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於牠會一點捆綁之術,所以給牠起名萬縛王。牠的五顆蛇首也有綽號,由左至右為:蝴蝶、水手、龜甲、海老、漁翁。而牠們最厲害的地方是,脖子。」
「如此異獸,端是神奇,對吧。」蒼墨琴很滿意貞鶴撫子與蘇賦的聽講表情。
這時,萬縛王偷偷滑近,停到蒼墨琴的左後方。蝴蝶跟水手慢慢降至他右側,目光炯炯打量他結實可口的粗壯胳膊與大腿。另一邊,海老偕同漁翁繞過蘇賦和貞鶴撫子的腰後,懸在兩人面前吐著急速撇動的長長舌叉,好像要分辨什麼。龜甲蟒首忽然消聲匿跡,僅可見到拉高至濃黑夜幕中的通天脖柱。
貞鶴撫子臉色一沉,橫手按上腰間刀柄,慎重戒備。她不信任野性怪獸,儘管牠們表現出跟人類很熟的模樣。
凶蟒近在咫尺,蘇賦怕怕,不自覺地往隔壁剽悍女縮靠一步。
鄰旁青年畏縮而本能靠了過來,影響拔刀揮斬範圍。貞鶴撫子理解他的恐懼,卻弄不清楚這人為何一下子勇敢一下子膽怯?她思緒兜轉之間,換手搭上左側刀柄,改成撩刀架式。
「站在我右邊的是──」蒼墨琴轉往威猛怪虎說道:「牠名字叫『劫夫』,劫是搶劫的劫,夫是夫人的夫......」
蒼墨琴話說一半,目光移至邊坡上垂涎數尺的高壯怪虎時,他驟然錯愕。
「你現在口水流不停是啥情況?」
「貓科界癡漢嗎!?」
蒼墨琴嫌惡說道:「好的沒學成,淨學一些醜陋惡習。是不是久未督導,皮癢難耐而四處尋歡誤交流氓癟三,鑄成今日歪膩不正的癡漢德性。」
「待會陪你們玩玩,互相鍛鍊身體、溫習一下『道德倫理』,半個時辰應該夠你們滿足。」
「劫夫是我旅途遭遇的搶匪。」蒼墨琴轉臉回來,拇指比向後方說:「猩臂貓虎是游掠生活的罕見奇獸,牠們族分兩類:『遊牧與流掠』。長途運輸、尋寶探險家、旅人遊客都有低機率碰著牠們。靠搶劫維生的是流掠族群,防衛能力若無二流內功以上,又不幸遇見的話,建議放棄抵抗。牠們通常偏好洗劫食物,鮮少搶奪金銀珠寶。」
「劫夫找上我,是牠此生最大的幸運。」
「在我『真理』連環旋風腿、『信仰』昇龍腳的諄諄教誨之下,把牠給踢到頓悟了,瞭解人間守序的重要性並改過向善、轉職遊牧,從此世人多了一分安全與保障。」
蒼墨琴講得眉飛色舞、口沫亂噴;劫夫默默走來,揮開蝴蝶、水手雙蟒,接著玩弄矮牠一截的蒼墨琴頭髮,堆圓戳指攪拌做個鳥窩頭、塗抹口水摸高撫尖捏塑出一座臭味飄逸的尖頂峰、剝分峰尖轉為五葉彎垂的鳳梨頭......髮型花樣多變,變變不一樣,充分展現多元創意和藝術天份。
貞鶴撫子看見了,猶豫要不要出聲提醒。
蘇賦看見了,不好意思打斷。
「牠們是我特地請來幫忙看家一陣子,後面可能還有『不請自來』的怪獸,也可能沒有。」
「屆時希望你們莫驚莫慌,視而不見即可。」蒼墨琴對於頂上髮型的災難恍若未覺,繼續說道:「牠們深夜寂寞無聊,皮癢手癢的想找玩具來玩玩。通常由我負責為牠們止癢,彼此臭味相投嘛。你們細皮嫩肉經不起折騰,晚上沒事別進山林遊蕩。」
「哎呀,差點忘了上面看戲的三個小傢伙。」蒼墨琴一拍額頭,驚覺掌面怎麼濕濕的。他放下右手看了看,遂又堆滿笑容說道:「夜漸深暗,我得趕快把三隻小夥伴叫下來和你們過個眼熟,避免日後再次產生誤會。」
蒼墨琴說完,舉起乾淨的左手,圈指入口、抵舌吹響嘹亮指哨:「書咿──!!」
坡上諸樹的濃密林冠應聲攪起一陣騷動,
眾人抬頭張望。
林頂蔥郁冠叢突兀冒出三團黑糊物體,灑落一些稀零疏散的枝葉,黑糊物的體積從底下看上去與拳頭相仿。
牠們迴於高空繞行飛舞一會,選好落點,徐徐飛下。
三顆拳頭慢慢放大,漲至石磨盤體積,
磨盤快速擴張,變成一扇門板,
最後......
