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蔑视者的罪与罚

「你干的好啊,那个暗杀梅津佐夫伯爵老爷的少爷,已经一个星期没找我要东西了。」


队伍穿过了莫斯科,进入白桦林,穿过一个个盛夏带着生机的村社,来到穆罗姆,驿站依然按照标准招待着各个犯人,按照身份配发最基础的补给,也同时招待着尤里和格里高利一顿带着伏特加的热乎晚饭。


看着泛着珍贵油水的红菜汤,尤里吞了吞口水,很快忍不住开始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配着不算硬的列巴,显然,即使是常年行走在西伯利亚的男人,这条路也是痛苦、漫长且难以忍受的。


「你会感到负罪吗?把一群有一群鲜活的生命送往一个死寂的雪国,进行永无宁日的劳役。我是说,就算你有一万个理由,比如他们被判刑,或者自愿加入亲人的流放,无论怎么说,从结果上来看,都毫无区别。」


尤里耸了耸肩,高高的举起伏特加酒杯,在喉舌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然后很快一饮而尽,他的面色重新染上了红润,就像血液涌入了毛细血管,填平了他的皱纹,也抹了他熬夜记录流放文件的黑眼圈。


「当然,这里面一半的人是有前途的老爷,三分之一是正经的工人,就算是混蛋,也得是大盗才配送去西伯利亚,要我说每一个人都是好的。但是啊,格里高利,要我说,这些人在我们这个国家,都得不了好。」


「为什么?」


「他们多半认为沙皇陛下是错的,只不过有些人喜欢英国人,有些人则喜欢法国人那套而已。可是在咱们俄罗斯,沙皇真的会错吗?上一个承认自己错了的是谁?抱着儿子的伊凡雷帝吗?在咱们这里,皇上说东,就算是西边,我们也要把路牌换成东,那皇上的法律能错吗?」


「可是法律都是法官和律师判的……」格里高利皱了皱眉头,简单的品了一口这辣嘴的劣质酒,叹了一口气。「就算你认为沙皇是不会犯错的,法官们难道就全对吗?」


「如果他们会犯错,皇上也会纠正,就像那个谁,哦,费奥多尔·陀……陀什么一样,他不就是差那么一点儿就要被处决了,然后沙皇陛下发现了哪里不对,于是才把他从刑场送达了西伯利亚吗?」


尤里的面色通红,他满意的看着闪闪发光的刀叉,露出了酒饱饭足之后的笑容。


「对了,伯爵少爷,老爷的信里说你相信人民,可是人民又是个什么呢?」


「你,我,一切其他所有人……」


「可是,你看,人都是有罪的,人民难道就没有原初的罪了吗?如果有罪,他们又怎么能推动这个已经烂透了的世界变得更好呢?」


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引来这位并不虔诚的信徒的不满,格里高利闭上了嘴,只是轻轻地摸了摸嘴角细长的胡须。


「你看,农民出卖了安德烈,你觉得城里人会好一些吗?」


「什么意思?」


「你知道容许之家吧?」


「当然……谁还没在那里用过一个或者两个卢布?」少爷耸了耸肩,但是依然没理解他想说什么。


尼古拉陛下容许走入绝境的女性求生的小路,会将话题引向何方,格里高利心里也没数。


「你们常说她们是无辜的,是被压迫的,但是你可知道,她们和出卖安德烈的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格里高利来了精神,微微前倾了身子,尤里像是掌握了节奏的说书人,指了指房门外卧倒在马厩里的另一个年轻人。


「伊戈尔,他就是在床上,被那些容许之家的女人出卖的。到现在还只能背靠着马车歇息,才能求得一丝心里的安稳咧。」尤里笑着,下垂的面颊难得的稍微向上提了提,仿佛恢复了几年的生机。


「需要我帮你带个话吗?」


「不用了,就告诉那小子,少一点幻想,卖了身的好女人,也就那么一个。」


「抹大拉的玛利亚?」


「正是如此。」尤里笑着灌了一口酒,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仿佛世间的一切烦恼此时都已经悄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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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一个婊子出卖了?」


「不,请不要这么说,格里高利,我得说,她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如此的平等,我们的灵魂在上帝面前同样的卑微,在罪恶和苦难面前同样的无力,我们面对着名为现实的沉重枷锁,一样束缚在西西弗斯式的绝望之中。我们又有什么理由高高在上?主说过,唯有无罪之人才能丢出石头,不是吗?」


