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留的女人

离开彼尔姆之后,道路逐渐变得泥泞,秋日来的比其他的季节更早,也更为残忍,寒冷和降水不断地带走身体和环境中的热量,西伯利亚之路也开始变得痛苦而漫长。马蹄,脚印和车辙平等的在林地和田地之间留下印记。


尽管西伯利亚修一条铁路的呼声一直甚嚣尘上。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只知道从彼尔姆到叶卡捷琳堡,至少未来会有一条铁路,但是目前这些东西还只是彼得堡闭门会议里正在讨论的方案。


他们需要步行,穿过寒冷又雄壮的乌拉尔山,以每天20俄里的速度,从文明进入野蛮。


俄罗斯没有一个自己的非洲,但是西伯利亚可能比非洲任何一个地方,都更像殖民地。


和出发时比起来,他们还是同一群人,只是队伍正在不断的变短。


「今天又少了20个。」


「尤里?」


「少爷,我不是说他们死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们只是不愿意继续走下去了,我是说那些家属们。蒙皇上恩典,他允许那些愿意随着丈夫或者儿子流放的女人们这趟旅途。」


当然,他允许,因为这意味着双重的保险——男人们会因为家眷而表现得更谨慎,而女人们也害怕这里的流放成为常态而反过来成为了监视力量的一部分。


不光对于贵族,即使对于那些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的农民也是如此。


他们也许喝了一杯酒,在喝多了之后听到了某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家伙说了一句日子越来越难过了,说了几句谤词,就被酒馆的老板们举报了——那些人一向是不穿制服的第三处的特别雇员。


又或者只是没有进入容许之家的可怜人,或者在一个很不巧的时间出现在一个犯罪现场附近的波兰人……谁知道呢?这个年代,随着第三处的权力到处扩张,流放几乎成为了处理政治风险最安全的手段:谁会在乎西伯利亚里的政治不可靠的家伙送不出来或者经过审查的信件呢?


法官们要做的只是把他们送进某个监狱,然后用飞镖在地图上丢出几个下,选择一个合适的流放地点,在于打牌的时候决定一下送过去多久就行了——如果有上头的「特别关照」,那就再选个不那么醉眼朦胧的时候仔细审查一遍卷宗。


「什么人会走?」


「呵,什么人都有。不可靠的女人更多。」


「不可靠?」


「是啊,少爷,俄罗斯只有两种人,男人和女人,一个不可靠的男人,那么一定是一个危险的进步分子或者是一个波兰人。而一个不可靠的女人,则多半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发言。」格里高利从他的手中接过了名册,头也不抬。


「抱歉啊,少爷,但是你知道我只是说说,就算是个婊……不,不可靠的女性,我也会给他们在每一个补给站送上面包和菜汤。如果你想看的话,我们马上离开阿赫梅托夫开拓村,又有一个婊……不,不可靠的女人,要准备离开我们了,你要去看看吗?」


「她准备回去?」


「不,她的男人是一个萨拉托夫的学监,喝多了之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知道,就是那种话,然后被人举报。他喝酒可凶了,怎么会有钱给这个不可靠的女人单独回去?她多半会成为村里的某个死了老婆的家伙的情妇吧,还是哀求着的那种。」


他想起了这两个人,在还没有到穆罗姆的时候,他们可是队伍中最令人羡慕的家伙,那个叫做西里尔·伊万诺维奇·萨拉梅托夫的家伙说自己的老婆嫁给了爱情,才选择和他一起走上两年的流放之路。


呵,这还没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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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绝不会继续走下去了!我们才刚刚翻过乌拉尔山!而你的流放地在雅库茨克,我们还要走多久!多久!要到明年开春,还是盛夏?你考虑过我吗?」


