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七日﹝二十三﹞──伏潮,暗刻──

  蘇、文二人轉入拱頂挑高、半開放式的寬敞走廊,上方與牆面盡是賞心悅目的彩繪壁畫,一幅幅『沙場交戰的千軍萬馬』、『草地宴會,一群身披似雲白袍的男女老幼』、『豪奢宮殿內,盆形環階底下開會的議員們』、『八勇士惡鬥瓶狀爛肉怪物』等巨畫。細膩精緻,令人驚嘆。


  長廊有一半是木皮扶手的自動步道,速度可調整。


  他們走沒幾步,耳邊即飄來一連串永無止境的嘮叨碎語......


  「人類很喜歡我們的生殖器。」、「就是,好變態好變態好變態!」、「汝等嗅之觀之舔之食之,悅乎愛乎喜乎?」、「小夥子,子夥小,小夥子,子活小。」、「近年東北部傳聞有人發現一條怪河,河床遍舖一種滿是扭曲皺褶的鉛色石頭,研究學者費解是天然形成,亦是其他因素。那河經人發現後,周邊城鎮鄉村的失蹤人口逐月攀升,更有小村因人少而廢棄改遷。」、「發現獼猴,目標捕捉。」、「別說東北部那麼遠了,我們這邊也有幾個詭異地方。」


  一束百口花幼株,從小庭院邊界那兒伸長根鬚、爬上廊道地磚,穿越列柱,跨入長廊中段。叢間五團繡球花持續傳出講不完的說話聲,抖著翠綠枝葉徐徐遊走過來:


  「深夜迴響一二三木頭人。」、「假捉弄,真鬧鬼。」、「我想玩一個血肉橫飛的機關遊戲。」、「老母喚兒返家食晚飯,似鷹巨影飛掠小院子,影離去,兒驟失。此影似鷹卻非鷹,問君猜何物!」、「先別管小孩的下落了。有聽過『吊頸林』、『皮箏寨』、『肢柱村』、『抽絲鎮』、『棺籠高森』這些地方嗎?近年怪異傳聞不斷冒出,真是越來越多了,五年前可不是這樣子的呀──」、「天地無極,下一句是甚麼?」、「干我屁事。」


  蘇賦和文白丑躲入自動步道的扶手陰影底下,蹲在均速前移的踏板上,偷瞄漸漸遠去的可怕花叢,到花叢沒入展廳為止,吭都不敢吭一聲。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若是被纏上,沒耗掉半個時辰的時間,休想脫身。耳朵即使練到生出厚繭,也擋不住那股把人說得死去活來的穿透力。


  主樓奢豪氣派的開闊門廳,為國際著名室內設計師「米傑蘭帝斯」設計。廳呈半圓,廳前數面巨大紅框落地窗銜接一道滑軌拉推的洋藍大門。日光正烈時,油繪廣簾會全然降下或半降遮陽。


  廳中有兩個穿著銀燦全身鎧的策馬騎士像,擁護一尊舉劍捧書的長袍女神像,女神仰望蒼天,劍指鑲嵌各色晶球燈的彩繪穹頂──它們,並非只是擺設。


  塑像與大門之間的寬闊空地,擺了許多精美時髦的軟榻座椅組,潔亮鑒人的深藍大理石桌上,常駐鮮花水果跟盒裝餅乾。


  塑像後方是通往中庭的雕藝廊道,廊內陳列二排千奇百怪的雕藝作品,當中不乏附術入法的魔幻作品。藝廊道口兩側是鋪設金紋紫毯的迴旋階梯,連至廊頂的樓間平臺,再轉折搭上二樓。


  其他諸如綺麗迷人的水晶樹燈、開啟機關會螢光流動的涓紋黑地磚、增添綠意的熱帶盆栽等等等等,處處是大師別出心裁的巧思,也可說處處是金金。


  廳央,有個金褐短髮、蓄留絡腮鬍、高挺鼻樑的英俊青年,一腳直一腿屈斜躺在女神像的三階基座下,手裡銀製托盤有四顆甘甜美味的小圓鬆餅,右手端的精緻白瓷杯,盛裝馥郁香醇的熱咖啡。


  他雖穿著隨便,一件暗橙色綢緞睡袍配四角花褲,卻不會讓人覺得邋遢失禮,反而凸顯結實有型又帶數條傷疤的健美身材。


  耀眼陽光穿過半遮華簾,綴晶綴芒灑在他噙著微笑的英俊臉龐上。他賞日片刻,鼻子湊到瓷杯邊緣,美孜孜地輕輕搖頭、細品咖啡香氣,聞飽了,才小酌一口,之後抬頭繼續賞日。這位宛若雕刻大師代表作、畫家模特兒首選的老兄,儼然一副家主姿態般自由奔放,忘了自個兒只是來渡假的賓客。


  儘管羅恩如此隨便,但憑他帥氣顏值與剛陽體魄,加上討喜笑容,根本不需要麒麟的祝福加持,就已經把魅力撐到破錶。任何人,包括初次見面的人,尚未開口說話前,就先堆積一個程度的好感。