「所以你究竟做了什么?」


他断断续续谈起了自己的过去,谈起了那些属于自己的并不珍贵的记忆,一个库尔斯克的年轻人是如何从遥远的黑海来到莫斯科上学和谋生,如何在穷的只有一个戈比的时候在街头的寒风里活下去,又如何在莫斯科接触到了那些进步的理想。他是一个激进派,一个文人,一个相信柏拉图的有着骑士一样情怀的我们的唐吉坷德。他有一个地主家的母亲,一个公务员父亲,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对于解放被土地和一切制度束缚者的渴望。


「伊戈尔·德米特利耶维奇·米哈伊洛夫,」格里高利递过去一个酒杯,「我更好奇的是,你和女人究竟在那个晚上说了什么?」


他并不避讳自己的进步倾向,「我认为梅津佐夫死的很好,我也在《反叛者》上投过稿,一个宪兵队长死于一种自己竭力施展的恐怖,实在是一种有趣的历史的映照,他在革命者之中制造恐惧,用死亡让年轻人们闭嘴,现在他自己也被用同样的方式永远的闭嘴了,正义通过一种奇怪的映射,得到了施行。」


「你和一个女人谈这些?」


「娜拉是一个聪明人,要我说,非常的聪明,」伊戈尔喝了一口那口味尖锐的伏特加,脸色开始变得红润,「也很善良,但是似乎被困在了某种无法离开的思想困境中,她不是普罗米修斯,却自愿的留在了悬崖上,等待着每天吞噬自己的老鹰。」


「我并不反对你对梅津佐夫的评价,毕竟我们都知道,一个沾满鲜血的屠夫最好的退场方式就是死在自己最喜欢制造的恐怖氛围之中,但是要我说,你是如何对一个只见了一面的女人如此评价的?」


「尼古拉·克列托奇尼科夫给我送了一份信——他是我的朋友,也是第三处的模范员工——他告诉我,沙皇的第三处已经把我送上了抓捕名单,因为我在几个杂志上都写了歌颂刺杀的文章,他建议我躲一躲。我找到了叶莲娜夫人那里,带着所有的稿件暂时躲一躲。」


「那个莫斯科的老鸨?」


「她一向守信用,而且这件事情对她也不坏,我的朋友们里也有很多她的常客,多半是莫斯科或者彼得堡的贵族,也有不少有钱的文人,如果坏了规矩,这些人的生意她就都做不了了。她可是最高级的容许之家,一晚上要10个卢布的那种,没有这些顾客,她就会举步维艰。」


「所以她给你安排了一个姑娘?」


「不是,当晚有一个预定的舞会,每个人都在大厅里带着面具跳舞,然后找到中意的姑娘,我自然是无心跳舞,只是拿着香槟站在一旁,紧张的看向大门的方向。」


他陷入了回忆,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的微笑。


「然后拉娜就出现了,她穿着几乎能看见乳沟的裙子,没有那股容许之家里令人作呕的脂粉味,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和蓝色的眼睛,纤细高挑但是依然结实,活像一个普林尼嘴里的日耳曼尼亚人。哦,对了,拉娜是叶莲娜给她起的花名,她应该叫汉娜罗莱什么的,你知道他们发音和我们不一样,这个名字又不好记——」他挠了挠头,红润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丝喜色,「她读过书,法国话讲的比我还好,甚至还会说拉丁语,如果不是叶莲娜夫人在我牵着她的手进入楼上包房的时候,跟我说除了10卢布的房费,还要额外再给她15卢布的费用,我几乎以为她是一个真正的大小姐。」


「一个德意志人?他们不都是利沃尼亚的老爷吗?在里加或者雷瓦尔,多半有着自己的三层木屋,在城里和城外各有一份产业的那种。或者干脆像是迪比奇或者本尼格森一样从德意志直接过来的家伙,怎么会沦落到至此?」


「对,没错,我也很奇怪,这些德意志人多半吃尽了沙皇的红利——陛下需要他们和德国沟通,也需要让他们吸引德国的投资,里加已经是一个蓬勃发展的城市,但是不得不说,贫穷依然像幽灵一样笼罩在哪怕他们头上。」


「在里加破产可不容易。」


「除非你的竞争对手是旧礼仪派,」伊戈尔叹了口气,「老爹昏了头,和一群团结的像是一块铁板的人开了战,最后还借了一批犹太人的高利贷,最后急火攻心,死在了阴冷的冬天,据说是喝多了看见月光,以为是金币,就跳进了里加湾,等众人把他救上来,早就成了一个冰棍。」


