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像是一个我熟悉的故事。」
「把信带给加西亚,对吗?一个被创造出来的美国神话。」
「正是这个,女士,但是我想说的是,西班牙人没法封锁海岸线,整个古巴就像一个筛子,只要你愿意找到几个疯狂的佛罗里达人,总能有一个方法从迈阿密进入那个拖鞋一样的小岛。但是一个被围困的城堡是另一回事,对吧?」
「他们摆出了一副凯撒在阿莱西亚的架势,即使我们都知道,在没几天之后,军队就开始移动,仅仅是做个样子,也让我几乎想要变成老鼠钻进去。我们对军事有一种过于浪漫的幻想,就像我们相信骑士小说里一只手拿着比纸还薄的盾牌,而另一只手拿着比大树还长的骑士真实存在一样,我们也相信一个毫无经验的人能够创造奇迹,在围城里找到一个缺口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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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军营是什么样的,想象一下,在一个一英亩的土地上,驻扎这上万人,还有他们的牲口和马匹,以及马匹的备用马匹,除了数万军人之外,还有小贩,酒馆,妓女,工匠。几乎每个人都在这个移动的城市里有着自己的位置。
这是一个巨大木质的营垒,在外层有着岗哨,有着高大的木质栅栏,有观察哨和射击塔,如果你不是什么刺客,那么几乎没走几步就会在晚上踢到一个睡着的士兵的家什,或者撞上巡夜的家伙。
整个空间充斥着臭味,噪音,垃圾,还有杂乱无章的血迹,呻吟的伤员,甚至还有澡堂女和士兵们在帷幕后的欢乐声,配合着巡夜的口令和火把的燃烧声,形成了夜的合奏。
还有,别乱走,你不知道一个房间里睡着的是杀人犯还是澡堂女工,或者干脆房间里只是一堆随时会倾倒的垃圾。这是一个移动的污染源,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的疫情总是跟着军队前进。人类的军队也是老鼠和跳蚤的军队,我们前进,他们也前进。
现在,让我们再把这个形象绕着一个山脚下的城堡转一圈,现在他们包围了城堡,堵住了唯一的吊桥,又在护城河的上下游留下了岗哨,我既不是老鼠,也不是蝙蝠,也不是阿拉穆特刺客,等我真正看到了大营的火光,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少问了一句,比如应该多问一句,有没有什么地道之类的话。
我在外面想了无数个法子,混进军营很容易,但是怎么绕过包围网进入内层呢?还要通知里面打开吊桥?
而维科斯已经明确说军营里混进了狂信徒们,任何可疑的举动都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那么一旦引起麻烦让那些虔诚的狂信徒注意到了什么,那可就不是单纯的拘捕了。以神的名义犯下的罪孽,远远多过以神的名义拯救的生命。
我混在了澡堂女工的队伍里,进入了这个巨大的营寨,除了军官明显不同的帐篷大小和布置之外,几乎每一寸土地都插满了随机撑开的营帐,篝火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他们似乎正在讨论以虔诚天主的名义进行的对异端的讨伐。这些映照在火光中表情泰然自若的人,似乎完全没有把胡格诺们当做人类,仿佛他们只是某种应当被消灭的可悲的造物者的失误。
我只能远远地望着城堡发呆,不,几乎已经算是在护城河边上的树林里了,但是紧闭的吊桥让任何尝试都显得毫无意义。
似乎攻城就要发生,毕竟那些工程师们已经开始研究如何放置大炮,如何挖掘前进的壕沟。
我几乎就要放弃了。只是漫无目的的在军营里闲逛,熟练地躲开那些好色的目光,看着每一个火光边或者稚嫩或者成熟的面孔。
直到我发现一个苍白的面孔毫不在乎的坐在了一个火堆边,她苍白到没有血色的面孔注定是属于血族的,但是能够在火堆边和一个带着十字架的家伙谈笑风生,也显得太过异常。我盯着她太久,陷入了一些头脑的空白。
