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两个忏悔者

托博尔斯克,如今已经是一个繁荣的城镇,繁荣到西伯利亚的总督都已经开始抱怨这里变成了一个罪犯的王国。


「行政流放,这东西可棒极了,自从有了它,那些不满的家伙对陛下和他的政府指手画脚之前,都要好好地掂量一下了。」


「尤里,你要知道,这是一枚军功章,属于那些彼得堡和莫斯科文化人的勋章,无论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车尔尼雪夫斯基,为他们的一切功劳画押的,正是这份不需要审判的流放。」在托博尔斯克的中转站里,在尤里和格里高利聊天的时候,安德烈突然端起酒杯插了一句。


自从他在路上写了一段悔改书之后,似乎在首都的更高层的运作已经开始启动,他的镣铐被统统取下,流放时间也缩短了一倍,现在除了格里高利这个真正的自由人,安德烈似乎成了地位第二高的人,就连尤里都要隔三差五的对他吹捧一番。


「您是一个真正的好人,卢科多维奇大人。」尤里恭敬的回应着安德烈,「但是您应该知道,若是没有它,大家都会陷在火海里,就像1848年那次一样,可是当初还有我们呐。俄罗斯尚且可以为了秩序而战,可如今……可如今呐,咱们的军队可还没从克里米亚的惊吓里走出来呢。真要是乱了,谁又来拯救我们呢?」


「难道没有人思考,我们就能江山永固了吗?」


「少爷,当然不是。」尤里在这个带着玻璃吊灯的大房间里显然有些不自在,不过面对着两位个贵族,和一个随时可能把自己也送去西伯利亚的问题,他只能搓了搓手,从盘子里切下一块上好的小牛肉,装作思考的样子。


「我们聪明的尤里已经拒绝回答这个危险的会让他留在这里的问题了。」安德烈笑了起来,「但是我猜,他是想说,如果每个聪明人都能老老实实的在俄罗斯土地上有一份工作,和平的好日子也就到来了。」


在这个只有那些高级官员和流放中不太「危险」的贵族才有资本出入的,带着法兰西风情的餐厅里,生活似乎比起彼得堡并无差别,一样的小提琴,一样的熏香,一样的用俄罗斯风格服务的法国菜——一道一道的温热再一次一次端上来,对于他们来说,外面的西伯利亚和贡比涅森林的区别并没有那么大,只是一个散步的场所,只是一个遥远的被扭曲的梦境。


「但是我们能去哪里呢?政府里已经塞满了教堂执事们的后人,而彼得堡的部委里,我们在那里也只会被客客气气的束之高阁,外交部需要能在情妇的床上和奥地利或者普鲁士外交大臣达成交易的能力,至少也得是一个善于操纵的人——我们显然太过正直。


这也就排除了内务部。而同样的,财政部门则需要太多的计算,太多的技巧,我们学习的是文学和艺术。


法律?不,你看这里的行政流放就说明了法律不适合我们。


于是我们只能去加入军队,但是看看毕巧林的故事,五十年过去了,我们在高加索或者希瓦的一切,有着一分一毫的变化吗?我们的军营里同样是那么枯燥,充满了败坏的道德和破烂不堪的补给,人在军营的烂泥地里堕落,而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格里高利耸了耸肩,看着周围谈笑风生,穿着礼服的大小贵人们,他们在这个世界中多半有一个自己的位置,而这个位置既不高尚,也不能改变什么,只是活着。


而格里高利,又或者安德烈,即使什么也不做依然可以很好的活着。


「除了陛下的政府,卡尔斯泰因少爷,这个社会上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您这样有见识的人。」


这几个月的同行,让他们已经足够亲近,格里高利早已经允许这位卑微的小官用名字称呼他,这份「少爷」的异样的恭敬感,让他突然有了一点不舒服。


「其他地方?贵族的财富和力量来自于为陛下效力,好吧,退一步说,当一个……工业家。」格里高故意用生硬的法语说了一遍,然后再对着尤里解释了一下,「可是有什么必要呢?投资工业可是会亏本的,如果不和政府打好关系,在我们这里能做得了什么呢——这个道理就连伏特加的私酒贩子都懂。」