「我考虑了,然后呢?你自己坚持要来的!你说你要陪着我走到世界的尽头,无论是海神之柱子还是冰原终末,我们才上路几个月,你就开始装作一副受骗上当的样子,多稀罕啊!」


尤里一副并不是什么大事的样子,抽着烟,看着两个人争吵,男人痛苦而且愤怒,女人愤怒而且痛苦。对于男人,这是一次背叛,痛感先于愤怒到达嘴边。而对于女人则相反,正如尤里说的,她话语比愤怒来的更早,每次一升级都是先来自于语言,然后才会变得激动,开始跺脚或者挥舞着拳头。


陪着格里高利和尤里站在一边的是阿赫梅托夫村的村长,他被风霜侵蚀的面孔上有着说不出的表情,看不出是期待还是嫌烦,他只是紧绷着脸,狠狠地搓着自己已经开始有些寒冷的双手。


「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了。」尤里在格里高利的身边悄声低语,「一般来说我们是不参与的,让他们吵,吵完了,这个老滑头就会把女人领回去。别看他一副老实样子,不,也许他就是老实人,但是在那些女人们看来,他就是自己的守护天使,尤其是他们经历了不可靠的男人之后。」


「西里尔不算一个坏人。」


「但是还不是一个胆大的倒霉蛋?」


一路上,他听说过西里尔的故事。一个萨拉托夫乡下的老师不假,但是他可是正经的在彼得堡呆过的文化人。就像别林斯基一样,一个乡下天才,被学监鼓励,带着一封推荐信站在了彼得堡大学的门前。


他了解什么是德国哲学,也了解大革命和启蒙主义,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每周都会为了账单而发愁,别林斯基有自己的巴枯宁,涅克拉索夫有自己的帕纳耶夫,但是他很不幸,他什么也没有。


他聪明,但不够聪明,有文化,但不够有文化,他可以像杜勃罗留波夫或者皮萨列夫一样写出激烈的文章,但是不够深入。可以像车尔尼雪夫斯基一样抨击现实,但不够决绝。也因此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稳定的刊物上获得稳定的稿费。每次寄出稿件都是一次斗争,几个戈比邮票可能就会让今晚的饭桌上少一块面包。他写着慷慨激昂的文字,却居住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一个几乎地图边缘嘎吱作响的阁楼之中。


直到现实终于让他痛苦的停下了笔,他必须选择活下去。尽管那些一起参加哲学研讨的贵族学生们并不喜欢这个有着哥萨克血统的穷小子,但是他们还是给他介绍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他们中一个的亲戚在伏尔加河的重镇当着总督,车尔尼雪夫斯基在这里诞生,而未来还会有一个叫斯托雷平的改革者从这里走进政治舞台的中心。但是现在对他来说,这里只是一个安身之所。


当年是学监鼓励他走向彼得堡,带着做助祭的父亲一辈子的继续扣响大学之门。而现在,他也走上了这个位置,才发现那些和当年自己一样的孩子已经没有什么出路。大学已经成为了小贵族和职员之子的乐园,而那些毕业生即使忠诚热情,也需要在九品文官或者更低的位置上奋斗10年,才有希望看到那些金碧辉煌的大门前的入场考试的门槛。


而更要命的是,即使萨拉托夫已经算不上什么乡下,但是比起彼得堡,这里依然沉闷的让人头疼,就像是一个中世纪的要塞,只不过人口更多了一点。这里没几个人说法语,没几个人听得懂康德或者黑格尔——而这也是危险的。更重要的是,乡下有自己的规矩,几乎除了总督,人人都有一套属于这里的待人接物的方式,如何讨好上级,如何压榨下级,甚至如何在酒馆里谈论天气和家长里短,都有自己的方法。


他的灵魂属于彼得堡,而在这里便无处安放,如果不是他是一个成功的奥涅金,那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这个遥远的乡下呆多久,尤其是随着总督的离开,他感觉自己被抛弃在了俄罗斯广阔土地上一个偏远的,科学的太阳照耀不到的角落,等待着愚昧的可怖缓慢地从土壤中长出,把他拉入无知的地狱。