她穿着属于意大利风格的裙子,像是某个斯福尔扎或者美第奇家族的女眷,在这个灰暗的军营里显得珠光宝气,但是显然,她说话里带着一股奇怪的口音。她美的可以进入奥斯曼苏丹的后宫,但是那把挂在身边闪闪发光的剑,让人感觉到明显的危险气息。而他对面坐的那个人,带着骑士的头盔,说话平和,像是受过教育的学者,与那些满嘴杀光胡格诺的军士相比,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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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安妮,你就这么形容我的吗!我会失望的!那可是约瑟芬的尊长和我的会面被你打断了诶!而且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好了,菲迪米亚……」安妮苦笑着看了看黑发的少女扑上来抗议的样子,像撸猫一样摸了摸她的头,「你明明比我承担着更多的责任,离开这个房间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审判官,却经常在我们这些人面前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呢。」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嘛,又不像你当了那么久的血仆,给那些老东西当了那么久的黑、白手套,所以抱抱老东西再抱怨几句有什么错!况且没有认识我们,你还能进得去嘛?!对吧!对吧!」
菲迪米亚得意地摇晃着身体,富有弹性的胸部跟着晃动,「如果你没有赶上那次偶然的会面叙旧,我可真想不出来你怎么能进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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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头盔的骑士显得并不高大,他从未露出真面目,他穿着骑士的全套盔甲,但是很明显,上面没有一丝划痕和血迹。他多半是一个高位的贵族,只需要坐镇中军而不需要带着敕令骑士们发起冲锋。
在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女毫不犹豫的拉着安妮坐下之后,他只是一路听着安妮被套话,显然那个家伙有着什么技巧,好像完全不需要任何帮助,就能让人开始滔滔不绝的大倒苦水。她的眼睛微微眯着,像一轮新月,饶有兴致的点评着法国血族的是是非非,就像在谈论一群老熟人。
「你很了解他们?」
「是,也不是。」她笑着摇了摇头,但是表情里带着令人玩味的微笑。「所以你打算进城堡报信?如果你要我说,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她做过的坏事比这里最邪恶的战争贩子还要多上几倍,即使以午夜的道德标准,她也是一个危险的背叛者。」
在一旁沉默的骑士点了点头,他没有呼吸,也看不见心跳,显然他也是午夜显贵的一份子。
「她背刺了自己的恩主,曾经庇护她的是图卢兹的女主人艾斯特拉蒙德,她希望在地中海边制造一个和谐的社群,而贝娅特丽丝就曾经是这个小圈子中最受欢迎的一位女士。但是当勒森魃从教廷送来个橄榄枝之后,她就成了第一批举报信的源头,很快,那位强大的宗座和同样野心勃勃的国王就找到了机会,他们掀起了针对虔诚的教徒的十字军,艾斯特拉蒙德女士死在了贝济耶城,而她的凡人盟友图卢兹的伯爵也被几乎打翻在地。到这时,这位在整个战争中消失不见的女士才重新从失踪里归来,收拾残局,成为了整个南方的女王。」
「这并不令人惊讶,毕竟凯撒也曾经被布鲁图斯从背后捅了一刀。」
「布鲁图斯有着自己的理想,而她只是一个权力的怪物。」
骑士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沉默,他的声音在头盔里发出浓厚的混响,「让我来解释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火堆上取下了一块肉,用自己面前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插住,放在了一路上几乎没来得及吃一口面包的少女面前。「我们不需要,但是你还是需要这些东西的。」
而少女甚至不知道这些正在火上滋滋冒着油香的肉块是什么时候放在了刚才还空空如也的架子上。
「她开始成为爱之王庭的女主人萨丽安娜的亲信,成为了她在南方最大的拥护者,奥克地区的吟游诗人举世闻名,而她亲自撰写了无数吹捧女主人的诗篇。当巴黎的女主人开始觉得后方安泰,决定在弗兰德斯卷入一场残酷的继承战争时,她又开始悄悄地泄露巴黎女主人的行踪,直到那些闻着味道的审判官找到了她的巢穴。」
「但是我记得她自己就被审判官标记了审判的圣痕。」
「没错,因为这位多疑的女王很少暴露行踪,所以她在审判官的见证下,用带着圣子之血的长枪,在自己的腹部留下了同样的伤口。她陪伴在女王身侧,而朗基努斯的武器会找到她,南方的野心家想尽办法留在了女王的身边。
