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父亲不如你的爷爷,当你的父亲死的时候,整个法国都在笑,而你的爷爷的死时候,整个法国都在哭。」
当未来的太阳王面对天主,回忆起自己的一生,他一定会感叹自己学错了对象,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爷爷是一个好国王,而他却在自己死后,让整个国家如释重负。
当然这一切在故事的一开始毫无关系。
「记得天黑之前回家!还有别跑太远了!」
这是妈妈永远的吩咐,从不遗忘,从不被真正遵守。
毕竟谁会真的遵守这种清规戒律呢?我们围绕着城堡居住,这里不是巴黎,也不是波尔多,当然,小小的安妮也没见过哪怕最近的波城,这只是一个小村庄,旁边环绕着一个巨大的城堡。村长说那个地方叫科拉兹。
老爷们有时候会骑着高头大马,引领着马车,从泛着青草味的路上带来士兵和要人。商队同样会带着泥泞和尘土,驾着马车,从波城或者别的什么没听过的远方来。远方,啊,远方一般说的是罗马,或者耶路撒冷,最近也是里昂——毕竟他们总会带一些据说是圣地的宝贝过来,有时候是圣人的手指甲,有时候是被赐福的十字架碎片。也许老爷们买走了圣遗物,却从来没想到圣人手指上的指甲会被这些商人们剪下来,卖给周围的乡下人哩。
当然他们也会带来远方的消息,不过这个远方就近的多了,往往是本地别的村子的,或者最远是波尔多或者波城的消息,也许是那个贵族大婚,吃了多少头猪,跳了多少天舞,也有可能是哪的修士祈祷制造了什么神迹,也许是治好了病,也许是半夜制服了妖怪,但是从来没人真的重复安妮最想看到的那个神迹,用鱼和饼喂饱几千人。
毕竟除了太阳均匀散落在世间的光和热,以及爸爸妈妈的半是打骂半是宠溺的关爱,这里最常见的感受就是饥饿。
不过生活也不是没有乐趣,比如总会有一个从城堡里溜出来胡来的家伙。
他比起村里的孩子们高大,表情也更快活,穿着贵族的丝绸外套,带着鲜红的帽子,却总是在上面糊满了泥巴,他会和村里的所有孩子一起做游戏,一起骑马打仗——他总是扮演马的角色,扛着那些乡下人的孩子们冲锋陷阵。
第一次,安妮看到他胸前那个看不懂的徽章,立刻跪了下来——就像村长教育的那样,看到纹章先跪在地上总没错,否则被杀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只不过很快,他哈哈哈的笑声就让这种恐惧和敬意消散的无影无踪。他蹲在地上,直接抓住了还没有隆起的前胸,做出一副欠打的表情,在真正挨了安妮本能的一巴掌之后,他反而变得尊敬了起来。
「现在,你已经比我的侍从还要高贵了,他们可不敢还手。所以现在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玩了,不用跪在地上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猫一样怨恨又恭敬的看着我了不是吗?好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安妮……」
「很好,你叫我亨利就可以了。」他从不在农人的孩子面前说出姓氏,但毫无疑问,看着每次找到他的骑士们对他致意的样子,他一定是个贵族。「走吧,我已经把珍妮,阿尔芒,乔弗雷和玛利亚都交上了,今天我们要不要去树林探险?」
他显然是一个贵族,但是比起那些对农民傲慢无知的贵族,他和我们几乎没有隔阂,他知道该怎么捉虫,直到该怎么赶走田里的鸟,直到怎么辨别磨坊主的诡计……他是我们的头儿,也是我们中最快乐的。
「小心点,这是熊的粪便,干了一段时间了应该没事。不过如果真的遇到了只需要拿好这个就好,」他从怀里掏出十字架,「大不俩就是死掉,拿着主的十字架,我们就可以在天国重新团聚,或者……嗯,我听说在末日审判之后,也是可以团聚的,不过我说不好是在天国还是在地狱。」
「你不应该是在天国吗?」
「笨蛋安妮,你没犯错过吗?没偷偷的在麦田里偷懒,或者妈妈一转头就放下摇晃弟弟的摇篮吗?这些可都是各种微小的罪过,累积起来可不是什么小事呢。」
「唔,还有救吗?」
「没了!地狱见!记得早去的给晚去的挖一个硫磺坑,我们就坐在一口大锅里和撒旦聊天怎么样。」
「很难想象神父听了会怎么想,亨利,你真的是一个基督徒吗?」
「当然啦,但是我为什么会不犯错,如果忏悔就能解决问题,那为什么祂又会说富人进入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那我不是一定会在地狱先等你们了吗?你看,既然我会去陪你们,你们还怕啥呢,走,跟我一起追踪这只熊去,硫磺坑的位置先到先得。」
然后免不了的,在天黑之后不一小会,就被打着火把的骑士们挨个把我们抓回了家,他嬉皮笑脸的对我们回收告别,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免不了挨一顿毒打。
在第一次见到母亲如此暴怒,打的自己屁股开花之后,安妮才明白这个亨利究竟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家伙。他是王子,是珍妮女王唯一的继承人——愿他早逝的兄弟的灵魂安息。他有一个女王妈妈,但是他也不比我们好多少,他也只剩下一个女王和一个妹妹了,至少我比他多一个爸爸。
