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语言学家的拍卖会

「大人,这是到托博尔斯克之前最后一个大型中转站了,我们已经快要到叶卡捷琳堡了。」


西伯利亚的寒风重新让土地冻得结实,前进再一次加快,只不过寒冷开始侵袭人体,同样也开始侵袭精神。


「还有几个驿站?」


「两个,老爷,一个日落之前我们就能走到,按照惯例,到了叶卡捷琳堡会有一个盛大的招待。」


格里高利感到好笑,招待什么?一群即将进入被抛弃世界的人?难道是告诉他们欢迎进入地狱?


「准备的硫磺吗?」


「不,少爷,您说笑了,」尤里摸了摸头,若有所思的对着天空看了看,阴沉沉的世界下似乎已经不复存在任何的真理和良善,仿佛跨过了乌拉尔,世界就已经在事实上迎来了尽头。


希腊人在海格力斯之柱的尽头写下,大陆自此结束,海洋从此开始。格里高利看着山脚下一望无际的林海,似乎也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文明自此结束,原始从此开始。


他并不喜欢野蛮这个词,尤其是考虑到野蛮已经变得太过正面。一股塔希提和南太平洋的热浪正在巴黎和伦敦传播,人们欣赏于这些高贵的野蛮人,他们倾慕一种原始的纯真。仿佛在哪个温度大大高于这个鬼地方的小岛上,存在着一个遗落的伊甸园。


「严格的说,招待仪式是给我们的。」尤里点了点头,「到哪里更多的看守会加入进来,就像一路跟我们走过来的那些看管一样,他们会集合在这里,共同前进到托博尔斯克,然后再按照各自的目的地分开前进。你看,集合之后总得犒劳他们一下不是?」


「犒劳士兵?」


「少爷,这些说不定比我的官阶还高呢,他们愿意住在西伯利亚这个苦寒的地方,皇上自然给他们更高的品级,尤其是那些侍奉……哦不,押运贵族们的官员,我见了可都要点头哈腰的,当然,我已经告诉他们少爷您的事情了,他们自然会好好地招待您的,这些人可都是为俄罗斯服役的体面人,自然懂得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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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说的……招待?」


「少爷,我不是跟你说,我在『圣礼』饭店已经帮您约好了一个包厢,摆上了你最喜欢的法国菜吗?」


「我很感谢你的招待,但是别忘了,我是来跟随这些不幸的人,看看一路上究竟会发生什么的。很不幸我看到了如此野蛮的部分,这简直是……不,这就是蛮族行径。」


在拥挤的大厅里,女人们被推上了台前,她们惊慌失措,又强作镇定,在点着让人燥热的壁炉的大厅里,脱得只剩下了一件外套,只要用力一扯,就会露出蛇的诅咒与神的祝福。


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之外,是穿着衬衫的服役贵族们,他们的额头带着一丝汗水,脸上止不住的露出笑容,他们是冰原上的狼,正在等待着惊慌失措的猎物自投罗网。


他们微笑着注视着被用最简单的方式装扮起来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模仿着手的物件,只需要居高,就意味着一次报价。


一次加价至少半个卢布。


「这是拍卖……」


「莫斯科和彼得堡有容许之家,但是过了乌拉尔山,这里什么都没有,于是他们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稍微放松一下。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少爷,但是我敢保证,这些女人都是自愿的,越是那些看起来还算标致的家伙,越是会在痛苦的折磨中响起自己身体的价值。我们可是没拿一分钱,天地良心,上帝做证,每一个卢布除了房租都进了女人们的口袋,她们会愿意为了面包和皮衣,从服役的老爷们手里多掏出几个卢布。」


