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七日﹝二十八﹞──伏潮,暗刻──

  漢聯曆二三一年十月二十七號,週二,上午。


  「水沐昭昭」一樓講堂。


  衣著黑邊紅上襦、朱帶齊腰長墨裙的赤霜華,捏支粉筆在滾輪黑板上塗塗寫寫,口中一邊說著:「複習歷史,待會隨堂考試。」黑板上面淨是一些人名、地名、國家和畫分區域的線條。她今日特別清麗綽約,彷彿整個人都在發光,輕快悅耳的嗓音,迴盪於空曠的拓大廳堂之中。


  蒼墨琴和楚長老盤坐在低矮講臺兩側。


  楚長老兩手互相穿入茶褐色的寬大袖口裡,垂著頭閉目養神,當下不知養到哪裡去。几上陶爐燒出一絲一縷提神醒腦的薰香,有吸沒有進,喪失效用。


  蒼墨琴環抱胸口,同樣的閉目養神,不同的是呼嚕聲頗為囂張,一道道濁重口氣吹得爐煙啞口無言。他蔚藍色無袖上衫的交領處,脖子斜方肌烙了幾口小巧的淡紅牙印,筋肉兩膀亦有數道抓痕。非深山奇獸所留,完全比對不上虎蟒蟬的爪牙。


  昨夜可玩瘋了,鞭、燭、藤、爪套、綁樁、浮雲自由椅,樣樣來一遍。師傅高了幾次頂他不知道,他本人是梅開好幾度,豪橫富足的彈藥庫,揮霍到今晨已是虛得七七八八,僅剩二二三三;課堂上,他表面打盹旁聽,實則找機會傳遞心訊,提醒師傅拿錯課本了,應當外語書典才對。


  木造講臺下,


  蘇賦一襲青衿長衫,腰桿挺直的席地盤坐在臺前四公尺處,大袖若蝶翅般平鋪於兩旁,目不轉睛專心聽課。面前花梨木炕桌上放有一本厚厚的雙語課本、文房四寶與土色牛皮筆記本,桌角一只秀緻陶爐冒著怡神淨心的裊煙雅香。


  貞鶴撫子是一身桃衿長衫,盤坐於蘇賦右側,桌上物品大致相同,只有文房四寶被幾支鉛筆和一塊擦子給取代。  


  「清廷已死,黃天當立。」


  「清朝腐敗不堪,各地鄉勇軍紛紛揭竿起義,堂堂邁入群侯割據的亂世時代......」赤霜華手執一桿藤條,敲敲檜木講桌上的厚本歷史,櫻紅蜜唇輕啟說道:「你們且聽詳細,等等會考!」


  昨夜與今早吃飽喝足的赤霜華,心神飄飄然且迷迷糊糊的,腦子都在想哪些姿勢最舒坦、哪些姿勢要改進,助興道具也該換購一輪了。她邊想邊著裝,半裸著雪白腴潤的絕美仙軀下到二樓書房,走到塞滿書籍秘典的牆櫃前,隨手抽了一本夠厚夠沉的大本講義,回三樓穿好衣裙。


  早餐?


  早餐,自然交給大肌熊解決,多少填補一點元氣......應該能補點吧。他歷劫練成「絕術金身」的肉體,連她也不甚明白。


  一想到大肌熊,她不禁甜笑了起來。


  他倆當初有共識地去求取五仙神樹結下的「恆情聖果」,擇一情感永保新鮮熾熱,這個決定做的無比正確。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永不磨滅,漫長的生命如果流失了情感和慾望需求,就跟走動的時鐘沒什麼分別。百口靈識花是極為古老的星旅種族,正因為牠們懷有『這星球的智慧生物,真有趣』的情感,才會久駐於此。。    


  她對現在的生活感到滿意,就差二個目標要完成:振興水仙宮和剷除邪教這個隱蔽的大禍害。


  可恨的是,邪教擁有運用「異空之力」的詭譎手段,而使得他們極難對付。即便當代著名的幾位主宰,仍尚未徹底摸清多重異次元。解析無數異次元世界的物質和元素,談何容易?見廣博聞的靈識花,也是瞭解有限。


