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莫斯科,沿着通往穆罗姆的道路前进,最终将会通向遥远的彼尔姆。在漫长的乡间大陆上,骑着唯一一匹可以用骏马形容的驼兽的格里高利,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那些最精干,最强壮的人们走在最前面,格里高利本以为这个叫尤里的押送官说的是强盗,但是他发现这些人穿着整洁的西装,他们的窃窃私语中带着流利的法语。
他们显然是另一群十二月党的精神追随者,那些自以为承担着俄罗斯精神和灵魂的自封的阿特拉斯们。他们或者出身那些彼得堡或者莫斯科次一级的贵族家庭,或者是来自外省的地主家。而那些最高层,最激进的少爷淑女们,只要不做出十二月党人一样的行为,往往是会被网开一面,有意无意的忽略,以至于在彼得堡的每一个沙龙里都会流传着这么一个或者两个来自那些炙手可热家族继承人的流言。
那些如今的老爷们,多多少少也都曾经看着普希金的诗歌长大,为了莱蒙托夫的《1812》而激情澎湃,他们惊讶地看着一个个诗人的陨落,又痛苦的自比毕巧林或者奥涅金。他们发现自己在这个社会里的尴尬的多余。
他们从小读着卢梭和康德,熟知拿破仑的法典和欧洲的解放,有着一口比俄国话更流利的法国话。他们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倒置的罪恶社会结构里,知道这一切不可持续,也知道自己应当为这个注定的毁灭添加一份力。
但是他们似乎又好像无从下手,他们认为应当消灭的是他们赖以为生的权力基础,他们希望依靠的是一群甚至无法沟通的乡野农夫,在农民派和十二月党都已经走向失败之后,似乎已经无路可走。他们最终会在赌博,酒精和决斗中度日。
而那些如今的部长和大员们,又有多少人在欧洲的自由之春里心潮澎湃,在日记中写下了希望一个新的欧洲就此诞生的话语呢?
「这些人最后也会去哪里?」
「哦,那些啊……」尤里看了看马鞭指向的方向,颔首顺了顺在寒风中不断吹动的胡须,「那些蒙陛下的恩典,会被送到托波尔斯克附近的村子,那些人里面一半是京城的老爷,有一半是什么喀山,萨马拉,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大地主家的老爷,他们自然不会去阿穆尔河边或者雅库茨克。他们都会好好地回去,除非自己愿意留下来。除了波兰人……」
「波兰人不是已经都被送过去了吗?」
嚯,十几年前,确实在我刚开始干活的时候,他们已经被送去一大批人,但是最近几年,那些波兰人又开始变多了,而他们的前辈还在西伯利亚没回来呢。」
「我能找他们聊聊吗?」
「我可拦不住您,少爷。」尤里谦恭的看着格里高利蓝灰色的眼睛,在想要直视和不敢直视之间反复挣扎。「但是您能不能帮我一件事,您要知道,小的对他们也得让着三分,可是他们一路上要求也最多,有的时候要松一松锁链,有的时候要肥皂,也有的时候要香烟。他们的要求太多了,你知道就算这是他们的权力,小的我也……」
他欲言又止,用一种渴望的眼神看向格里高利。「卡尔斯泰因伯爵少爷,您看能不能帮小的说服他们,少提一点要求,我可以把镣铐直接松到最大,只要他们别再说要新的鞋子或者肥皂之类的就好……您知道这玩意在驿站可不便宜,我们一年也就那么几十个卢布的预算,草料和食物和住宿都是要钱的呢……」
格里高利点了点头,抽了坐下棕色的高头大马一鞭子,走向了那个一路抱怨的年轻贵族。
他高大,英俊,有着一头蓬乱的黑发,嘴里叼着一根还没抽完的香烟,随着马蹄声,他转过身,露出了空洞而忧郁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对吧。」他对上了青年的眼神,用低沉的声音摩擦着格里高利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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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高利·阿列克谢耶维奇」年轻人的嘴蠕动了一下,很快变得兴奋了起来,「我认识你,在加特契纳的夏日宴会上,你还参加过彼得堡大学的哲学小组的活动对吧?你的目的地是哪里?维柳伊斯克?还是尼布楚克……不,不对,你是押送?不……也不对,我认识那个肮脏的老东西……看在上帝……不,他妈的,我怎么会这么说,总之……我很高兴能有一个说的上话的人同行。」
这一连串语无伦次的话语让格里高利反而显得犹豫,显然,他认识这个人,安德烈···· 卢多科维奇,在彼得堡大学,他是哲学小组的一员,那些朗诵赫尔岑和杜勃罗留波夫的人群中总是有他的一份子,来自小俄罗斯,乌克兰的土地滋养了他们家的财富,也滋养了他的雄心壮志。
