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必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看,我依然在这里,说明她失败了,不是吗?」
「达斯·贝恩也假装失败了。」
「我是认真的,约瑟芬,贝娅特丽丝在之后很快再一次陷入了蛰眠,而在大革命的怒火中又彻底被摧毁,暴民炸毁了巴士底狱,而她正沉睡在巴士底的最下一层。」
「好了好了,菲迪米亚,我承认她确实留了不少东西在我头脑里,都是一些属于她的记忆和经验,但是我还是我,不是吗?这么多年过去,难道你还不相信这一点吗?」
「不过剩下的事情,还是应该让维奥莱塔自己说比较合适,毕竟我变成了一个过客,直到一切结束,被压制的意识才重新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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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一个雷纳德,对于两个长者来说并不困难。沿着罗马人的古道前进,可以一路抵达海边。过去的军团沿着这条路通向昔日阿基坦高卢的首都布迪格拉,今天它还有一个更熟悉的名字,波尔多。
严格的说他们并不是走过去的,强大而茨密希在背后生出双翼,载着塔尼亚和维奥莱塔飞翔在夜空之中,避开了视线,但是无法避开弥散在空气中的葡萄香味。
「小女巫,留意血腥的气味。」
「为什么?」
「我开始怀疑智慧从你的脑海里彻底的飞走了,如果智慧来自于血液,你现在确实缺乏这种珍贵的品质。」尽管维科斯并没有那么古老,但是成长于希腊修道院的生活还是让他的话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古朴,「他雕刻血肉,以骨架为画板,韧带为经纬,你觉得空气中应该有什么样的味道,那种无法被熏香遮掩,更何况他们也并不遮掩。」
「但雷纳德是你的同类。」
「你们以同一为荣,我们更相信大方向下不同的路径都存在合理的一面。」维科斯空洞的胸腔发出奇怪的共鸣,他并不开口,而是像某种腹语,如同一只鸟的叫声。「我只是一个在灰烬之中寻求初火欢欣的旅人,而他则是一个最新血肉艺术的疯子。」
「你不是正在用被塑造的血肉在空中起舞吗?」
「这是我通向神圣的工具,而他并不懂任何意义上的神圣,他是虐待的爱好者,也是死亡的追随者,他会给骷髅加上鸟兽的带着血肉的翅膀,称作已死的天使,这是亵渎。而他最早的倾向是把这些东西应用到活人身上,做出无用的矫揉造作的造物。」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是你刚刚制造了数个施拉赤塔。」执法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不断向后退去的云朵,若有所思。
「他们是战士,知道自己的责任,也欣然接受无羁的命运,我才赐予他们力量和速度。试想一下,即使我愿意让狄安娜的美归于你的身体,在你拒绝的时候,那也不过是一剂肉体的毒药,而他就是这种堕落之徒。」
直到塔尼亚举手示意,他们才降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树林里,而在不远的高地上,有一个葡萄架环绕的城堡。
「而最糟糕的是,他和我们不同,他不在乎如何隐藏自己——这是那些年轻猎群们最常犯下的错误,他们的确足够强大,但是面对人群的数量和力量,公开站在人群前发号施令,对于脆弱的我们,和预定了一次正午的日光浴没有任何区别。我们强大这毫无疑问,但是如果站出来展示这一点,就会同样把我们的弱点暴露在阳光下。凡人力如蝼蚁,但是千千万万灵魂注定无法得救的可怜人,只需要一个狂信徒的话语,就可以把他们需要在白天沉眠的主人变成一滩灰烬。」
他在危害我们所有人,维奥莱塔清晰地听懂了这一点。执法官抽出细剑,轻轻地顶着塔尼亚的后背,看着一脸哭腔断了一只手的小女巫走在最前面。
「为……为什么要这样……你知道我……我……丽安娜不会放过你的……!」
「放心,塔尼亚妹妹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吗?」
「恶魔!我要告诉安妮!」
「真的吗?」
「……开!开玩笑!」
维科斯苦笑着看着她们的闹剧,直到接近门前。再一次,血肉扭曲的声音盖过了他们的争吵,肌肉和脂肪被重新分布,肌肉和骨骼同样如此,如同一块可以被随时扭曲的黏土,被塑造成理想的形状。