三隻犀牛身軀的巨碩昆蟲,搧動大型蟬翼飄然降下,在地面颳起數波擴散塵紗中著陸。待牠們落定,赫然發現牠們頭部近似獨角仙,卻多了一雙鍬形蟲大顎及蟬的豆狀眼珠,六條節肢腿牢牢抓著地面,背上揚起的蟬翼和犀牛身軀之間還摻夾一對堅硬甲翅。
樣貌奇特荒誕的巨型昆蟲,不僅長得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體型更是大得誇張,大到足以引起人的恐懼。幸虧不是蜈蚣或蚊子一類的昆蟲,否則一隻同人甚至比人還要高大的巨蚊,忽然降落在面前......那景象,令人寒毛直豎。
「牠們是南方三賤,名字分別是:太賤、最賤、超賤。」蒼墨琴指指點點介紹著:「三賤,你們過來,認識一下貞鶴姑娘和蘇師弟。」
沙沙沙......左邊的太賤、最賤爬到貞鶴撫子側近,揚起堅角趕走海老蟒首,隨後拿豆狀蟬眼上下打量她。
貞鶴撫子保持戒備,莫敢妄動。
沙沙沙......右邊的超賤,同樣趕走漁翁蟒首,溜轉著烏黑豆眼盯著蘇賦直瞧。
蘇賦死抱著連鞘長劍,神情緊張地問候一聲:「你好。」
「這三隻『犄角犀蟬』是我旅行至南方沙漠地帶順手解救的。那時耳聞有個兇殘的『玄天砂匪團』為禍已久,使當地百姓陷入水深火熱的慘澹日子之中。官府多次圍剿、江湖俠客前仆後繼的緝殺,兩方傷亡不計其數仍無法屠滅,總有百分之二、三十的匪徒成功遁逃,過段時間又捲土重來。」
沙沙沙......沙沙沙......
南方三賤挪動六條腿,往蒼墨琴方向攏聚過去。
「我那時盤纏緊缺,高額懸賞正合所需,揭榜後便動身前往剿滅。牠們是我剿匪過程中在地牢寶庫內解救的,暫且放養山上。」蒼墨琴繼續說道:「我原想多找幾位幫手,但趕時間緣故而作罷,孤身單殺大概殺了二、三天才幹光......」
消聲匿跡的龜甲蟒首,遽然從天垂直落,瞬霎一口吞下蒼墨琴至他的胸口!!
蘇賦和貞鶴撫子俱驚,一時大為震愕。
蘇賦出言關切:「師兄!?」
「沒事沒事,牠們忍不住要開玩了。」胸口以上盡埋於蛇口的蒼墨琴揮手示意,悶著聲音透過蠕動不已的蛇喉鱗頸繼續說道:「犄角犀蟬普遍脾性溫和,可牠們受過囚牢之災,有了陰影。所以舉凡持器揮舞、威脅性大喝、拳腳攻擊架勢等行為,會刺激牠們反擊。忌諱人類端著食物靠近,牠們一律視為迷藥,而召來很多......」
玩膩髮型的劫夫,瞅見旁邊在半空中揚上揚落的筋肉膀臂,頓時欣喜若狂地喵喵叫,抓起筋肉棒子狠狠一口咬下!
「唬嚕嚕──」將蒼墨琴右臂叼在嘴裡廝磨咀嚼的劫夫,瞇著虎目一臉陶醉。
「獸性大發!?」貞鶴撫子短促說了句桑語,作出拔刀架勢,預備全功一記撩斬。
「師兄!」蘇賦也緊張得握上劍柄。
「無礙矣,別擔心。」臂遭猛虎啃咬、頭頸讓巨蟒吞嚥的蒙面蒼墨琴,平靜地揮揮左掌說:「倒是你們,快快回房歇息,明天還要上課呢!」
蒼墨琴淡定講話時。
『最賤』犀蟬爬至他胯下正前方,搖頭晃腦的隔空比劃比劃;『太賤』移到另一側舞動速度奇快的堅角,揮打『萬縛王』剩餘的四顆蟒首,爭奪他左半身的使用權;『超賤』鬼鬼祟祟繞到蒼墨琴的後方,頂著粗長尖角,對著他的屁股縫隙游移不定,尋找恰當的戳入點。
「師兄,你......」蘇賦看得眼直臉愣,吶吶說道:「流血了!」
貞鶴撫子剛要發動攻擊,赫然發現自己受到一股無形力量禁錮、難以動彈半分,像是被一具緊身鐵棺給嚴實密封。
「沒事,牠們要見點血才會開心,別管我們。」膀臂在虎口磨咬下滲出條條鮮血、身形因拉扯而左右大幅顫擺的蒼墨琴,嘆聲說道:「喊過別動手了......唉,倘若早知會用上外語,我還不學爆焉。」
「喂!太賤,警告你喔!我是很硬沒錯,可也沒硬到和你們鬥劍的程度。」蟒吞蒙頭的蒼墨琴,左手屈指連彈強勁氣彈,阻擋太賤朝他胯下步步進擊的粗壯彎角。