  可想而知,消滅他們的難度,快要追上殺光蟑螂了。


  「坊間謠傳,群侯割據時期,各地皆有不少成名或未成名的重要人士,深受眾多不明仙人之助,得以強身健體、延年益壽......這個不會考,聽聽就好。」


  赤霜華翻過歷史講本一頁,接續說道:「群侯割據結束,迎來三國鼎立的僵持局面,僵局沒維持多久,約三年半載,即遭十二國外敵大舉入侵。面對裝備精良、科技領先的十二國侵略軍,魏蜀吳三國節節敗退,最終放下彼此恩怨,團結組盟合而為一!」


  「同盟之後,魏國負責北方戰線,蜀國吳國分別負責東西方戰線,南邊由吳蜀共同應對。魏蜀吳三帝每日影訊開會,每月聚首於古市江陵,即是現今的首都『樂陽』,坐在三角桌旁一起研商退敵策略,史上有名的『三角桌會議』便是出於此處。」


  「而各國的總參謀:司馬懿、諸葛亮、周瑜等名士,自然不缺席。」赤霜華翻過一頁,說道:「三國明君合作加上當代超卓智者聯手確實無比強大,奈何十二國侵略大軍更為強橫,只是推遲了亡國時間。」


  「時值滅亡災難迫在眉睫之際,隱世護國的仙人組織再度出手,提供大量尖端科技技術與文武人才。該組織一動,天下無人知曉,只有接觸過的帝王、心腹大臣與總參謀等人驚嘆......這一段不是重點,跳過。」赤霜華淺嘗一口甘醇茗茶,淡然說道。


  「三國因不明原因而崛起,連戰皆捷,打得十二國侵略軍屁滾尿流,退到國界之外。國土盡數收回且擴張了少許。諸國聯軍見大勢已去,密謀最後一搏,派遣數支佯攻軍隊吸引注意力,三支暗地強襲君主的刺殺部隊,直指『三角桌會議』執行斬首策略。」


  「當時追擊的先鋒指揮官是三國第一猛將『呂布』,部隊密探截得敵資之後,呂布獲悉此事,為求神速便孤身前往阻敵。他單人一騎不只成功擋住偷襲隊伍的步伐,還硬生生把刺殺行動,挑翻為光明正大的軍事攻擊。」


  「據史料目擊者所言:呂布長戟一揮,無堅不摧的橫空裂波,掃爆十數台緩駛於丘陵古道中的機關裝甲車、猿臂特戰車、壁走式激光砲臺,上千顆敵軍人頭灑血拋空、腰斬馬裂,敵軍將領看得肝膽俱裂而寸步未行......」


  赤霜華探手伸進講桌前邊的半圓遮板,拿出一塊棗泥山藥糕,咬了下說道:「外國聯軍見事已鬧大並挑明成正面攻擊,只好請出一位冠有『戰神』稱呼、綽號『奎爺』的人出陣。這個虯髯大鬍的光頭漢子,身材健碩紮實,雙手各持一柄焰紋奇刃,與呂布纏鬥在一塊,當真天雷勾動地火,山撼林搖。」


  「該場驚世決鬥,從忘憂郡西南方的永昌小鎮,往北打到臨近堰郡交界的一座禁區山頭『異彩』,沿途毀壞十數個大小村鎮。二人雙雙消失於『異彩』入口處,直至戰事結束、成立漢聯眾合國的多年以後,二人才衣衫襤褸、極其狼狽的逃出禁區。兩人死對頭的關係,轉變為生死與共的莫逆之交。後人探問禁區如何,他倆絕口不提,並警告莫要再度問起。」


  蒼墨琴心訊過來:(師傅。)