「你说自愿?我可是看到他们身上有鞭打的痕迹,还有很多像是手掐过的红肿。」


「不愧是少爷,您看的可仔细了,那是她们在之前的驿站里留下的。」


格里高利眉头紧锁,按照法律,即使是犯人也不能被如此虐待——尽管真实情况往往是另一回事。


「并不是您想的那样,被打的多半是一些妓女和农妇,那是士兵们按耐不住留下的,但是您看我也不能处罚他们呐……」格里高利耸了耸肩,看着第一号拍品走上了前台。


「女的,波兰人,因为革命串联而被捕,马佐维亚的贵族小姐,她可有罪受咯……」


格里高利知道他在说谁,亨利埃塔·波隆斯卡娅,她可不是什么革命党,不如说她是一个胆子不小的行动派。


在彼尔姆,这个目光明亮的波兰人曾经围着火炉聊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她的法国话讲的比俄语更好,而德国话比起法国话又要好上一点。在巴黎和维也纳,她都上过学,在那里她也认识了一个医生,一个叫做路德维希的犹太人,同样是波兰王冠领的臣民。那是一个同样有趣且热爱文学的人。


按照她的说法,尽管同情革命,尤其是60年代的那场毁灭性的革命之后,这种激进的梦想似乎已经变成了某种难以企及,即将破碎的气泡。她看到民族正在取代普世的革命,成为新时代的另一种动力,各个互相无法理解,寻求生存空间的民族,似乎正在成为下一个时代互相冲突的主体。


这并不是某种古老的波兰王冠,或者马扎尔国族这样基于旧制度的产物。圣斯蒂芬王冠下依然有无数的罗马尼亚人和克罗地亚人。甚至那些不太富裕的马扎尔地主们,也很难在这个国族下找到一丝一毫的认同——对于波兰人来说也是如此。


在布科维纳或者波隆尼亚,奥地利人已经识破了那些拒绝罗马尼亚农民投票的波兰地主们类似的想法。他们假装这里属于一个从不存在的波兰地主的民族,而无视作为佃户存在的更多的罗马尼亚人和鲁塞尼亚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她的丈夫似乎对这些事情很感兴趣,这些体面的文化人有一个自己的小圈子,他们讨论着一种打通民族隔阂的路径:如果有一天,人们说着相同的语言,沟通隔阂的巴别塔是否会让人们触及和谐的天国之音?


他们在一起讨论这个问题,彻夜不眠,他们希望创造一种全新的语言,一种简单的,没有那么多特殊变化,尽量能让每一个受过基础教育的人读懂的语言,他们雄心勃勃的把这个攻城称作我们这个年代的巴别塔之梦。


他们确实做到了,一个简单的,基于拉丁文的,没有那么多词缀和词尾,没有那么多变格的规则的语言。就像是一束新时代的光,在一个文化昌明的时代人们终将打破一切隔阂,建设属于自己,和谐的人间天国。


然而这样梦想中,显然有太多的人属于激进分子,在这个政治犯可以被「快速通道」送去西伯利亚——或者断头台的年代里,激进分子们的归宿总是属于某个城堡中的隔间,或者某个第三处秘密办公室的拘留所,他们会经历诱骗,审问和拷打,并最终一个一个的吐出他的所有同伙(或者仅仅是朋友,但是打的太疼了,他必须交代点什么)。


于是很快,那些狗鼻子一样的特工闻风而至,他们像一只野蛮的棕熊闯进了田地,无情的掀翻每一个可能存在「证据」的角落,当然,他们发现了这个传说中的小册子——就像他们在之前的每一家中找到的那样。


最开始被抓住的人正确的解释了它的含义——这只是一个新的世界通用的语言的雏形,一份教科书。显然,这不是一个值得交差的回答——尤其是同一个人还是民粹派和无政府主义者的时候。


在皮鞭和拳头的「帮助」下,很快,他就想起来,这是一份密码本,这些无人能够解读的文字,正在编织一张巨大的阴谋之网络。这是一个好的思路,尤其是对于那些在梅津佐夫成为亡魂之后的那个紧张的岁月来说,每一个第三处的雇员都松了一口气——至少今晚他们还能在伏特加的陪伴下,期待着下个月的账单能够被按时支付。他们的领导会满意的,他们的家人也会满意。