「我们该怎么进去?维科斯?难道直接说你是萨沙·维科斯,来见见他?那会有一百个血仆和扭曲的怪物在他身边,就算我们能出去,也不会有机会全身而退,太阳那个已经快要升起,在这里躲上一晚有太危险。」
「你们跟着我,不要轻举妄动,我会让他老老实实的跟着我的管风琴的节奏不断回旋,但是重要的是,准备好战斗,他是个疯子,这里会有更多的劣化的施拉赤塔,他没有我们一族的手艺,却有比我们更多的野心。」
他的回复平平无奇,但是让塔尼亚不住地颤抖的是他回复的方式,一张嘴巴凭空出现在了已经初具雏形的白皙的手背上,而这张出现在手背上的嘴里长满了眼睛,每一次呼吸,他的手上会出现无数的细孔,仿佛属于某种蜥蜴或者昆虫,靠着皮肤进行呼吸。
塔尼亚再一次用颤抖的手指着正在蠕动的肉块,维奥莱塔耸了耸肩,像是提一只猫一样把她拉了回来。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我们和他们的战争能够持续数百年。」
「塔尼亚,我想你知道礼仪对吧?」
「不,该死的……这——」
「我能理解,所以我们很少在人前这么做。」似乎这次变成了两张嘴同时说话,不,也许更多,两只手和它们的膝盖上都出现在了另外两张嘴。但是很快在一次小时,那些眼睛和红唇发出黏腻的声响,再一次融合成光洁无暇的皮肤。
「但是要我说,你还是吓着她了,要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见证过那个混乱的时代,塔尼亚是一个不错的孩子,只是……」维奥莱塔松开了小女巫的脖子,轻轻地搓了搓她的头,「只是她没有见过那些最野蛮最疯狂的暴行,这是一种幸运,维科斯……」
「这是我们的不幸,我承认这一点,但是我很遗憾,我们之间也许并不那么尖锐,但是我们服务的两头怪兽之间的斗争依然是属于两条恶龙,它们并不会比过去更好,只不过现在龙也穿上了宫廷的礼服罢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是从头部发出的,清澈而优雅,那一团扭曲的血肉团块已经彻底消失,变成了一个有着无法忽视存在感的美人,她的一切都仿佛是为了夺取人们的眼球而存在的。
「伊苏达·德·布莱斯?」
「Bonne soirée,」维科斯从包裹里换上了一套猩红色的长裙,轻轻地提起了裙角。
「很标准,但是她更喜欢说拉丁语。」
「Bona nox, domina.」
「我理解了,但是他认识我……」
「维奥莱塔……你的眼睛的确是一个问题。如果你不像塔尼亚那么胆小,我确实可以帮你做一些什么,」他伸出一只手,手指从第二个关节处自己断开,没有一滴血,两个手指节像一个弹簧,压缩,然后弹跳,跃到了维奥莱塔的头上。
「不,还是算了,不如让我假装是『维奥莱塔』。」
「可以,你假装是我扮成你。」手指节跳进了她的前胸,钻进了内衣深处,而维科斯的手指在不经意间已经再一次复原。「我不会害你,我的朋友,旧时代的孑遗们不是死对头,便是可以合作的友人,不是吗?不要用这种怪异的表情看着我。」
「只是很痒……而且你能信得过我的希腊文?」
「前进吧,希腊人的子孙。」维科斯突然说起了古老的阿提卡方言。
「解放你的祖国,妇女,儿童,神庙与先祖的陵墓,如今的战争便是为了这一切。」维奥莱塔接过了他的话,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了过去,「你突然背台词干什么?尽管早已经无人真的上演这些古老的戏剧,但是我依然是一个好的演员。」
「这就够了。」他笑着摆了摆手,「你这不是接的非常自然吗?至于为什么是这句话,看看世界渴望之城的今日,再看看向突厥之王谄媚的希腊今日,难免会有些感叹,为什么这个年代没有我们自己的米太亚德?」
「因为热那亚人抛弃了你们的大理石之王。」维奥莱塔翻了个白眼,又看向塔尼亚,「她怎么办?」
「少了一只手的小女巫,不是更像我们抓来的战利品嘛?」维科斯点了点头,随着身体的改变,他的气场也为之一变,脚步中带着属于主人的张扬和自信,推开了带着迟滞感的沉重大门。全然不顾身后不满的小女巫气鼓鼓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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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布莱斯女士,」雷纳德的声音谄媚的令人头皮发麻。「我已经如您所愿,让格里高利成为了被我们利用的棋子。」