「但这不会卖掉女儿,对吧?有的是愿意买下孩子的老爷们。」


「坏就坏在这里,婆娘听说破产,立刻就回了娘家,她是一个落魄男爵的女儿,到贫穷的气味跑得比谁都快,拉娜这时候还啥都不知道。在莫斯科上学,法院的传票送不到那个躲得飞快的拜金婆娘哪里,就只能飞到莫斯科飞到了正在女子中学的拉娜手里,债主也跟了过去,小姑娘怎么见得过这些夏洛克的手段呢?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签下了债务确认书。那次舞会是她第一次加入这个放纵的夜。」


「多少钱?我说债务。」


「一万个卢布吧,我没细问,总之不是一笔小钱,就算是屠格涅夫,也得等他母亲死了,才能拿出这笔钱来资助别林斯基。」他笑着耸了耸肩。「好在分成多年还清,一年也不到1000个卢布,对于你不算一笔大钱对吧?」


格里高利苦笑着扭过脸,这些文人对于钱毫无概念,地主早就已经算不上最富的人了,就连俾斯麦伯爵,都要哀嚎着请求税务官,不要把他划入一等税级里——然而并没有什么用。钢铁,整齐和火车,早就让新的财富快车把地主们的牛车甩在了身后。


「到这里都不坏,然后呢?你们睡了一觉,让房间里灌满了费洛蒙的气味?然后在你睡醒之前宪兵带着她把你抓走了?」


「就算我想,也不可能从晚上九点钟一直耕耘到第二天十点。」他翻了一个白眼,「如果你知道谁可以的话,我一定要采访他一下,写出来的经验之谈一定会收到唐璜们欢迎的。总之,大半夜,我抽了根烟,然后和她聊起了别的事情……」


又一个,把精液灌入女人身体里还不过瘾,还想要把思想也灌进去的家伙。格里高利想起了那些「革命的友人」,他们无不是如此,然而他们不过是同时满足了生理或者心理的性欲罢了,尤其是那群所谓的农民与土地的鼓吹者们。他们效仿着奥涅金,或者毕巧林,仿佛那一阵抽动配合着满嘴的解放和进步就是灵魂得到拯救的标志,仿佛他们就离莱蒙托夫或者别林斯基更近了一步。


「你们聊了政治?」


「一点,但不多,她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她听说过十二月党,也听说过车尔尼雪夫斯基和赫尔岑——」


「——你并不是十二月党,至少你没有能保住自己的财富和权力,也没有一个好父亲,而且如果你打算为了俄罗斯去死,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格里高利鄙夷的看了看他,十二月党只属于那些最高阶的贵族青年们,他们代表着某种为了俄罗斯奉献之死的精神,为了服务某种高于沙皇的国家精神,甘愿付出生命,这是他们从祖上为俄罗斯服役开始就已经产生了某种模糊意识的具象化。


这显然不属于一个不入流的文官和地方地主的儿子。


「我只是一个精神上的殉道者罢了,当然。」他缩了缩脖子,显得有些尴尬,「当然,当然,我比不上您这样的人。不过我对于善政的追求和你并无二致。我和她聊了革命,聊了土地与自由——就是那个我们的组织。我们也谈了车尔尼雪夫斯基和赫尔岑,其实我们谈的挺好的,在精神和身体上双双坦诚相见。」


又一个混进革命队伍中的唐璜,格里高利鄙夷起来,这些人他见得太多了,革命带来了激情,而他们只是把激情变成了夜晚的费洛蒙。


「然后我想起来,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在库尔斯克还有一个大庄园,有一大片林子,如果卖掉的话,大概也能有一两万卢布……然后我说,如果她愿意,我可以替她沟通还债的事情,然后我也会和叶莲娜谈谈——」


一阵鼓掌声打断了伊戈尔的描述,格里高利突然发现身边已经围绕起一群人,不知道是被故事吸引,还是被酒精的味道吸引。


「你是严肃的?」


「当然……那是她……第一次……」


「一个容许之家的女人,只要足够年轻,脸上还没有被酒精和纵欲留下痕迹,都会说自己是第一次或者头几次。」那个加入了刺杀梅津佐夫的安德烈,向他投来了傻眼的目光。


「不,她不一样……」


「她们的话就像城市里的每一个人,肮脏,污秽,充满谎言,而你居然因为一个婊子就动了愚蠢的真情?要知道俄罗斯的灵魂只在土地和农民里,而一个德意志城里人是和这些美德哪怕一丁点边也沾不上的,最好的德国人也许是圣本笃,然后就……只剩下一群野蛮的条顿人和他们的后裔。」