「想想看吧,我们除了和那些人一起,思考俄罗斯的明天该有的样子之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我们也许可以有一个官品,但是我们不会去部里上班哪怕一天,我们前面有沙皇和首相当做阿特拉斯,我们够不着他们的肩膀,而我们身下的事业又太过渺小和卑微,就算趴在地上也像是在和侏儒们对话——也许并不是身体上的,是道德和智性上的。」


「而我们如果回到土地上……不,回到土地上的事情,安德烈可太了解了,不是吗?俄罗斯的灵魂,呵,这灵魂可是会出卖自己良心的。真希望知道犹大的那一口袋银币,也有几百个卢布那么值钱吗?」


「但是你看,革命者们总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危险就在眼前,他们需要改变社会,这是他们组织在一起的原因,也是他们不断向前的动力,改变这一切的不平等,改变压迫和专制。他们是烈火,他们燃烧时代的罪恶,即使粉身碎骨,那死也是点燃大众的薪柴。」


「你读过黑格尔不是吗?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这并不是说农奴制是合理的,第三局是合理的,而是现象有背后的内生的逻辑和环境,环境造就了现象,唯有逻辑改变,现象才会改变,十二月党人和48年的那些人无不是针对某个现象,或者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这毫无作用,只是廉价的精神安慰。因为现象背后的逻辑和环境并未改变,我们不能指望光靠一根鱼竿清空大海。」


「但是,格里高利,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格里高利一改啜饮的动作,让服务生不得不再一次倒满了突然被清空的酒杯。尤里沉默的把双手放在大腿上,这些对话让他惴惴不安,而安德烈则微红着脸,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根烟,递给了尤里,让他抽一口缓一缓。


「是啊,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我们需要做什么才能让俄罗斯的灵魂变得高尚呢?别林斯基问过这个问题,一整代人曾经一起寻找答案。然后过了20年,我们曾经以为已经知道了答案:只要工业化了,一切就会变好,农奴会被工业的组织所摧毁,沙皇会被不断崛起的新贵所制衡,但是然后呢?然后我们继续看到了贫困的工人,看到了比地主还要贪婪的产业家,罗曼诺夫依然高高在上,第三处依然到处横行。我们真的变好了吗?或者我们真的应该去哪里做点什么吗?」


安德烈注视着远处似乎正在高谈阔论,穿着整齐制服的官员,叹了一口气,又用忧郁的眼神注视着格里高利。


「所以,格里高利,你想说我们无处可去吗?」


当然,格里高利心想,在这个社会里,我们能做什么呢?不如说那些行政流放的重灾区,才是我们唯一能感觉到自己依然活着的地方。我们至少能够为了未来而激情澎湃,为了一个我们能有自己位置的未来而做点什么。


在这个未来里,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个自己的位置,而不再会痛苦于丰饶,也不再仿徨于每一个坐着人的椅子边。我们可以为自己,也为了俄罗斯而活,当天主的审判降临,我们可以毫无犹豫的在主的面前,评价自己的一生值得登上开往天国的列车。


但是在这之前,我们是否应该像曾经的维萨里昂·别林斯基一样,提出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也许困难,也许我们终其一生没有答案,也许整个一代人终其一生都不会见到答案。但是只要我们让每个人都去思考这个问题,那么总有一天,我们会知道答案。


但是格里高利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并没有接下他的话头。


这顿饭很快就在一种奇怪的静默中结束,过不了多久,安德烈就会被分开,前往自己的流放地,而尤里也会带着其中一群人,继续前往鄂木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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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高利并没有兴趣回到精致的客房,那里太过舒适,太过完美,在这个野蛮的林中城市里,像是一个太过美丽的牢房。


他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直到抬起头,发现自己顺着路又一次回到了关押流放者的堡垒,那座黑黢黢的建筑里,竟然装载过无数危险的「罪犯」。