他是一个苍白而瘦小的男人,和英俊完全沾不上边,水绿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疯狂。他穿着一套属于绅士的长袍,但是上面沾满了血迹,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用细长的像是勾爪的双手招呼着戴着面具面无生机的仆人切开天花板上挣扎着的无声人形的静脉,在晶莹的酒杯中注入鲜血。
「德·布莱斯」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带着某种天生的傲慢气质,这件事情并没有让她露出任何一分欣喜,只是嘴角轻轻地上扬了一丁点。
塔尼亚是一个雏鸟,但是维奥莱塔知道,伊苏妲·德·布莱斯有着狼一样的狡诈和火一样的热情,她曾经是爱之王庭里笑声最大的女主人,给王庭带来欢乐的空气。看着维科斯如同冰川一样的表演,维奥莱塔不由得捏了一把汗,露出略带担心的眼神。
「但是女士,您给我带来的惊喜是否更大一些? 我从未想到玫瑰氏族的执法官居然是站在我们一边的,若是如此,我们的胜利便是指日可待。」
维奥莱塔刚想说些什么,但是维科斯考虑的更为周到。她轻轻地敲了敲桌子,带上了三分怒气,「这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吗?你应当明白自己的位置,你不过是一个猎群的首领。」
「是我逾越了。」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她的眼神里带上肆无忌惮的傲慢,维奥莱塔看起来就像是那些数百年前血族们还在月光下公开行动的时代看向无力凡人的表情。「我请来的盟友,远远比你尊贵的龙之族裔。」
就在她说话的瞬间,那只钻进衣服的手指别扭的触感似乎消失了,但是在维奥莱塔想说些什么之前,她感觉从胸部开始,有什么东西突然覆盖开始延伸,与血肉融合,逐渐覆盖到面部。演员的本能让她瞬间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你应该认识我,不是吗?」她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模仿着自己听过的希腊人的口音。
最终面孔被这层薄膜完全覆盖,而雷纳德的表情也再次变得更加恭敬。
「该隐的天使,维科斯大人,究竟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了这里?」
「我和德·布莱斯女士各有所需。」她沉稳的点了点头,薄膜再一次褪去,仿佛刚才的扩张耗尽了全部的力气,那张虚假的面孔瞬间从她的脸上消失。只不过在雷纳德看来,现在的才是虚假。
「诚然,这必然是我等不应当深入探查的重大事项。」他看了看窗外,黎明的阳光即将刺穿黑暗的夜幕。「天色不早,我们明日详谈?」在从座位起身之后,他一只手扶着桌子,突然看向了塔尼亚,「这位是?」
「战利品。」维奥莱塔毫不爱惜的举起了小女巫的断手。
「疼疼疼!」
「了解,尊贵的该隐天使,」雷纳德露出笑容,连贯的离开,叫来了仆人。
「准备好你该做的一切。」
「当然,尊敬的德·布莱斯女士。」他对着维科斯行臣下礼,就像面见一位国王。尽管在这个无所顾忌的组织里众人应当平等,但是显然这些长者比别人更加平等一些。
直到他们被安排到一间豪华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天顶,奢华的床架用骨头和韧带为主,镶嵌着金色的花纹,依然在不断的蠕动。
维奥莱塔知道这些巨龙们的癖好,倒并不是多么惊讶。
唯一的问题是,那个被当做战利品的塔尼亚,被雷纳德送进了地牢。
注:
达斯·贝恩:西斯二人法则的创立者,在他的小说结尾,在最后和土地的决斗中潜入了学徒的灵魂,尽管从结果上他被杀死了,但是他的学徒达斯·康格努斯最后却做出了和他一样的习惯动作,显然是暗示他即使并未夺舍,也有一大部分灵魂融入了学徒之中。
高卢阿基坦:戴克里先改革之前的罗马行省,范围几乎包括了今天大部分的阿基坦和加斯科涅地区,以及少量附近省份区域。
前进吧,希腊人的子孙……:埃斯库罗斯著名的悲剧《波斯人》中的片段,是米太亚德在萨拉米斯海战中冲击波斯人的时候选定的战吼。原文为Παιδιά των Ελλήνων, εμπρός, ελευθερώστε πατρίδα, ελευθερώστε και παιδιά, γυναίκες, ιερά των θεών, τάφους των προγόνων· ο αγώνας τώρα είναι για όλ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