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

「格里高利少爷,」押运的十品小官用一种谄媚的眼神看过来,让他感到厌烦,他那让人厌恶的如同泥鳅的灵活变化的柔软身段让格里高利想起了一些小说中才会出现的人。「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在他第一步踏进这个地板的嘎吱声就是迎客门铃的小屋时候,这个叫做尤里的家伙眼睛里带着厌烦,他看到这个穿着旧大衣的年轻人,就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报到的「社会败类」一样。


总会有这样的人,他们自诩为革命者,高傲的甩开押送的绳索,他们的家世足够高贵,也让那些官吏们忌惮三分,他们总是高傲的走进来,仿佛是一场散步,甚至巴不得有一个记者跟在后面,记下他关于土地,农民和神圣俄罗斯的论述。


直到那个他期待的畏畏缩缩的押运人并没有出现,而他拿出了一封带着一个不认识的形状封泥的信,他的态度才变得恭敬起来。


「不用,每个驿站准备一匹马,其他的犯人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住的也一样——」


「——少爷,如果您出了事情,卡尔斯泰因伯爵和梅里科夫伯爵都不会饶了我的,他们甚至都不用出手,只需要跟莫斯科的站长说上一句,我一家老小赖以生存的10个卢布一个月的工资就不见了,我们就得去阿尔巴特大街上要饭,您就看在为了我的小命的份上,就听我的安排吧。」


格里高利厌恶的翻了他一个白眼,没有在说话,尤里却像是得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轻声喏了一下,赶紧走到了里屋,从里面取出了一些还没拆封的包裹。


「少爷,这是最好的防寒的帽子,哥萨克骑兵用的,您看这结实的做工,彼得堡的老爷们出去一次换一个,这可是咱老家那边哥萨克用的,能耐用一整年,您可千万别冻掉了耳朵,这是伯爵嘱咐的,您要是冻掉了一根头发,小的我可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笑着把一个几乎塞满了填料的帽子送到了格里高利的手上,然后继续拿出一张单子核对起来,「对了,还有什么……大衣,对……得是皮的,然后是……伏特加……和……哦,还有三千个卢布的备用金……」


他一个一个的仔细核对这些早就放在仓库里准备好的东西,就像是检查圣乔治战果的凡人一样战战兢兢。


末了,他抬起头,本来挺的笔直的腰已经被无形的压弯了一半,凹陷的眼眶里浑浊的眼珠射出的视线,直接越过了格里高利。


「少爷,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出发,但是我们还需要整队,和让一些人先走,所以……您看十点钟……对,十点钟来就足够了,我会在队尾等着你们。」


「这么长?」


「对的,少爷,我们这次有大几千人,流放可不止是犯人,他们的婆娘和孩子总会哭哭啼啼的跟着上路,上头也乐意让他们一起,说是这样可以更彻底的让危险分子安心,减少越狱。算上家属他们,从全国各地汇集来的,都是这一批上路,您想啊,这怎么可能距离短得了。」


他的眼神几乎是在哀求,希望格里高利不要多问什么,只要按时出现就好。


格里高利沉默着点了点头,走上了回到旅店的路。


人声鼎沸的街道,似乎在他眼里已经不复存在,他思考着更多的东西,那些这个小小的十品文官谦卑到近乎谄媚的言辞背后的东西。那是被数十年如一日的层层叠叠压在身上的重担所训练出的一切。服从,赔笑,准备周到,就像一匹被驯服的马,不,也许只是狗。重担让灵魂再一次屈膝,脸接触到地面,又泼上一盆泥水,再配上名为贫困的寒风,才会让一个人变得如此顺从。


他的笑容背后是全家期待的十个卢布,需要在风雪中为柴火钱付账,需要也许一个婆娘和三个孩子的口粮(但是多半不够),也许还意味着更多。无论他怎么想,他的灵魂是如何形状,似乎在此刻都无关紧要,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侍奉深不可测的全知全能的俄罗斯沙皇陛下和他的政府的工具。


当然,格里高利也并不天真,他知道这个家伙肯定还有别的收入,比如勒索或者贪污,毕竟十个卢布实在是太过微博,在莫斯科连一个像样的房子都住不起。也买不起什么衣服,绝对不会像他一样有着油光发亮河狸皮帽一直放在桌边。


然而那些更高的官员们又怎么样呢,他们会更高尚,或者更轻松吗?他是十品小官,那么如果是一倍,五品又怎么样呢?他们的工资高得多,甚至完全不需要靠工资过活,因为他们已经是体面人了。


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上司,就算是一个五品的文官,成为了真正的内部人士,又能怎么样呢?经过数十年漫长的训练,成为了贵族少年们的起点,然后呢?在彼得堡的衙门里,他依然是最受气的那个。除非他是一个真正的老爷,一个在乡下有上千或者上万俄亩的老爷,他完全不需要工作,只是工作,不,这个部门,需要一个这样的老爷装点门楣——就像卡尔斯泰因老爷一样。


那么再高一点,如果他是一个贵族呢?