漫无目的的行走在已经不那么严加看管的牢房——西伯利亚已经就在眼前,他们又能逃去哪里呢,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车尔尼雪夫斯基那样的好运和人望,在这里逃亡往往意味着死亡。


直到他听到了女人的哭泣。


顺着哭声,他来到了一个角落的房间,只有一个带着栅栏的窗户的铁门虚掩着,一个穿着女仆衣服的女人,抱着一个躺着的,面色糟糕到看不出是活人还是尸体的男人哭泣。他似乎被病痛折磨到已经看不出出发时候的模样。


而女人嘴里不停喊着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他浏览过名册,但是从未听过。


达维特·马马达什维利?这是谁?这个名字显然是属于某个格鲁吉亚人,但是这一批里根本没有一个这样的人。


「你为了一年一百个卢布,把自己搭了进去!就算是末日审判神也不会宽恕谎言的!」


「你说自己有赚钱的好营生的时候,我可是瞎了眼才相信你的!」


更有意思了,他聆听者女人小声的啜泣,轻轻地推开了门。


女人吓了一跳,哭声瞬间收住,用一种惊恐的目光看着门外,向着破败的床边收拢了本就蹲下的身子。她的眼睛哭的红肿,和那些冬天里的兔子别无二致。


「我都听见了。」


「不,大人!不……」她打量了一下格里高利,看着他几乎在烛火下反光的礼服,连声求饶起来,「不……您误会了!」


「他到底是谁?」


「康斯坦丁·阿列克谢耶维奇·梁赞诺夫。」


「那达维特又是谁?」


「是……」


他盯着女人的脸,看着她又一次重复了康斯坦丁的名字,然后又一次,直到她开始趴在病榻前毫无顾忌的大声哭嚎。


「是我的男人!我的男人!」


直到她开始捶打床铺,格里高利才注意到窗前并不是病人,而是死者,他几乎从未有过胸腔的起伏,也从未在被闯入之后哪怕挪动一个手指头。


「康斯坦丁呢?」


他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但是需要这个女人确认这个答案,只不过还没问出口,就已经感觉到一股巨大的自我厌恶感,顺着胃部开始向上翻涌。


他觉得自己正在拷问一个快要崩溃的女人。


在几轮毫无意义的等待和对同一个问题的反复之后,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女人崩溃了,她已经无法在已经装满了悲伤和恐惧的头脑中哪怕多装上一分的狡黠。


达维特是他的丈夫,而那个康斯坦丁,则是雇佣他来扮演自己的人。和格里高利的猜想完全一致,他听说过那个梁赞诺夫,一个贵族,一个恶棍,不过也和格里高利一样,他同样找不到一把属于自己的椅子。


他参过军,却因为不喜欢高加索驻军的野蛮作风而冲撞了上级,他也曾经在彼得堡上过学,却并不喜欢别林斯基的文章——因为他比别林斯基还懂康德。他有无数的土地,所以不用做任何生意,钱也在不停的流入自己的腰包——更别提还有整个省的伏特加包税权,那是结婚的时候来自娘家的嫁妆。而那个娘家,则是著名的斯托雷平家族——某种意义上,他也是一个莱蒙托夫一样的人,有一个斯托雷平家的亲戚。


最后他发现自己无事可做,他不是托尔斯泰——也没有几个人真正的回到乡下种地还能乐在其中。格里高利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他用锤子击杀了一个酗酒的曾经自己土地上的农奴,据说他有过偷窃和诈骗的恶行——但这依然是一次恶劣的私刑。


这甚至不是第一次荒唐事,因此他的确听说过康斯坦丁的流放。


只是没想到他选择了一个更荒唐的方法。


八年的苦役,变成了八百个卢布,现在更是变成了一条人命,一个来自其至亲不断哀求着不要被计入统计的人命。


他无法安慰这个女人,也无法表达守序的指责,似乎她除了一句来自格里高利的保密承诺,也听不下去任何的话语,只是一味地拽着他的裤腿,不断地哀求。


他答应了,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这件事一定会被发现,但是除了这个倒霉的女人,恐怕没人会被处罚——而她背着的则是达维特冒名顶替知情不报的连坐罪,大概也不用回去,直接继续沿着西伯利亚的小道前进就好了——这也是行政流放快车道的一部分。


