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维奥莱塔进了军营,她裹上了不引人注意的长袍,把自己塞进了修女们的黑色长衫里。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从门前放哨的人开始,到最后一个我们审问的人为止,他们都会被夺去视线。避世意味着如无必要,不要引起太多凡人的注意。」
「但是修女同样不会进入军营,随军的只有神父。」
「很聪明,安妮,但是这正是我想要的,他们会谈论这件事,但是绝对不会记得修女长袍下的面孔究竟是谁。」
显然,她还是希望被以某种形式注意到,那些托瑞多氏族,似乎活着就是为了吸引眼球,他们艺术,他们的越界,无不是如此,他们是孔雀,即使再漂亮,再聪明的孔雀,也是为了开屏展翅的——然而最大的矛盾也在于,他们无法光明正大的炫耀自己的羽毛。
最终她们进入了拷问的牢房,阿尔布雷希特等候多时,而亨利正对着躺着被打的遍体鳞伤的凡人的笼子,沉默的发着呆。
「我们会不会抓错人了?」他背过身子,小声的低语起来,「上帝做证,我们把他们打的够惨的。」
「你们都出去吧,把每一个你们认为有问题的人都领进来,然后关上门。」维奥莱塔脱下了长袍,露出了让亨利无法移开眼睛的曲线,赶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啊,小安妮留一下,你需要习惯之后的我带来的压力。」
我必须承认,她让我有些嫉妒,尤其是看到亨利被阿尔布雷希特拍着肩膀才能赶走的时候。显然她有着梦境中才会出现的美貌,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人嫉妒了,更不用说她熟练的处事智慧和行事方式。
如果说血族都是披着人皮的恶兽,随时准备进行杀戮和吸血,那么她绝对是其中最为华丽的之一。
但是她为什么坚持要我叫她姐姐呢?难道说这样会让她灵魂中的饥渴的心兽感到一丝平静?就像她曾经还活着的时候有过的亲密关系一样?我不知道一个300岁的长者会如何思考这个问题,我也不想费心答案——毕竟她的心思可能像一个迷宫,,但是那些不安一直在我的头上萦绕:也许有一天,就像当下无缘无故的亲切一样,她可能也会无缘无故的抛弃这份亲切?或者说,这种亲密的背后也是某些冷酷的政治算计,比如维持她和亲王之间已经有些变味的联系?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我微不足道脆弱的思维,在她开始开口的时候,肩上仿佛突然摆上了一个地球的重量,我成了阿特拉斯。
「现在,把你们知道的一切,一个字不差的复述出来,那个代替了你们工作的人,缺勤的侍从和其他目击证人都一样,一字一句的说,我不需要你们害怕,也不需要你们辩解,更不需要你们思考,我宽恕你们,就像牧人宽恕羊群的罪过,但是我需要的是答案,诚恳的,不假思索的答案。」她的声音威严,沉重,让犯人们因为痛苦而恢复了活力,仿佛看见了天国末日的审判开始的信号,挣扎着表现了起来。
没有刑具,没有抽打,很快我开始听到忏悔,哭喊,绝望的嚎叫,然后是近乎事无巨细的描述,维奥莱塔转过脸,笑着让我记录下每一个细节,还有,我数到十,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这些是他们之前尽力回忆也有可能忽略的东西,这是来自于灵魂本身的情感下,对记忆的刻骨挖掘。我们就像是在钻开他们的心灵,寻找有用的东西。」
「可是在凡人面前大范围的使用律能,他们就不能活着离开……」
「安妮,安妮,我的蠢妹妹,这里没有一个人会说出去,」她微笑着看向正咋记录的我,却说着一些骇人的话,「他们会变成只会流口水的傻子,或者干脆……」她抹了抹脖子,「过一会告诉亨利殿下和阿尔布雷希特,他们经不住折磨,已经发疯了。我们接下来再去看看案发现场的所有酒杯,我会让酒杯和他们一样,老实招供。」
「可是这也太残忍了……」我想抗议,但是被面色已经苍白的维奥莱塔打断,显然,这些审讯需要的是能力,而则依靠珍贵的绯血驱动。
「谋害主将,在军营里会被吊死或者钉在十字架上,而现在他们只需要一秒钟,就可以省去这么多痛苦的步骤,难道我不是非常的仁慈吗?」她舔了舔赤红的嘴唇,用一种期待的目光注视着正在挨个发表长篇大论,描述着每一个细节的当事人,「更何况我还能多享用几天,贝娅特丽丝提供的血偶糟透了。」
她有的时候的确像一个毫无人性的恶魔。不,也许维永曾经说的没错,血族只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狼。
在一阵忙碌之后,维奥莱塔看着记录完毕的安妮,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再去让那个巫师亲口承认那是毒药。」
「哪个?」
「帕拉塞尔苏斯,那是一位骗过死亡的怪人,不过别告诉亨利他们,伟大的巫师不喜欢被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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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期待这位女士能带来除了美貌之外的作用。」
「当然,尊敬的帝国骑士领主阿尔布雷希特。」维奥莱塔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骑士感觉到一阵战栗。「我已经有了想法,但是接下来我需要你们配合。」