他开始再一次写稿,再一次拿起被称为堕落者饮料的酒杯,再一次开始凝视黑暗。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一丝空气,大口的喘息,他开始抨击乡村的愚昧,开始抨击农奴依然没有被彻底解放,开始抨击毫无前途的经济和地方文化。而酒精则提供了现世和虚幻之间的润滑,每当狄俄尼索斯占据了思维的高地,他的愤怒和他的抨击也会更加锐利,他的文章也会被更多的送往彼得堡,收到更多的回响


直到第三局抱怨着出差,把他送进了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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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扬娜呢?」


「第三处倒是提到过几句,不过不甚详细,毕竟她只是顺带被监控的,不过在这个不可靠的女人情绪变得崩溃之前,她倒是非常健谈,有着不属于女人的聪明。」


格里高利看了看一本正经作答的尤里,让他有些发毛。


「少爷,这么说吧,您一定看过《叶甫盖尼·奥涅金》对吧?」


「所以很熟悉这个女人的名字,不过她一定不是什么农奴的女儿对吧,现在早就没有农奴了。」


尤里轻轻地出了一口气,耸了耸肩,「您说的没错,少爷,只是没有了农奴,农民一样没有钱呐,土地可不是免费的,他们会有30或者50年的债务,丰收了还好,可要是歉收了,那些陛下撑腰的借款人可不是好惹的,他们要么再一次卖掉土地,进城打工,要么就得卖掉儿子或者女儿,给那些老爷们当奴仆——这还得是年轻或者机灵的。当然,如果儿子能和他一起进城,那可就更好了,我说的是彼得堡或者莫斯科,萨拉托夫可没什么城,这只是个更大的村社罢了。」


「所以她的父亲破产了?」


「当然,你知道前几年天气不太好,对吧?对你们可能只是夏天更热或者冬天更冷,但是少爷,恕我直言,这对我们可是要命的。她们家就在那个时候破产了,父亲把田地重新卖回给老爷,但是这怎么够呢,灾年的土地可一点也不值钱,而官员们计算土地价值的时候则是按照丰产年份来算的——有良心一点的也就是平均值。所以这个老鳏夫还要卖掉自己的女儿,才能勉强凑够路费让他和儿子去基辅找个活。」


「但是一般不应该留在土地上做佃农吗?」


「那是过去了,现在只要你能搭上去莫斯科或者彼得堡……再不济基辅或者里加的马车,你就能找到更好的活计,何苦留在这里当佃户呢?只不过这搭车钱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沾着血的就是了,他们就更需要卖掉一个人,才能换到赚钱的机会了。」尤里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卖掉一只牛犊或者一只母鸡。


他们继续尴尬的看着女人在地上哭闹,最后抱着村长的腿,毫无顾忌的带着一种祈求怜悯的谄媚,她撕开了已经开线的大衣,露出了柔软的乳房,又不顾廉耻的表示自己宁愿在这里做个情妇,也不愿意继续往前再走一步了。


「真是糟糕啊,就算是想要留下来,也没必要说成这样吧?我们的道德已经沦落到只要能够活着,人的尊严已经无关紧要了吗?我们曾经面对鞑靼人的马刀,波兰人的骑枪,拿破仑的火炮可都没有这么下贱。」


「您也意识到她是个下贱的婊子了?」尤里谄媚的笑了起来,看了看格里高利,被瞪了一眼之后又缩了缩脖子。


「她这是回到了过去的样子罢了,少爷,您也看到了,塔季扬娜生的可是俊俏,又个性活泼,被卖给了容许之家,一直是头牌姑娘,然后遇到了从前包税人家里的谢苗诺夫少爷,他可是一个大善人,就像那个安德烈一样。」


他掏出一杆烟枪,在地上磕了磕,又顾虑的看了看少爷,最后悻悻地收了回去。


「谢苗诺夫少爷把她从容许之家里赎了出来,花了整整一百个金卢布。又给她安置在城市边缘的修道院里,后来接到了市里的公寓,每周陪她两次,还给她请了一个老师教她读写,又买了一台织机就像每一个体面人豢养的情妇一样,让她们『在劳动中寻找自由』。」


