尊贵的长者们来说。然而我们只有一半的时间,因此时至今日,世界依然是凡人的舞台。而那些长者们只能隐身幕后,成为傀儡大师。」
「听起来像一个烂俗的阴谋论爱好者说的话。」
「也许吧,但是在触手可及的夜晚,他们则会直接伸出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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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米迪亚饶有兴致的注视着石像鬼飞入城堡,用玩味的眼神注视着缓缓走近的安妮。
很快,她注意到少女瞳孔里不一样的赤红,笑了起来。
「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老朋友。」她热情的抱着走来的少女,像是看见了一个老朋友,但是语气里透着一丝冰冷。
「你应该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决定,你现在很脆弱,法兰西的女主人,如果我愿意,现在就可以拧下你的脖子,然后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你不会的,因为我会带来和平。维永喜欢战争,他是一个吟唱死亡与混乱的荷马,而我则不一样,我致力于缔造和平。尽管你们已经失去心跳数千年,但是我相信你们已经看到了,死亡和贫穷是如何控制这片土地。战争已经摧毁了田地,士兵已经占据了农舍。牲畜因为无法售出而被大量宰杀。一个冬天,他们尚且可以忍耐,而第二个冬天,人民就会被饥荒裹挟,成为匪徒和暴民。
胡格诺被死亡和剥夺财产的恐惧所激怒,而那些愤怒的公教徒则会被国王的旗帜和教皇的三重冕聚集,血是他们的仇恨随着年代所积累,他们的仇恨会逐渐加深,最终无法调和。一个父亲被杀死,一个儿子就会走上复仇的战场,只要仇恨的链条开始转动,和平就永远不会到来。
战争让国王的权杖落地,天主的冠冕空置,信仰的虔心枯萎,我们是一个孤岛,一个在哈布斯堡包围下的孤岛,一旦天主有辱,或者权杖空悬,那些长着大鼻子的野蛮人就会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袭来,我的土地,或者说你们正在踏足的美丽土地,就会成为下一个身穿黑袍的阿斯图里亚斯,那些群山中的传教士,就会得意洋洋把繁荣的城市和翠绿的河谷变得和他们卡斯提尔的老家一样,除了经院以外寸草不生。
我只是暂时的休息,我的目光从未离开。如果不停下纷争,我们就会成为下一个阿姆斯特丹和布鲁塞尔——在战火中燃烧,或者在诵经中没落。
维奥莉卡的石像鬼带来了消息,我还有两天的时间,现在我就要向胡格诺的王子伸出橄榄枝,用一个他永远不会拒绝的身体去见他,然后提出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微笑着摇了摇裙摆,又对着护城河的水面,轻轻地把头发整理到了耳后。
「这件衣服怎么样?没想到尺寸意外的合适,这是从亚历山大里亚送来的上等丝绸,用提尔紫染色。」
「像一位巴塞丽莎,而不是一个他会喜欢的褪不去天真的少女。」菲迪米亚皱着眉头,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你知道他是一个真正的冒险家,他喜欢的是那些带着天真和激情的女人,而不是一个精于算计的狄奥多拉。」
「他不需要喜欢,只需要被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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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初的惊喜之后,亨利显然也发现了有些不对劲,那个对政治的斗争并不了解——尽管总是装作十分了解的样子的南方村姑,居然开始主动聊起了政治,而且显然颇为了解,而不是那个像是在强行回忆各路显贵之间关系的生疏的外省人。
但是贝娅特丽丝显然有备而来,那些带有催眠功能的香水让他忘记了这个不协调点——但是也仅限于此了,它只能进行轻微的暗示。今夜她只是肉体凡胎,而这瓶奇异的熏香是维奥莉卡的礼物,每瓶只能起效一次。
在她的身上还存着另一瓶。但是作为一个小心谨慎的女王,她总是留着一手。
亨利在它彩色的帽子上插了一根鹰的羽毛,配合着他红色和蓝色交织的鲜艳服装,显得十分的刺眼,和那些走进酒馆的乡绅们留下的观感别无二致:让人有些厌恶,又想要主动贴上去讨点什么。
「我们已经受够了战争,你看,战争正在摧毁我们的国家,这是第三次了。农民们已经忘记了耕种的方式,拿起农具现在远没有拿起长矛更令他们熟悉。种植作物显然没有抢掠战利品让他们更加餍足,我们正在用仇恨去尝试战胜仇恨,我们正在用死亡,尝试去减少未来的死亡。
这一定会失败不是吗,那些已经开始被杂草吞噬的农田已经开始在各地出现,国王的权威早已经无法传递到加龙河以南。当贵族们习惯了互相屠杀,高贵者机会堕落成乡民和乱军,这片土地距离上一次乱军肆虐也不过过去了一百年,而这些都是你的土地。
去巴黎联姻吧,我确信那位黑衣太后已经准备好把玛格丽特嫁出去了,我们需要一次伊比利亚式的和解,我们需要和平。
和平——」
亨利笑着打断了黑夜之中的女王,他用一个吻堵住了她的嘴,他笑着看着今天有些奇怪的「安妮」露出毫不惊慌的沉稳微笑,觉得不过瘾,又在酒杯里加满了一杯酒。
「和平,不,那些泥腿子可不想要和平,你看他们为什么会变得躁动不安,为什么会变得满怀愤怒?