「配合什么?」亨利眯着眼睛看向了她,他似乎猜到了什么,「你是想说,这是一次需要掩盖真相的死亡,还是一次不能公开的追捕。」
「都是,我确信这是一起毒杀,坎特雷拉,我相信霍恩海姆的判断,我也验证了他绝无谎言。」
她的话有一种魔力,让军头们统统闭上了嘴,似乎维奥莱塔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圣天使堡的秘密被再一次启用,显然意味着哈布斯堡的介入,所以你们觉得这件事情还可以公布吗?你们的防卫松散到罗马的走狗们都能渗透进来,对于接下来的战斗有没有好处,以及对于未来合兵之后的士气,有没有任何好处,难道各位不比我更清楚吗?」
她看了一眼安妮,向后扭了一下头,示意把亨利带出去。在亨利被带出去关上帷幕的帐门后不久,少女熟悉的那种压迫感又出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这些久经沙场的将军们耳侧小声告诫。这些穿着带着划痕和褪色血迹的盔甲的将军们沉默的互相看了看,什么也没说。
「然后我会让你们得到公道,但是抓住这个人绝非容易的事情,一个能完美的混入宴会却无人起疑的间谍,你们跟着只会是麻烦。那么就算我告诉你们各位,我已经让他尘归尘,土归土,我想怀疑的野火也不会平息,你们是怀疑我是不是放跑了他,或者干脆只是一个骗子。」
「阿尔布雷希特大人,你是沃尔夫冈公爵的副官,愤怒和无助写在你的脸上,不光是因为沃尔夫冈的死,还因为雇佣军的军费还没有结清,而账目的秘密被这个行事独断的公爵随着自己的死,彻底也带进了天国,对吗?」
老练的骑士低下了头,苦笑了一声,重新抬起失神的眼睛,盯着她紫色的瞳孔。
「那么很好,派一支部队,去艾克斯城堡解围,王军正在围攻胡安娜女王的土地,事成之后,我会为你们争取到你们想要的数字的预付款。」
安妮愣愣的看着他们的对话,仿佛这是一场母亲对孩子的不容置疑的说教,维奥莱塔看起来像一屋子将军的女儿甚至孙女,但是这群穿着盔甲的将军们几乎像是趴在地上的狗,只会俯首帖耳的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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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你遇到麻烦了?你拒绝了他们的任何帮助。」
「麻烦的像是要给天主解释为什么人间会有众多以祂之名行事的先知,而且他们的信徒正在互相厮杀。」
当所有人离开,执法官立刻卸下了体面的伪装,那些已经不太清醒的侍从们很快在脖颈底端多了几个空洞,变得苍白。他们呻吟着发出愉悦的叫声,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像一个个放置许久的生姜,被随意的丢在了角落。
「我知道,维永早就跟你解释了很多空洞的概念,无论是永恒的战争,魔宴还是密盟,或者黑暗的中世纪那些肆意妄为的长者,以及疯狂的审判庭。现在你会第一次有实感,因为这些隐藏在教会中的害虫已经开始了他们的行动。」
「我看不出来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那我指出一点,接下来你就要叫我一次姐姐。」维奥莱塔伸出手,安妮手边的笔记本就离他而去,飞到了执法官的身边。「现在我从第一页开始。我会告诉你为什么魔宴的渗透就在身边。」
太多的疑点,几乎让接下来一周甚至更久的时间,在人前安妮都必须大声的叫出那个不情愿的称谓。
侍从突如其来的疲惫;一个友善的但是略显生硬的和善问候和无法回忆起来的访客面容;来路不明的毒药,以及来自衣物中存在的记忆:一个完全一致的侍从出现在了宴会中,把致命的白色粉末从戒指中取出,加入了一杯属于公爵的酒水里。
「我已经讲了做够多的可疑点,简单的来说,至少有两个血族参与了这件事,其中一个负责了渗透,让那个不幸的刚刚被吸干的人生病,恰巧的用一张模糊的面孔表示善意,借走了他的全部装备,并且答应轮班。而另一个则把血肉作为黏土,塑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替代者,走入了宴会大厅,完成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一个是老鼠或者雷夫诺,而另一个则是茨密希,听起来没有一个好对付,而且霍恩海姆还发现了这个……」她举起了这个被撕掉一半的封条,叹了口气。「来自罗马的封条,这意味着毒药是库里亚的秘密,教廷里一直有我们的敌人,随着耶稣会的崛起,现在他们有了一群和几百年前一样狂热的信徒作为武器挥舞,而我们正在这场战争的中央。」
「听起来很糟糕。」
「糟糕透了,如果我们做的太过火,教会的猎巫人就有机会再一次重出江湖,而如果我们不那么强硬,这些人在教士长袍的掩护下,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们再也没有机会抓住他们。如果放走了他们,下一个目标也许就是格里高利给维永的信里说的,他们已经盯上了贝娅特丽丝。」
维奥莱塔显得有些烦躁,她不住地用细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面容像是凝结了一层寒霜,「好在我们拿到了当天的衣服,那个小女巫应该能帮得上忙,睿摩尔知道如何跟踪他们的敌人。还有,别忘了最后处理掉这些尸体。」
她指了指被吸干的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