但是每一个俄罗斯的知识分子都多少有些病,而那些没有病的则会早早地死去,或者干脆发疯。
最富裕的赫尔岑凝视着最贫苦的俄罗斯农民,仿佛把这些一辈子没有亲身共处过得人当成了祖国唯一的救主;杜勃罗留波夫对自己的血亲发情,皮萨列夫爱上了表妹,涅克拉索夫和别人的老婆睡在一张床上,还要邀请她的丈夫一起。屠格涅夫在巴黎就管不住自己的嘴,总是在背后大声议论别人。甚至再往前一点,还有两个决斗爱好者,早早地成了自己笔下的毕巧林。
看起来最无可厚非的领袖别林斯基则是一个哲学素养不足的人,他并不理解那么多高深的内容,缺煽动着整个知识分子圈子变得狂热和躁动……
哎……多灾多难的土地和同样多灾多难的聪明人。
格里高利并不喜欢这些父亲看着热茶时候的闲话,但是他毫无疑问的知道这些哪怕最荒唐的流言,也几乎都是真实的。他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的讲述起尤里的要求。
「那可不行!该死的!这是我们的权利,你知道就算是这个最黑暗最堕落的国家里,也有着那些微不足道的保护,我们如果不使用这些权限,总有一天我们就会连它们也一并失去,格里高利,我的朋友,我当然不缺这些东西,我不是车尔尼雪夫斯基那样的执事之子,也不是赌棍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们这些人有自己的随行,但是如果我们这些最能让尤里感到难办的人不提出,那那些还在后面用几乎要掉地的鞋子跋涉的人该怎么办?谁又能为他们说话呢?」
「我不能说反对你的意见,但是你怎么落到了这步田地?」
「因为我加入了一票大的,你知道土地与自由吗?」
「我知道,从十二月党人开始,我们一直在干同样的事情,认为自由才是最好的解药,然后或者期待一个好沙皇,或者期待干掉沙皇。」
「正是如此……」安德烈的表情激动了起来,他的脸色开始露出激动地红色,在并不寒冷的天气中竟然也开始紧张的搓其手来。「但是我们现在可不止如此,我们要彻底的改变俄罗斯。」
「土地……农民……和平……农民被铁链束缚在土地上,这是一种罪恶的奴役,是斯拉夫母亲后背上一直在流血的伤口。」格里高利开始变得百无聊赖起来,和这些比自己大了一些的「老派」革命者相比,自己从法国来的主义要进步得多。「村社是什么样子,你们真的见过吗?在冬天,所有人除了家就是伏特加酒馆,而在夏天也只多了一个田地,你们真的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伟大的精神吗?」
「我们的民族是依赖土地而生的,土地和农民,就是俄罗斯的灵魂,这个灵魂还小,还是个孩子,但是这并不妨碍总有一天,他会成长,会瞩目于世界。」
「靠着酒馆可不能瞩目于世界。」
「当然,当然,」他甚至加快了脚步,为了能让自己已经有些沙哑的身影能够被马上的格里高利听见,和这身气派的行头不同,他的皮鞋沾满了泥水,甚至在前端已经有一些开口,最近并没有什么雨天,出发总是一个好天气,显然这极不寻常。「但是我得说,比起法兰西或者不列颠的文化,我们的俄罗斯精神不过是一个孩子,他还需要学习,学习如何把国王关进笼子,如何让人民自由,如何让这片土地繁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如果我们放任这个倒地不起的孩子,那么俄罗斯的一切都会走向了无生气的末日。」
格里高利不想回击他,毕竟安德烈值得尊敬,在他策马之前,尤里简单的讲了一句他的故事,无论怎么说,一个敢想敢做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安德烈?哦,这个人啊,你知道梅津佐夫的案子对吧,他参与了刺杀宪兵队长,直到去年才被抓出来,而和他一起犯事的斯特普尼亚克早就跑到温暖的西欧去一年了。」
「你参与了梅津佐夫的刺杀?」
「帮了一点小忙,比起谢尔盖,我不过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
「可是杀死一个宪兵队长,又能有什么用呢?还会有千百个宪兵队长,皇上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会有一个新的忠犬出现在这个位置上,对着每一份报纸嗅着鼻子。」
「就像我说的,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们就会心安理得的嗅着鼻子,还要像一条哈巴狗一样,一边嗅探,一边抖动着每一个皱纹都带着无耻和反动的褶子。他们需要知道恐惧,需要知道还有人能够在他们在赖以维护自己的法律围墙内作威作福的时候,给他们送去正义的审判。你想,如果一个呼吁对他人处以死刑的人,却从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这难道不奇怪吗?