「那西里尔是怎么遇上她的。」


「你看,他可是上一任总督亲自安排的学监,一开始谁也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穷学生,这层关系也不算牢靠。他们就排着队的巴结他,谢苗诺夫少爷也一样,就把这个读过普希金和莱蒙托夫的女人送到了他的桌前,他们聊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再床上醒来。天知道这个男人怎么就昏了头,就决定要娶一个妓女,我说她是个不可靠的女人,可不是瞎说。」


尤里小心翼翼的再一次看着格里高利的表情,看着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的少爷,他小心翼翼的继续说下去。


「这在当时还登上了萨拉托夫的报纸呢,说是彼得堡的老爷用欧洲人的精神拯救了我们愚昧落后的传统标签下压迫的女人呢。」


「我突然觉得伊戈尔没那么可怜了。」


「我都说了,伊戈尔得感谢那个女人,她的灵魂一定有着玛利亚的光芒。不过塔季扬娜……倒也做的不错,至少她自己这么说的。不过,第三处可不这么想,据说自从她结婚之后,男人的收入一直就很紧张,西里尔就开始不停地撰写危险的文章,好在他不是车尔尼雪夫斯基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太烂了不至于一早就上了枪毙名单。」


「你是说她奢侈?我没看出来一个奢侈的灵魂会穿着破外套选择跟着来到西伯利亚。」


「谁知道呢?也许是酒钱,也许是多了一个人的开销,我只说我知道的事情,少爷。」尤里用一种同情的目光注视着愤怒摔门而去的西里尔,摇了摇头。他看到了男人希望拉起地上的女人,又是劝诫,又是哭诉,最后变成怒骂,再到愤然离去,他看着地面上飘下的几张低面值的纸币和丢在地上的戒指,苦笑了起来。


「看吧,她们只是依附者,只要贫穷和灾祸袭击了一个可怜人,她们总会毫不犹豫的抛弃伴侣,哪怕立下山盟海誓,哪怕毫无廉耻的像巴比伦大淫妇一样张开双腿或者露出胸部也不介意,她们在乎的只有自己。你看,西里尔真的是一个好人不是吗?到了最后还把钱和戒指都留给了她,即使愤怒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看,我在这条路上看到的事情,就是这样,我不知道对你来说有什么好看,但是毫无疑问,道德也好,情义也罢,在寒风和贫穷里,几乎经不住什么考验。」


「可是如果她们能够工作,能够成为学监或者文官,拿到每个月准时发放的卢布,她们还需要依附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吗?」


尤里微微张开嘴,仿佛陷入了一个全新问题的思考中,他挠了挠头,看着依偎在村长身边的女人,看着二人的离开,久久的陷入沉默。


然而正当格里高利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尤里却突然拍了拍脑袋,笑了起来,「可是当了文官又能怎么样呢?你看那些当了文官的男人,还不是围着他们的上司,同样像一条谄媚的毒蛇,换成了女人,有什么区别吗?」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少爷,您是在说,我们不应该瞧不起女人,尽管按照圣徒们的说法,她们的德性就是要差得多,但是硫磺没过膝盖的人,又怎么能指责硫磺没过肚脐的人呢!」


土地赎买和再出售:农奴改革中,土地的赎买实际上问题众多,这些问题间接导致了再一次的土地集中,和俄罗斯农村人口转化为工业人口的城市化过程。


包税人:沙俄的包税制度一直持续到19世纪60年代,主要为酒类税收,这是从彼得大帝开始的历史,包税收入也被称为「信任」收入,这也导致了,这些包税人或者是腐败的当地富商,又或者是本地政治中的关系者。进入近代,政府并不是没有想过直接收税,但是俄罗斯地区优秀的文化让直接收税的腐败更加严重,收入直线下降,于是在拿破仑战争后的一段时间尝试失败后,又一次重启了落后的包税。


在中世纪,基督教学者常常根据原罪故事,认为女性在道德或者能力上更为低下,因此需要男性作为监护存在,进而对女性的社会空间进行压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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