「不!不是这样的!你这是歧视!」


「嗯,我们就是相信了西方,罪恶才在我们的土地上滋生的,无论这个西方是过去的波兰人,还是后来的法国人,斯拉夫的精神是一个孩童,而我们过早地给他看到了世间的罪恶,才让它如今如此的不堪。」


直到格里高利制止了这次一触即发的冲突,伊戈尔才有机会继续说下去。不过按照尤里事后的说法,这种冲突在经常不过了,一群高度沮丧的人,只需要一个出口,就能把一切的不顺视作欺辱他人的借口,闹完了,打够了,也就平稳上路了。


「但是你准备怎么做呢?赎回去,然后呢?」安德烈冷笑了一声,在没有锁链的时候他显得要有精神得多。「你的钱全部用在了这件事情上,然后呢?」


「我们可以在莫斯科一起生活,我有自己的稿费,自己的工作,无论是克鲁泡特金那里,还是普列汉诺夫那里都有几分薄面。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公寓,当然不会在阿尔巴特大街,不过在普列奇斯坚卡或者大列夫申斯基街总是可以的,她可以结束那场还没开始的噩梦。」


「你指望一个原本富有的女人在一个公寓的二层或者三层的小房间里,对着一个有烟尘的壁炉过上二十年或者三十年?人一旦被财富驯化,再一次回到土地上过符合美德的生活,就会显得格外艰难,他们已经习惯了九点钟起床,在床上喝上一杯咖啡,然后再开始一天的消遣。怎么还能有人接受这些日复一日的痛苦?


你们这种人最为恶劣,我的狐朋狗友们可能会赎买一个人,然后每个月给她们100或者200卢布,让她们自由的无所事事,也许会给她买上一张织机,让她『在劳动中净化精神』,直到有一天他会厌倦,把她当做礼物送给下一个人,也许还要说上一句,她特别干净,也没有疾病,甚至会骄傲的说,他只会在每周末,到这个摆着落满灰尘的织机的房间里,聊聊哲学和艺术。


而你呢?我的朋友,你是最可恶的,你甚至没想过如何给与她们救赎,只是幻想着自己的善意能够带来救赎。你的财富无法让她挥霍,你的生活无法让她满意,你的行动无法净化她的灵魂——」


「——不,我会和她结婚。」


「呵?」安德烈笑了起来,他伸出手,看了看格里高利,「抱歉,瞧我的坏脾气,有烟吗?」


直到白色的烟雾升起,呛到伊戈尔咳嗽了起来,「婚姻,也许你说的没错,一个母亲确实会摈弃大多数的美德,成为一个得体的女士,但是你别忘了,他们已经被恶习浸染,那些来自于风尘,或者来自于财富的恶习,已经让一个人的身体里浸润了罪恶的味道。是的,财富远比容许之家更为罪恶,穷人拥有爱情,而富人们的婚姻只是一桩桩无情的财产并购案。


你想给她们带来光明,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属于母性,也许来自于圣母玛利亚的光辉,对于那些栖息在黑暗之中的人,就是另一种毒药。她们会被光明所眩晕,痛苦的看到自己的罪恶,然后悲伤的扭过头,再一次头也不回的返回黑暗之中。


难道那些巴黎的交际花们不想成为母亲,难道她们真的愚蠢的相信自己永远能够坐在剧院的包厢里和某个贵族或者某个实业家一起观看最热门的戏剧?不,她们只是无路可退罢了,那条光明的,通往救赎的道路,早就已经被堵死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愤世嫉俗,格里高利疑惑起来,他变得雄辩,变得滔滔不绝,仿佛在那天结尾时那个苍白的,面容如纸的男人已经彻底的消失不见,他再一次变得激动,亢奋,只不过为了某种更加让人不适的理由。


「安德烈,差不多了……」


「不,格里高利,」安德烈再一次转过头看向了少年,收起了看向伊戈尔的同情的目光,「他不过是一个最痛苦又最可悲的灵魂,他渴求着道德的救赎,却又无法接受拒绝救赎并不比接受救赎更卑劣,想拉娜这样的人,已经进入了黑暗,并且接受了黑暗的逻辑,自然拒绝起他自认为的光明,也会自然而然。


不然你说说看,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听完了我的关于赎身的话……在半夜离开了。」伊戈尔拿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一次灌满伏特加的杯子,「然后我……我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第二天第三处的家伙敲开了房门,但是在这之前,我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说了什么?」