如果你是三品文官,你的上面是部门大臣,他们依然会承直接来自沙皇的奇思妙想,我们的小父亲总是有那么多怜悯和那么多的愤恨,即使是那个同情农民的老好人,他又做了什么呢?尼古拉留下的最多的事迹,难道不也是保守的镇压和残酷的奴役,他不光奴役自己的人民,还奴役了匈牙利和波兰的自由人,而他的那些文官们,难道有一刻是高枕无忧的?他们还不是一样忙忙碌碌,为了一个一个沙皇的突发奇想和首相传达下来的无理要求,对着预算和待办事项头疼,像玩弄三个瓶盖和五个瓶子魔术的大师,战战兢兢。官衔越高,意味着你的工作结果也会和赏赐,还有家族挂钩,所以那些最有钱的老爷往往只在部门里挂一个五品,就再也不往上走了。


那么再高一点呢?


就算是首相或者大臣,他们也会好到哪里去吗?格里高利见过那些退休后的部长们,他们会愤恨的描述互相使绊子的同僚,争功的政敌,办事拖拖拉拉的手下(但是看看那些三品或者五品的文官又是怎么说的吧!),以及伴君如伴虎的恐惧。


看看瓦鲁耶夫,他一边忠诚的沙皇的命令,让乌克兰语彻底从教室里面消失,一边大倒苦水,巴不得自己不要碰这个烂摊子。他甚至期待自己再也不要碰这些烂摊子,什么烂摊子呢?哦,国家资产部,还有内政部。他还有一本日记,据说每一页纸都挤满了这种愤怒和无奈。


再往上?


再往上就要僭越了,可是就算沙皇,他上头还有一个天主呢,说的亵渎一点,俄罗斯大地不过是神圣天主的资产的一部分,而沙皇也不过是一个代持股份的经理。每个人都赞颂神圣王,但是谁又会知道尼古拉陛下一辈子都在高强度的工作呢?难道因为他把波兰人杀得人头滚滚,在克里米亚打了败仗,这些劳苦就被一笔勾销了?


格里高利叹了一口气,发现似乎就算是那条父亲竭力想要铺就得道路,也看不到一丝快乐和轻松——尽管父亲会说这是一条体面人的正派路径(然而他自己也只是在革命被扑灭之后,三十出头,才不情不愿的在地方当了几年的总督,就回到了彼得堡挂上了闲职)。


直到他终于被人群挤得喘不过气来。直到广场上的喧嚣被一声金属的断裂声音打断。


一个骑兵军官的佩刀被折断,他的双眼早已空洞,他的绶带落在地上,旁边是早已被扯下的军衔徽章,一个长官宣布着他在军队的死亡,他为之奋斗二十年乃至更久的一切,已经被彻底的化作灰烬。


由于他的诗歌攻击了神圣的俄罗斯国家,攻击了陛下和他的政府,他也即将被流放,踏上西伯利亚的八年苦役之旅。


人群的欢呼或者怒骂,似乎已经从耳边远去,格里高利看着他,仿佛看见了那个选择更坚定的自己,如果当初……如果当初也能站在第一线,祖国纪事不行,哪怕是在更差一点的刊物上,实名发表文章,站在赫尔岑和别林斯基的一边,揭露所谓农奴解放的虚伪呢?而不是遵照伊万的命令,从彼得堡大学休学,被迫回到家族巨大的庄园——又或者说是监狱更合适一些,一切又会怎么呢?


他没有答案,但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无法继续注视,仿佛能照的见自己的怯懦,又或者照出了某种卑劣的劫后余生感,让格里高利的心脏再一次被揪了起来,久久无法平息。


格里高利开始期待快点上路,好让这种难以抹去的无力感能被留在这个繁华的俄罗斯之心。


官阶和收入:彼得大帝之后,俄国有14级官僚体系,从大元帅、国务大臣,到最低级的初级文书。考试进入的官员,多需要在基层岗位上服役数十年,才有机会得到提拔。而低级官员多半是工资极低的事务员,需要靠制度性腐败为生。典型的十品官的收入约为每月10-20卢布。


瓦鲁耶夫: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瓦鲁耶夫,莫斯科人,长期担任沙皇的内政部长,1877年后被梅里科夫伯爵竞争失宠,逐渐退出政坛。记录了大量日记,死后出版,是理解当时俄罗斯政坛的一手材料。


折断军刀:一种常见的开除军职的社会性死亡的仪式,最著名的一次便是搅动法国的德雷福斯审判。当然这个军官的原型是某著名反诗爱好者,俄罗斯文学太阳的永恒追随者,行为艺术家,决斗苦手,莱蒙托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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