在圣母院前,弗朗索瓦烧死了我们的道友,甚至当着异教徒的面烧死了他们。
在梅林多尔,无辜的村民被成群的屠杀,而那些侥幸存活的人成为了桨奴。
我们在退让,然后呢?然后他们彻底的否定我们,禁止我们祈祷,焚烧我们的文章,没收我们的财产。是的,我们依然富有,因为我们在西岱岛有一席之地,我那个每半天换一个情妇的爹是国王的好哥们,甚至能和吉斯家族过两招。但是那些拿着草叉的泥腿子呢?」
他似乎喝的有些多,脸色逐渐变得通红,他激动地摆着手臂,穿着盔甲手套的手拍的桌子当当作响。
贝娅特丽丝惊讶地看着这个已经开始自说自话的年轻人,她本以为这会是一次更政治的讨论。
「但是你要知道,他们面对着的都是死亡。」
「但是恩典早已被注定。」亨利摇晃地靠在了椅子一侧。「天主早已降下了恩典,拯救是一种赠与。」
「在这么打下去,我们的财政就会岌岌可危,国王早已经债台高筑,甚至需要找西班牙人求援。莱茵通往香槟的商路早就因为西班牙人的介入而变得萧条,上百万利弗尔的欠款正在压垮财政,最后都会变成税金,转化到你挚爱的乡民身上,现在是北方人,如果我们输了,那麦田和葡萄藤下都会是艰难求生的悲惨景象。」
亨利把酒推到了贝娅特丽丝那边,看到她只是在喋喋不休的从各个他关心的角度,呼吁着和平,啪的一声把就被扣在了桌子上,看到她缩了缩脖子,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如果换作平时,他一定会觉得对面的安妮中邪了,但是托了魔药的福,他只是眯着眼睛,凝视了她一会。
「你恨我吗?」
「啊?」
「我是说,因为战争,我让弗朗索瓦用几个埃居把你从父母身边带走。」
贝娅特丽丝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含糊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有不满,不给你写长信那是弗朗索瓦的建议,你的未来不在贝亚恩的乡下,也许在拉罗谢尔,也许更好一点,如果我的运气足够好,在巴黎,而那些联系会在他觉得你已经成熟的时候恢复,所以他还会把家信寄给你,也允许你报一句平安或者往家里送回几个苏。」
他的目光变得忧郁,重新看向了酒杯。他显然醉了,开始眼睛变得朦胧,仿佛逐渐在酒精中溶解。他丢下头盔和手套,重新看向了远处正在巡夜的士兵。
「乡民们喜欢战争吗?也许不,但是只要战争在冬天或者夏天,他们不介意拿着草叉或者从领主那里拿些武器打他娘的一架,尤其是这一仗只要胜利了,就能带来一年的收成,如果抓到了一个俘虏,或者砍下了一个有价值的脑袋,那就更多了。」
「但是他们会死……」
「当然,谁都有抱着神父大腿祈求上帝能宽恕自己犯下的混账错误的一天,小安妮。但是这就是战争的本质,我们走上战场是为了保护他们,而他们也一样是为了保护我们和他们的信仰。通过保护别人,你才保护了自己。如果只想着自己,你只会毁灭自己。」他的手不安分的放在了她雪白的胸前,安妮在灵魂里尖叫,但是贝娅特丽丝显然知道如何取悦一个男人,她迎了上去,几乎凑在了亨利的怀里。又用力扯开了衣服的胸口扣子,放任着醉汉肆无忌惮的揉搓,以至于这长久未曾有的体验也让自己哼哼了起来。
「是的,小安妮,他们会死,但是他们什么都不做,不是一样会死吗?我们的国王什么时候爱过他们?他们被像狗一样处死的时候,你的善良没有在那些恶犬的餐桌上对吧?