「還有你,龜甲縛!別吞了,以前破不了我的護體罡氣,更不用說現在。」蒼墨琴拍拍耳畔那一層厚重滑膩的蛇頸,悶聲說道:「你想重溫嘔吐噩夢?這我能幫上忙,解除罡氣、潛入你腹底,來一套神經王八拳外加每秒九十九下瘋魔閃電抽筋腿的超爽服務,但不是今晚。」
「嗯?你們倆怎麼愣著不回去?」
「師兄,她......動不了了!」蘇賦站在僵化的貞鶴撫子後方,兩手一下伸往她粉色練功服的短袖袖口處,一下又改為環抱她腰肢。在拽著她的衣袖走人、摟她纖腰邊拖邊走的兩種法子之間搖擺不定。
保持撩刀架式的貞鶴撫子,雙眸隨著身邊團團兜轉的忙碌青年而橫來移去,不懂他到底要做什麼。
「不好意思,忘記她了。也罷,你們跑得慢,我幫你們一把。」
蒼墨琴言畢,閒置虎口內廝磨到拌出一堆粉紅泡沫的筋肉右臂,轉腕翻掌一搧,陡然颳起一股巨力氣旋,纏繞貞鶴撫子和蘇賦,浩浩蕩蕩捲吸場中無數紛亂雜沓的枯葉斷枝與毬果土塊、岩塊小石子。
氣旋漸盤漸盛大,托起他倆騰騰升空,沿著下坡林頂一路輕飄飄地往學舍牆院滑溜過去。
「燈籠!」懸浮高空中的蘇賦,四肢慌忙撥划、試圖找到平衡,伸手想打撈脫手掉落的燈籠。
他怔怔目送綻放光亮的空地缺口迅速遠去,缺口正映現:拳打腳踢、甩蛇鞭虎、頭錘硬槓犄角犀蟬的鬥毆黑影。。
解除禁錮的貞鶴撫子翻轉身軀、併攏雙腿、兩手微張,很快就平穩下來。
呼嘯狂風吹過她臉龐,馬尾秀髮起伏飄揚,衣角下擺臘臘作響。四周環繞的猛烈氣流,裹了一大票亂七八糟的散碎細物,好似掛上高低音符的樂譜線條。身下飛快流逝的茂密森林,令她覺得自己像是一隻遨遊天空的老鷹,一隻無拘無束的自由之鷹──
她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切,和自己輕功飛掠縱躍的體驗全然迥異。
真正的飛行!
她注意到身旁氣旋中心點、旋桿打轉的燈籠,那是她帶來的。隨後她看見慌忙活動四肢的青年。
青年的舉止很古怪,上身兩手自由式伸縮耙泳、下身卻是腳踏車般輪番踩踏。
如此拂逆協調性的動作,怎麼辦到的?
她想呼喊說話,那青年倏然停下動作。
他累垮了,彎著身子雙手雙腿自然下垂,兩眼無神吊視著正前方,氣喘吁吁的吐著舌頭。比起水母漂浮,他更像一條累癱的狗狗,放棄掙扎,任憑風沙如何摧殘也休想讓他有什麼反應。
貞鶴撫子突然感到莫名的......好笑。
「你,聽見我說話嗎?」她於旋風中高聲呼喊:「跟我一起這樣做,可以保持平衡。」
蘇賦聽見了,轉頭過來卻是一臉『妳在說什麼?』的茫然表情。
貞鶴撫子見狀,改提出較短而明確的問題,朝空地方位指了指,探詢那名熊狀男子的情況如何?
蘇賦看懂了,他指著空地連連頭,另一手比出希羅聯邦在國際通用率高達七成以上的手勢:圈三手勢。
貞鶴撫子也懂了,點頭回應。
此時,前方──石燈昏黃光暈襯映古樸陳舊的東廂老學舍,從幽寒綠林的邊緣線上慢慢昇起,在朗月星稀的澄靜夜空底下,它顯得格外漂亮溫暖安全。牆院連延的斑駁瓦帽隨之露臉,而出發時的那一扇朱紅側門,仍是敞開著。荒山老林倒是不必太過顧慮有賊人闖進,會出現的,大概也不是什麼正常東西。
氣旋慢慢減弱。
他們倆像是乘坐溜滑梯似,從高高林頂彎溜滑下,著陸後順勢小跑幾步。雙腳一踩上乾硬泥徑,心底踏實多了,空中飛行雖然美妙,但人終究不是鳥禽,大地才是歸屬。四周與出發當時一樣沒啥變化,敞開的褪漆窄門、淺林的乾燥土地、空氣流暢沒濕悶、樹林和藹可親安分守己。
景物依舊,
兩人的心態,卻有了少許變化。
他倆先後進院、關好側門,共用一盞黃燈籠,併肩走在裂磚冒草的東庭步道上。
兩人靜默的走著走著,彼此都想說點什麼,不知該怎麼說,也無從說起,就這樣梗在胸口悶燒著。
貞鶴撫子想問他是否因為貓叫聲引誘,而深入山林。
蘇賦抱持相同問題。
上了梯口,蘇賦打破沉默,拱手道別。
貞鶴撫子微躬回禮。
各自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