难道你没有看到这里充斥着不公吗?工人正在痛苦中呻吟,而农民则在千百年来愚昧的幻梦中沉睡,他们臣服于一个又一个权威,向着一个又一个权力的偶像跪拜,即使几千年来,他们同样虔信的宗教禁止他们跪拜偶像。
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消灭他们,让他们不再相信这些权威,这些偶像,让他们崇拜的对象一个个变成碎片,唯有如此,也唯有无数的死亡之后,属于自由的未来才会降临,人们不再会依附于权威,终于开始相信自己的头脑思考,唯有如此,社会的改良才会降临。」
「和你要肥皂的逻辑如出一辙。把权利高高的抬起,高于一切。」
「俄罗斯的灵魂应当诚实,应当表里一致,唯有如此,年轻的斯拉夫之子才能挺直了腰杆面对世界的审视。」
「但是土地和农民如果能成功,车尔尼雪夫斯基就不会连续送去两次救援,都没法逃出来了,农民们认得外人,西伯利亚的寒风里,每一个人都会被认出,然后被那些虔诚的,自治的,用有美德的农民们举报,为了第三局的十个或者五个卢布举报。」
安德烈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尴尬,他耸了耸肩,手上的镣铐叮咚作响,「不,那只是个别现象,我在马利耶夫村就不一样,那里的人很好,他们给我带来了热水,干净的衣服,甚至还有人愿意帮我给家里送信,我真正的见到了被虔诚美德所塑造的俄罗斯的灵魂。我也与他们一起劳作,一起祈祷,汗水进入土地,美德也渗入我的心灵。」
「但是你还是被抓了。」
「这是一个小小的不幸,就连耶稣本人也会为了人类的拯救献出自己的血肉。我们的不幸会让这片土地的明天更有希望,而我们的胜利则会让明日之花盛开。失败和成功对于追求光明的前景并无影响,唯有那些在阴暗角落里挥舞着屠刀的地主和他们的代言人,才会无能狂怒的拖延着注定到来的覆灭,他们的成功无关紧要,他们的失败则会摧毁建立在压迫之上的一切。」
格里高利耸了耸肩,他听过了太多个革命的激动人心的话语,也看过刑场上挣扎的行刑者。那些看起来最为激进的文人,在行刑台上也会不住地求饶,或者突然开始谦卑的祈求上帝的拯救。而那些即使幸运的人,也会变成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在日后用痛苦而阴沉的笔触,回忆那似乎注定就要到来的毁灭和似乎永无止尽的羞辱。
安德烈很快谈完了骄傲,讲完了梦想,最终还是把话题放在了那些穷凶极恶的宪兵们身上。
「那些第三处的败类们,他们不知道从哪得到了信息,在一个无人的黄昏包围了他藏身房屋,他们直到我在这里,他们拿着火把,在周围摆满了农民们闲暇时间从白桦林中弄来的柴火。他们高声叫嚣,如果我不出来,就让大火帮他们赶我出来。
你知道,格里高利,我是一个贵族,按照法律,我不应该受到这样的逮捕,他们这样做是野蛮的,粗鲁的,也是对村社破坏巨大的……」
「无人的傍晚?」格里高利咋了咂嘴,「在不那么繁忙的农时,为什么大家不会按时回来?」
「我不知道,也许长老们召集村社开会?」
「往每个人的钱袋的塞进银币?」格里高利摇了摇头,卡尔斯泰因伯爵的家族曾经侍奉过历代沙皇,也曾经是特辖军的一员,也知道第三处和奥赫兰卡是如何工作的并且和他们的首脑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显然整个村子都知道这是一只肥羊,一只能换成卢布的肥羊。「你的确和耶稣有一些相似,吃上晚饭了吗?」
「不!这不可能!」他开始咆哮起来,引得前前后后的流放者们围观,他愤怒的摇晃着双手,让铁链叮当作响,「我们的土地是纯粹而高贵的,我们的人民是善良而虔诚的。」
「但是你带着重刑犯的枷锁,而他们用拿到的卢布过了一个美好的冬天,承认吧,还是说你要我说的更详细点吗?」
格里高利耐心地解释了起来,那些暗探们的手法,那些所谓的彼得堡老爷可以如何轻而易举的说服那些贫穷而愚昧的人。一点点承诺,一份来自沙皇的褒奖(甚至可能是口头的)和一打卢布,完全可以让一整个自由村社对暗探们点头哈腰。于是才会出现无人的黄昏。
「你的苦难的确化为了俄罗斯土地上一个温暖的冬天,村民们会在伏特加陪伴的夜晚叙述你的功劳——让他们喝上了足以醉到第二天的好酒。」