你有一个好心肠,但是想一想吧,这些混账东西的心里都像是被融化的金子和血水填满了。对于那些已经被折磨了三十年的人来说,如果他们死了,他们能上天国,因为他们已经虔诚,辛苦的干了整整该死的一辈子,他老人家的恩典早就该降临了,他们早就该去天国享点清福乐,而如果他们带了点什么回来,他们就可以在人间享受清福。你觉得他们会怕死,还是怕打仗?」
等了几秒钟,他自问自答了起来。
「他们可希望打这个该死的仗了,他们要把自己的苦难在战场上发泄出来,他们可爱死那把耀武扬威的,剥夺了他们一切上天堂权利的国王的走狗们捅个对穿的英雄了。他们都是我的子民,难道我不应该去做那个把他们的仇敌从这一头捅穿到另一头的人吗?」
贝娅特丽丝突然被噎住了,她知道这并不正确却只能看着这个醉汉继续大放厥词。
「再说贵族,我们已经死了很多人了,科利尼的兄弟被老巫婆谋杀了,而孔代死的像条狗,被人绑在驴上游街。我的母亲天天收到那个老巫婆的威胁人一样的信件,我们在西岱岛能说的上话,但是即使如此我们也只能在自己的家里祈祷。我和那些称兄道弟的乡下老爹又有什么区别呢?
有一点钱?没错,但是随时可能被送进监狱,然后贪婪地国王夺走全部财产,我们一样的贫穷,一样的他娘的恐惧,一样的天天看着死神的镰刀在我们头上不停地试刀。不要再说了,亲爱的,让我们做点别的有趣的事情不好吗?草地里不够刺激的话,这次我们去营帐门口?」
她知道自己是时候取出第二瓶香水了。
「你不是我的安妮,你和弗朗索瓦一样是某个高门家中永不散去的守护灵,对吧?对于你们,人世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对于我,他们是我的臣民,是我的力量和护盾,是我的财富和希望,无论你从哪里来,从她的身上离开……」
他逐渐清醒,似乎由于愤怒,也可能天赋异禀,王子谨慎地从她的身前收回了肆无忌惮的手,突然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随着另一阵异香,她紧紧地盯着亨利的眼睛。
「你会把我的话带回去的,亨利,你会让母亲接受凯瑟琳太后的提议的,纳瓦拉和法兰西终将成为一体,因为这是通向和平和权力的最短路径。也许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国王,当凯瑟琳的儿子们都已经死的差不多的时候,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她凝视着亨利从困倦突然被凝固,变得布满血丝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午夜的女王静静地看着放在桌子上,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的铁手套,又补上了一句。「告诉德意志人,明天就拔营,沿着普瓦图大道走,胡格诺的军队已经等待在普瓦图的城下,你们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至少这样,尾随其后的吉斯派也会离开这座城堡,尤其是他们会知道这支军队里藏着纳瓦拉的亨利王子的时候,就算那些猎人们有三个胆子,也不敢违抗一只兴致勃勃的军队。
「你会带来我需要的好消息的,不是吗,我尊敬的王子殿下。当你握住玛格丽特的手,吉斯和孔代的世仇就会消融,王室已经经不起再来一次动乱,权杖已经落地,而现在只有最高贵的手才能把它重新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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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时可丢人了,尽管贝娅特丽丝的灵体早已离开,她还是昏迷了一路,把维奥莱塔吓得够呛,到了巴黎大概闻着被臭味浸透的城墙才惊醒过来。」
「菲米迪亚,闭上你傲慢的嘴。」
注
加龙河:法国南部主要河流,穿过波尔多城,宗教战争的主战场在其附近。
张贴海报事件:1534年胡格诺派在巴黎和外省张贴海报,反对基督血肉真实临在于圣餐的说法,导致法国开始了对胡格诺派的镇压,此事涉案人员在法王和奥斯曼使者面前被火刑。
梅林多尔大屠杀:1545年,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下令惩罚梅兰多村的瓦勒度派(瓦尔登派)异端,梅兰多大屠杀由此发生。普罗旺斯士兵和教皇士兵杀害了数百甚至数千名瓦勒度派村民。二十多个村庄被摧毁,产生了古斯塔夫·多雷著名的那副把人逼着跳下城堡的黑白版画。
香槟商路:多瑙河商路的延伸,从多瑙河沿岸到南德意志地区,最后通过弗朗什孔泰进入法国香槟,最后进入低地的漫长贸易路线,与西班牙之路交汇。
另:这支部队确实在历史上很快加入了普瓦图的围城,然后很快的在蒙康图尔和胡格诺派的主力一起迎来了一场惨烈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