  赤霜華已讀不回,接著講課:「聯軍行動並非全然失敗。呂布一走,外國聯軍迴避先鋒大隊不作纏鬥,打散軍伍流竄潛入蜀境,擄走太子劉禪,藉此作談判籌碼,欲和重病臥床且命不久矣的劉備商談交易。另一方面,他們連日設宴款待劉禪,觀察蜀國太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再決定要不要撕票。然而,劉禪一招演技精湛的『樂不思蜀』,騙得聯軍高層以為他是個蠢貨,若把西線統領交給一個蠢貨領導,必然比死人更好打。人死了,可以推舉別人出來,不過若由蠢貨作主的話......」


  「聯軍高層很快下好決定,賣了一個大空檔,給劉禪鑽空逃回蜀國。孰料,劉禪歸國之後竟悍然發動全面突襲,配合人質期間偷放諸葛亮錦囊裡的靈識花病毒株,令敵軍五處總控靈識花陷入一片混亂,癱瘓植聯網路、切斷所有通訊,終讓蜀國大獲全勝,成為擊潰侵略者的第一國。」


  蒼墨琴再次心訊:(師傅,拿錯課本啦,外語課才對!)


  赤霜華收到訊息,打了一個激靈,整個人猛然清醒過來。


  她神色如常,悶不吭聲地徐徐闔上歷史課本,視線往講桌下探去,看底下學生有什麼反應。


  蘇賦張大雙眼、一臉期待下文的模樣。


  貞鶴撫子愣愣盯著桌上封面未翻的雙語課本,似有心事困擾。


  探完學生反應,赤霜華瞄往旁邊的蒼墨琴。


  (琴兒,歷史課本是不是你拿的呀。)


  蒼墨琴揹鍋揹得理直氣壯,反射動作臻至秒回神境:(是弟子拿的,弟子搞錯了,請師傅責罰。)


  (知錯就好,可別再犯哦。)赤霜華拉開講臺抽屜,把歷史課本掃下去,關上抽屜。


  (弟子銘心謹記。)蒼墨琴拿上備妥的雙語課本,起身走到講桌旁、放好課本,頭低低的倒著走回去,坐到原位。


  「歷史溫習到此結束。來,省略目錄和前言,翻開雙語課本第十頁。」赤霜華擦掉黑板字跡和國名人名,一邊重寫一邊說道:「先從桑語五十音、漢語拼音開始。聽仔細,然後跟我一起唸一起寫......」


  蘇賦抽出一桿毛筆、翻開課本,將筆記簿併靠在課本旁邊。


  魂不守舍的貞鶴撫子,仍在想著昨晚噩夢。


  昨夜,她夢見自己站在一塊寸草不生荒蕪崎嶇的大地之中,天上雲朵彷似源源不絕的流星銀群,急速墜向遠方半沉湖畔的橘火夕陽。她的雙掌染滿鮮血,如山敵首堆積在她右前方數尺處,左邊則是矮一截的人頭山,有過去的部屬、本組成員和擱在最高端的自己。


  下一瞬,


  所有人頭全數睜開佈滿血絲的通紅雙眼,齊齊看著她。


  遠方奔騰湖水遽然撲來,


  漂浮殘肢骸骨、濡軟內臟的紅色潮流,沖刷她兩腳,高過她膝蓋──


  她抱頭大喊,


  她抱頭呼喝。


  濃重血鏽味填滿她口鼻,


  餘溫臟塊圍裹她身軀。


  淹沒前最後一眼,是放晴而透澈的橙明天空。


  她雙手舉高冒出暗紅海面,朝向天空不斷抓握、不斷抓握......


  『荒野草間一孤墳,墓碑無名,供臺無痕。』是隨之而來的悲涼景象。


  「阿,伊,烏,欸,喔。」


  熟悉的桑語音符,拉回貞鶴撫子的思緒。


  她不知道為何做這種惡夢,學熟漢語是目前首要事務,她得屏除雜念專注聽課。


  縱使貞鶴撫子快速收拾雜緒,集中精神在課堂上,可總覺得自己的心──再次有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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