安德烈激烈的抗辩,愤怒的摇晃着脑袋,最后颓然的放下手,他的眼睛里带着最后的一点幽光。「不……这不可能……但是……」他的眼睛里再次燃起了一点点希望,像是闷燃的火焰中重新冒出了一点明火,「我还可以写悔过书……我只是给……谢尔盖……安排了逃跑路线……」
「太迟了,您的处分已经下达,不过至少可以保证换一个好一点的地方,你看,您是小俄罗斯的老爷,」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骑着那匹已经瘦的看见骨头的老马,从后面赶了过来,「我很高兴一个迷途的国家之子重新认识到了俄罗斯土地的现实,并且愿意原谅这土地和自己的灵魂。」
他像是一个胜利者,从口袋里递出一个水囊,像是已经无数次打开,又重新具有仪式性的塞回去。
「给,伏特加。」
「这是违规的。」
「这当然是违规的,看在上帝的份上,难道我们除了『这边』和『那边』之外,就没有什么,属于『我们』的东西吗?」他把水囊打开,递给了安德烈,「喝完了就不难过了,就连我的那个死掉的婆娘,也只用了一晚上就忘得干干净净……」
「他们不应该……」
「得了吧,安德烈少爷,」尤里干笑了两声,抖动着灰白色的胡子,「俺就来自奔萨的一个小地方,奔萨你知道吧,就,你们这些人最喜欢念叨的别林斯基的老家,俺就在他家隔壁的村子。只要每年包税人愿意降低一个或者两个子儿的税收,我们都能跪在地上感谢我们的小父亲,更别提如果第三处大概给了他们每个人十来个个卢布,别说把你卖了,就算把你吃了,他们也愿意一人一口,闭着眼睛咽下去。」
对面迎来了一阵疾驰的马车,掀起了地面上被雨水泡的松软的泥土,在所有人都本能的遮住面孔的时候,安德烈麻木的迈着沉重的脚步,在脸上和本就结块的头发上,多了一些暗黄色的斑点。
尤里抽打了一下老马,端详了一下并不华丽的马车装饰,愤怒的冲上前去和马车夫理论起来,他扬起马鞭,看起来愤怒又骄傲。
「你该找你的随从要一块肥皂了……」格里高利用马鞭在安德烈的面前晃了晃,过了半晌,年轻的贵族才回过神,用几乎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嗫嚅,「我没有什么随行侍从,在监狱里大半年家里都没有给我打一次钱——」
他不再说话,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黏土,重新回到了某种令人恐惧的安静之中,直到日落,也许直到道路的尽头。
注:
雅库茨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流放地
维柳伊斯克,尼布楚克: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流放地
加特契纳:沙皇的夏宫所在地,在彼得堡的近郊
小俄罗斯:指今日顿巴斯地区,因为这个区域最早并入俄国,收到俄罗斯移民和文化影响很深,因此往往被叫做小俄罗斯或者新俄罗斯。
毕巧林:莱蒙托夫的名作当代英雄的主角,死于决斗,是局外人形象的一个典范。
杜勃罗留波夫:俄罗斯19世纪中叶著名的公共知识分子,和皮萨列夫以及赫尔岑一样在当时极为著名。其和皮萨列夫对列宁等后续的俄罗斯进步人士产生了重要影响。他和皮萨列夫都有一些近亲之间的爱好,可以说是十九世纪炫压抑的代表。
奥赫兰卡:公共安全与秩序保卫部,在国内往往叫做暗探局,音译为охра́нка奥赫兰卡。在亚历山大被刺杀后,逐渐接管并领导第三处的相关工作。
屠格涅夫:著名作家,在巴黎期间,经常出入沙龙对同行指指点点,导致恶名昭著,颇有爱伦堡回忆录中俄国流亡者的风格。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流放:他首先经历了一次羞辱式的象征处决,然后流放西伯利亚,这件事情对他的冲击在日后多有描述。
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越狱:第二国际和他的友人多次安排营救,就算弄到了证件和制服,依然被认出并抓捕。
梅津佐夫:尼古拉·弗拉基米罗维奇·梅津佐夫,彼得堡宪兵司令,帝国总理府第三处的处长,被谢尔盖·斯特普尼亚克刺杀,后者在完成刺杀后逃离俄国,后成为流亡欧洲的俄国革命者领袖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