他回到了初春的孤寂寒冷街道,走向那个温暖的牢笼,从落叶林吹来的风让他感觉到一阵烦躁,仿佛能听到盛夏的叶子婆娑撞击的声音。格里高利期待着一刻平静,哪怕这个平静有着太多的虚假和财富编织的安逸。


温暖的家,装饰着古典时代风格的雕塑和巨大的宽敞的书桌,显然这里至少招待过不止一个总督级别的官员——甚至案头还放着沙皇的画像。


他推开窗,视线穿过庭院,带着积雪的道路上有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穿着破烂发黑的棉袄,在寒冷的,带着暗红色反光的夜晚里奔跑。


「主啊!怜悯于我!我是一个罪人!」


当然,这里都是罪人。


「我组织了罢工!现在工厂关闭了!我的342个工友都失业了!主啊!在这雪地里用你的寒风当作鞭子鞭笞我的肉体吧!请您降福,讲福于那些正直的人吧!」


他披散着头发,匍匐着在雪地里前进,在这条有着总督府的大道上,用膝盖不停地挪动。


「大人?」送来睡前红酒的侍者推开了房门。


「这个是?」格里高利指了指窗外。


「哦,那个啊,卡尔斯泰因大人,那是一个疯子,已经有一两年了。据说是一个组织罢工的家伙,好像说是希望加薪还是在钢铁厂的车间里加上护栏……我记不清了,总之挺大的,周围的数十个工厂里上千个工人响应。然后哥萨克在罢工那天冲了进去,砍死了几个,他也被抓了起来,送到了托博尔斯克。」


「那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据说啊,大人,当时他还自以为是英雄,让莫斯科和彼得堡的报纸都在痛骂那个老板,在人群簇拥下才离开了莫斯科,不过后来,据说是走到这之后,收到了家乡工友的消息,说老板被骂的顶不住了,干脆关掉了厂子,那是冬天……工友们在请他想办法,怎么熬过前两年的寒冬。」


侍者看着格里高利的扑克脸,似乎想读出什么,小心的把酒放在了桌子上,退回了门前。


「后来啊,那天晚上据说他去了教堂,看到了圣灵在他的脑袋上转圈,然后他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说自己的良心死了,又在那天晚上活了……不过这应该只是一个故事,可能也只是单纯的被西伯利亚逼疯了——每年都有几个出现幻觉的人,会觉得自己之前做的一切都是错的,甚至那些什么都没做的人也会有。」


他轻轻地关上了门,像是一个逐渐淡出的旁白,窗外教堂黑色的剪影在月光下愈发深沉,投射在远方深黑色林地的背景中。一切都陷入了夜色,唯有格里高利从阳台重新看向点着烛台的房间,沙皇和圣西里尔挂在两侧,在摇曳的烛火下,同样闪着光芒,一个在头顶,而另一个则是权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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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打算继续走了?」


「是的,我要回去了,祝你好运,尤里。」


「为什么?格里高利?」


「我再一次发现了自己的位置,安德烈。我们的确可以做点什么,或者说,我们所应该做的一切,就是建设一个更好的世界,让我们这样的照不到椅子的人不复存在。」


从这里回到彼得堡,也许是一千公里,也许是两千?他不知道,但是格里高利本能的觉得,也许有一天,他还会回到这里,也许是被安德烈送来,也许路上还是尤里同行。但是无论如何,即使是在西伯利亚,白色的积雪也有融化的一天,而新芽总会在春天的阳光下破土而出。


注:

希瓦:中亚乌兹别克人的一个国家,最终被俄罗斯吞并。


莱蒙托夫的亲戚:莱蒙托夫的母系有斯托雷平家族的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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