亨利埃塔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成为了一个嫌疑人,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比如扛下大多数的指控,否则落到那个同时具有犹太人,波兰人和革命党三个帽子的医生丈夫头上的可能就不止是牢狱之灾或者流放荒原了。


格里高利尊敬这位勇敢的女士,尽管岁月还没有爬上她的眼角,但是显然她展示出的智慧和勇气已经超越了她本应享受生活的年龄。


「我看不出来她会『自愿』,我认识亨利埃塔,她是一个可敬的小姐。」


「少爷,如果拒绝会在档案中记下一笔『此人不服从管教,建议增加刑期』呢?瞧,竞价多疯狂,这一晚的价格已经到了五十卢布了,该死的,她可真是极品,这里已经多久没有贵族小姐上台了,你看那些督军和武官的眼神,有些人可不光是在这里服役,有些专门是从阿穆尔那边过来休假的大人物……看看他们穿的华丽的长袍,那可不是巴什马赫金那种小人物省吃俭用能弄来的,您一定看得出来,这不是巴黎就是伦敦的风潮,对吧?」


格里高利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台上白皙美丽,又面露惊恐的亨利埃塔,又恶狠狠的看了一眼尤里,吓得他缩了缩脖子,又紧接着搓了搓手,「少爷,我知道这不太合适,但是您看,几十年,或者过去一百年来都是这样,人嘛,要是得罪了沙皇,犯了人间的罪,那他们就得受着,这就是天主的惩罚,不然地狱的烈火过了几十年可是要和硫磺一起烧上身子的……」


「一百卢布……」


「啥?」


「我说,你去举牌子,就说一百卢布,聋了吗?」


「您是一个好人家,对吧少爷?」


「然后?」


「然后您自己不做什么,破了财,又搅了一个边区老爷的兴致,这是何苦呢?」尤里不情不愿的举了牌子,无奈的看了看格里高利。


「就当是我为自己不小心看到了这一幕买单吧。」格里高利随手抄起了嘈杂大厅中不远处桌子上的酒杯,干完了整杯的伏特加。「我先出去了,你随便加价,我相信不会超过一千个卢布,对吧?把她送回去,告诉我价格,如果你干了什么,你知道后果,对吧?」


望着尤里像是小鸡吃米一样的点头,格里高利披上了厚重的外套,离开了热火朝天的拍卖场。他感到不适,但是某些话又像是猎鹰一样盘旋在他脑海之中不断地上升。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一切都是如此运行的吗?或者仅仅是过去几百年,而不是这背后的某些让人无可奈何地逻辑,从人类社会伊始就一直存在吗?我们似乎总是喜欢在失意者身上踩上一脚,只不过通过竞价的方式踩上一脚,倒确实是最近时代才开始变得流行的玩法——毕竟过去一个愤怒的大贵族出现在现场,就可以让这个房间的温度下降上几度了。


波兰革命和流放:在19世纪60年代之后,针对波兰的流放由于政治形势变化和流放制度变化,变得极为宽松。


马扎尔和国族认同:一种中世纪下并非近现代民族主义的国族认同,以长期贵族享有较大权利的匈牙利和波兰为甚,马扎尔人由于匈牙利金玺诏书,中小贵族也获得了极大权利,因此贵族认同一种基于圣斯蒂芬王冠领地的集体认同。波兰在长期的贵族共和之后,也形成了类似的意识。


波兰地主和加利西亚:波兰地主为了争取自治和独立,在加利西亚系统行的压迫当地占主体的罗马尼亚和鲁塞尼亚佃户的政治权利和教育权利,拒绝其语言成为当地政府语言,形成了独特的压迫-被压迫的共轭结构。


巴什马赫金: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巴什马赫金,果戈里著名讽刺小说《外套》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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