是我赢了,嗯,一定的。下次一定要好好的嘲讽他一次。
然后我的屁股上又被他狠狠地揉了两下。
「笨蛋安妮前面和后面一样平,以后只能嫁给满脑子坏水的磨坊主,一个老坏蛋,一个老妖婆……」他拉着阿尔芒和乔弗雷就这么在我的面前开始唱歌。
果然还是不能对他有一点好,就算是王子,也得追上去打他两拳。
不过他很快就嬉皮笑脸的道歉,玩笑归玩笑,打闹归打闹,王子的大人的道歉可结结实实的把我们吓了一跳。
「不过是一个小国,只有几个城市和周围的村子罢了,你看,法国有30个,或者50个这么大的地方,连我妈妈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法国的贵人,而不是什么这个只有这一小块城堡的小国女王。」
那时,他好像并不理解即使是一个骑士,或者一个男爵,也足够让我们每个人脑袋搬家了。也可能仅仅是不在乎,毕竟他每天和我们在一起打闹,好像也没有看出来他有一丝一毫的高贵。也可能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再也不怕什么贵族了,至少在我还不需要用一只手数年龄的时候,我就踢过王子的屁股了。
后来我们叫他巴尔巴斯特的磨坊主,他就想一个磨坊主的孩子,有一些贱兮兮的,但是胆子大,又会来事,还毫不在乎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王子,谁不喜欢这样的人呢?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离开了,行商们说,这是因为战争,因为他们是胡格诺,而国王正在和胡格诺们打仗。这里属于纳瓦拉的女王,而她和孔代亲王还有科利尼上将一起面对被奸臣蒙住了眼睛的王军,他们和吉斯公爵打了很久,在拉罗谢尔,在更北方,据说正在进行一场宏大的战争。
胡格诺真的是异端吗?安妮当时不知道,上帝做证,小安妮唯一认识的几个字还是刻在十字架上的字母,神父说它的意思是犹太人的国王。
神父们三缄其口,但是他们确实已经信了胡格诺,他们赞颂一些没听过的人名,说着加尔文的哲学命题,然而就像亨利说的,我们说不定都要在地狱相见呢,主既然只会预先选定好谁得救,而我们又都已经犯下错误,这么说来,我们显然就不是那些高贵的,预设被拯救的恩典的器皿,不是吗?那为什么不在人间过得更自在一点呢?
每年的圣诞节,领主总是会邀请他们的农民,参加在城堡里的盛会,他们会摆上酒和肉,与村民们一起享受一年中最快乐的十二天假日,他们会一起跳舞,一起胡闹,选出愚人国王,体验迷幻的幸福感。
而亨利总是拉着孩子们在城堡里四处乱窜。他会站在最高的高台上,看着南方的群山和北方的原野,然后感叹自己为什么不能上月亮。
「我可从来没听过月亮上有一个国王……」
「所以我才要上去当第一个。」他总是如此自信的回答安妮。有的时候还会像大人一样故意拍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瘦弱的身体像是散架一样颤抖,「你看,你想当月亮上的王后吗,至少也是巴黎的对吧?不你太难看了,还是珍妮吧?或者玛利亚?」
「打你哦。」月亮上的国王和王后是什么样,她不知道,但是巴黎的,一定是金光闪闪的吧?
「那你一定要等我回来,这是我在这里最后的一个圣诞节。」他开始像每一个孩子一样腼腆起来,尽管安妮知道他早晚会有一个高贵的王后,然后把这一切孩子的诺言统统忘掉。那是一个没有童话的年代,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还要几百年之后才会成为睡前读物。
但是她还是点了点头。
「你保证?」
「我保证。」
「好了,别起哄了,你们都得保证,一个一个都好好等本老爷回来,给你们的锅里一人加上一只鸡。」看着起哄着的朋友们,他红着脸叫了起来,「带头起哄的阿尔芒,你就只能看别人吃鸡。」
那是属于孩子们开心的笑容。一个一个学着大人的样子在胸前画着十字,许下也许永远不会实现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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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还是加一些注释吧,历史人物和名词简单提一嘴好了
胡格诺派:法国的改革宗信徒
吉斯公爵:第二代吉斯公爵,富朗索瓦,时候来三亨利战争的吉斯公爵的父亲
孔代公爵:波旁家族的分支,第一代孔代亲王,第一次胡格诺战争的领袖。后来路易十四时代著名的大孔代的祖先。
科利尼海军上将:胡格诺战争的改革宗领袖,圣巴托洛缪大屠杀的最大受害者
贝亚恩和波城:都在法国今天最南部的古代属于纳瓦拉王国的地区,今天应该是加斯科涅大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