「说我是个可怜的人,让我再睡一会吧。好像过了一会直到快中午,宪兵们才推开了房门……」


「五百卢布到手了。」


「什么?」他疑惑的看向尤里。


「你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西伯利亚住户,在第三处,你这种人值500块。」尤里满意的看着他从失落到不可思议再到愤怒的表情变化,笑着叼起了烟斗。


「该死的,你都快把我逗笑了,要我说,选择了那条路还能有一点良心的,只有那个抹大拉的玛利亚还能做到吧,不过她倒也算一个有良心的,没让你破费一万卢布。」他拍了拍伊戈尔的肩膀,呵呵的笑了,「少爷,如果你能活到第八年,我相信你就可以回到库尔斯克了,至少你还有一个大农场不是吗。你看我,每天压着你们这些犯了错误,让皇上不高兴的老爷们跑东跑西累死累活,而我只有一个死神都嫌弃冷的小公寓,每天进门雪花会比我更早进入房间,耗子也会比我更早离开房门。


而且说到底,你不过是在一晚上的幻想中想了那么多,而对于她,这只是一笔十几块钱的买卖,加上500卢布的意外之财罢了。想开点,如果真的把你的幻想变成现实,可是要一万多个卢布的,你只是损失了一些时间,没被送去雅库茨克或者鄂霍茨克,你能活着回去,在你感叹损失了八年时光的时候,我八年还挣不到1000个卢布哩!要我说,你还得感谢她呢!」


人群爆发出笑声,只有伊戈尔再一次拿起了不知道何时又被斟满的酒杯,似乎只是想着努力把自己灌醉。


「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去死,做一个纯粹的殉道者。然而理想和激情并不经常有用,复杂的问题会被简单化,简单的问题则会被庸俗化,而一旦庸俗化,就会变成虚假的,毫无意义的口号,仿佛具有某种魔力,只要念下去,一切就能迎刃而解。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愤怒和力量,他们就是这样被牵引,这样被陷入深渊。


他们在彼得堡和莫斯科打开了通向哲学和理性的大门,却在漆黑的现实中找不到自己的所处。比起那些真正的十二月党人,他们又缺了那么一些微不足道又无比重要的家产。于是他们会在某个上顿没有下顿的时候,在某个不知所踪的偏僻角落里,写下那些,或者说出那些愤怒或者激昂的言论,却从未思考过现实的粘稠和灰暗。这里既不是纯白,也不是一片漆黑,农奴可能并不痛恨地主,而波兰的民族主义者可能和俄罗斯的民粹派势不两立,沙皇和可能和无政府主义者形成微妙的一致,第三处的员工也可能是激进团体的卧底。」


「你说的很对,安德烈,你现在就像一个五品文官了——一个总督或者部门的头头。」


格里高利嘲讽的看了看他,重新给空荡荡的酒杯里倒满了新的一杯伏特加,只不过这次兑了大半杯水。


事情看上去便是如此,直到过了几天,在翻阅从乌拉尔山另一头送到驿站的档案时,尤里摸了摸脑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


「拉娜……对啊,汉娜萝莱·施瓦茨豪森……就是她吧?」


「怎么了,尤里。」


「还记得伊戈尔吗?那个女人,比他更早一点被抓走了,现在正在伊尔库茨克呢,她没得到一分钱。」


「为什么?」


「伊戈尔的稿件被她收起来了,可怜的女人,不知道脑子里是不是充满了比性欲更糟糕的东西。她也被当成了革命党人的同情者,和伊戈尔不同,她的确……不是什么贵族,所以审判的比这些真正犯了错的老爷们快得多,在伊戈尔还在法庭和监狱里的时候,她在去年就被当做政治犯送上了路。」


尤里叹了口气,在昏暗的驿站里点燃了一根从格里高利那里弄来的烟,在拍打窗棂的西风中陷入沉默。


容许之家:尼古拉时代后,政府允许的妓院。


反叛者:著名无政府主义者克鲁泡特金亲王主办的进步杂志。


旧礼仪派:旧礼仪派或称「旧教徒派」、「旧信徒派」、正教会官方称之为「分裂派」,是俄罗斯东正教的一个异端分支。在传统刻板印象中,擅长经商。普加乔夫和拉辛等农民运动领袖都是旧礼仪派。


尼古拉·克列托奇尼科夫:第三处的职员,民粹派在当局中的卧底,为70年代末各种刺杀活动提供了情报。


迪比奇/本尼格森:亚历山大一世时期德意志地区出身的军官,在拿破仑战争前后成为沙皇俄国的贵族。


普列汉诺夫:俄国最早的一批社会主义革命者,工人运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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