当时,英国人来到了巴黎,在那个八月,她在一片混乱的情况下说服了萨丽安娜留守,仅仅是撤到了乡下的默伦,却悄悄的送信给了狂信徒们,当亨利五世杀入城市的时候,那些审判官们也冲进了藏身的教堂墓穴,当一切尘埃落定,显贵们死的死,跑的跑,只剩下一个带着伤口的南方女王,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巴黎有了一个新的女王。
而她唯一的失算是,那柄圣矛得持有者,并没有把他们的盟约传承下去。血族的命数太过绵长,而人类则会代代传承,每一次的传承都意味着信息的丢失,直到百年后,人们在一次发现了长矛的作用,她的好日子才宣告结束。」
「后来就是你看到的那样。」黑发的少女狠狠地咬了一口烤肉,却很快邹着眉头吐了出来,「她开始被圣痕影响,而追杀者也会把她视作一个回报丰厚的猎物。而且从没有哪一个血族和她一样强大,却又和她一样脆弱和暴露。她会长久的沉眠,因为神圣的力量已经开始侵蚀身体,而她也不得不放弃权力,因为权力无法追随一个不得不东躲西藏的女王。」
夜色逐渐变深,随着周围的篝火逐渐熄灭,睡神再一次降下了羽翼。少女饶有兴致的听着故事,却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所以我该怎么进去?」
「我是说,当你听了这么多之后,依然觉得任务如此重要吗?或者说,这种生活真的对你如此重要吗?成为一个永生不死的怪胎的奴仆,为了他朝令夕改的奇思妙想劳心费力。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让你安全离开,我保证你的主人不会对你报复。当然,你得离开现在熟悉的每一个人,重新回到你已经开始的长着大片薰衣草的村庄。」
骑士开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让少女在一瞬间回想起了温暖的贝亚恩乡间风光,在八月的太阳下,如何靠在一张细长的椅子前,看着炫目的日光给飞虫的翅膀带上七色的彩虹。
但是家乡熟悉的面孔就像夏日的光晕,变得模糊,弗朗索瓦不许她写信,却又恶趣味的每次都会通知父母,她现在的地址。这更让情况变得有趣,絮絮叨叨的家信里,只有那些依然留下的邻居会被提及,而其他人……他们还好吗?现在又在哪里,在这么多年的战火之后,有多少人搬到了波城,又有多少人逃进了波尔多?
她又想到了除了弗朗索瓦那张欠打的脸之外更多的面孔,在拉罗谢尔,怒气冲冲又无可奈何的胡安娜,总是一副生死看淡却又被人拉住的亨利,或者总想着当军人的倒霉学者菲利普,还有那个总是在乎礼节,却也喜欢冲锋在前的孔代亲王。还有维罗妮卡和维奥蕾塔……
看着陷入沉默的少女,骑士轻轻地叹了口气,拿出一封空白的带着王室诏书,没有封蜡,却已经写好了签名和印章,以及巴黎高等法院预先写好的登记证明。
「我是来观察一次正义升张的危险举动,这本来是事后收场准备好的铁扫帚。当神圣的审判一切结束,我会安排安茹公爵的军队向沃尔夫冈的德意志雇佣军靠近,放弃围城。那么现在,如果你能带来正义,我也不介意让你继续完成任务。」
晚风逐渐变得寒冷,没有了周围共同燃烧的火堆加热,少女感觉到每一阵风都在夺走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热气。
「可是我不能……」
「我也没打算让你带着审判庭的疯子们进去,你只需要把这个留下。」他掏出了一个小瓶子。「这是真正的主的坟墓前的圣油,加上了虔诚者的血,只要放在那里,很快她就会陷入漫长的沉眠,而神圣的光芒会让那些围绕着她的血族逐渐离开,就像动物遇到捕食者一样畏惧。」
「但是怎么开门?」
「你说过,那个叫菲利普的大男孩教过你如何写拉丁文,现在是时候发挥你的创造力了。」
他把王室的空白文书放在了面前。
「毕竟我只在乎最后的审判,至于刑具,什么都行。」
注
清洁派十字军:又叫阿尔比恩十字军,实际上是一场国王联合英诺森三世针对图卢兹伯爵雷蒙的政治打压,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清洁派有多善良,在异端中,清洁派也是比较独特的那个,更像是某种二元论的复活,叠加上蒙塔尤描述一样的法国乡村风俗,就会变得格外抽象。
斯福尔扎:米兰公爵家族,由雇佣兵出身的传奇家族,在维斯孔蒂家族绝嗣后的混乱岁月中,由一代斯福尔扎控制了局面,成功攫取权力,后续成为了和佛罗伦萨以及威尼斯一样北意大利最重要的三大势力之一。
默伦围城:英国国王亨利五世征战法兰西的最后几次战役之一,在残忍的拿下鲁昂后,1419年8月兵锋直指巴黎,在一片混乱中迅速逼进法国首都,迫使法国人签下了特鲁瓦条约规定了在法国国王去世后,亨利五世将继承法国王位(当然他死的比查理还早,导致出了很多问题)。随后在法国出现政治暗流后,他再一次占领默伦,进行军事示威。
王室诏令:法国的王室诏书需要巴黎高等法院的备案,才能正式生效成为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