  關於羅恩,他與赫茲曼勒夫婦是出生入死的患難之交。早年赫茲曼勒開拓海外商路時期,涉足荒野惡地、異林怪山等區域,開發凶險具暴利的貿易路線,觸及坐擁珍奇特產品卻不自知的原住民,面臨競爭者的刺客群、吃人不吐骨的匪盜狂徒。資金不足還要兼職探險家,尋找傳說寶藏以補充財庫。


  羅恩便是該時期雇傭、結識、共進退、歷患難的雇傭兵。他曾表明自己有數年記憶空白,在一間著火的廢棄工坊醒來,本該壓死於焦黑的瓦礫堆底下,隔天居然恢復意識,爬出工坊重見天日。他對廢棄工坊的記憶,只有一個,描繪在工坊牌匾燻黑背面的奇怪圖案:


  『一兜帽斗篷人,佇立一處滿是扭曲皺摺的土丘上,展臂迎向黑色太陽。其灰白日冕上半部為圓珠環帶、下半為無數勾狀長鬚』。


  就這樣,他發現自己有一項特異能力「不死身」,此後在傭兵和保鏢等行業幹得有聲有色。


  當時蘇賦剛出生,蘇小玥託友人回國交給前任老管家,同長子和次女也在老管家那裏。


  十四年過去,海外拓商告一段落。羅恩說要渡長假放鬆一陣子,赫茲曼勒提議去他家,他家好大好舒適包君滿意,要什麼儘管提出,錢不是問題,但有附帶條件。


  羅恩光聽「附帶條件」一詞便拒絕不幹,和這傢伙沾到一點關係,總會攤上一些奇怪麻煩。


  赫茲曼勒將提議擺著,過了一段時間,讓他逮著機會進行「打賭」。羅恩賭贏,獲得公司三成股份,反之剩一成,不過他得去腸茴蘇府渡假並暫代管家職位。因為老管家年事已高,預備退休享福了。


  別人做管家有一堆勞活事務要處置,而羅恩做管家,只需看顧蘇賦安危,其餘雜務不用操心,更握有插手腸茴蘇府及分部產業的莫大權力。當然,胡搞瞎搞是不行的,羅恩也不是白癡蠢蛋,他就只是來渡渡假、散散心,「順便」照護蘇賦而已。


  誰知,羅恩此假一渡,已是數年光陰......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啊啊──」羅恩放下杯盤,兩掌捂著臉、搓揉刺痛的雙眼,一邊咒罵:「媽的,幹!幹!幹!」


  「拜託來個人把陽光調暗一點好嗎?又不是聯誼相親,何必照那麼亮。」他低頭摀眼朝太陽比出中指,忿忿說道:「把我照得那麼清楚,大家一自卑全走光了,對舉辦方多不好意思。」


  「誰!?」聽見腳步聲出現在廊口處,羅恩橫掌黏著上半面容,別過臉龐探問:「是誰在那?」


  「羅恩叔叔,是我。」


  羅恩呼一聲倏然站起,重眨兩下眼睛,待刺痛減緩為痠麻才睜開,瞧清楚面前的人。


  「嘩──今日穿得挺親民的嘛。」羅恩訝異,慢慢繞著蘇賦打量一圈,接著點頭說道:「你髮型弄亂、再端一只破碗,就可以上街開工了。」


  「叔叔說笑了。」


  「你才是跟我開玩笑,走親民風格要有個限度,你這已經親過頭了。」


  「說學幾招防衛技傍身,多長時間而已就快變成流浪漢。」羅恩叉腰說道:「防身術是謊言,你老實跟我講,主要是其他原因對吧?都相處幾年了,別想騙我。」

  

  「羅恩總管,少爺奔波一趟回來,勞累渾噩沒精神。暫且讓他沐浴吃飯休息一會,晚點再問問題可以嗎?」文白丑從蘇賦背後探頭出來,往旁跨一步替蘇賦說話。


  「哇!你從哪現身的,剛剛怎沒看見你?」羅恩雙手捧頰神情震驚,故作嚇一跳說道:「我的天哪,你像鬼一樣會隱形會遊蕩,還會不定期顯靈開示、指點迷津!?」


  「我......」文白丑急搖扇子,欲言辯解卻被打斷。


  「老哥,我差點反射性飛踢飛過去耶!你也知道我是當過傭兵的,把你送上病床可就過意不去了。」羅恩禮貌地撥撥手說道:「麻煩你,拜託你,請你退開一點。我跟小蘇蘇說幾句話,耗不了多少時間。」

  

  文白丑悻悻然的往後退開一段距離。


  「說吧,小蘇蘇。究竟什麼原因讓你不立刻回家,反而留宿拜師拖到現在才見著你的人。」


  「我遇見......」蘇賦停頓了會,攤牌說道:「心儀的女子。」


  羅恩瞪眼認真問:「確定她是女人?」


  「不確定。」蘇賦搖搖頭,覺得此問甚奇,不知如何應答。


  「是人類嗎?」


  「不清楚。」


  「啪!」羅恩響亮地拍一下手掌,面帶燦笑說道:「非常棒!愛情是盲目的,恭喜你一腳踩進墓園裡。」


  「叔叔言之過早了,我還沒跟她說上幾句話呢。」


  「你轉一圈。」羅恩無視蘇賦辯解,拎腕畫指說道:「我看看有沒有傷到哪兒,晚點向飯盒王交代。」


  「冒昧問一下,飯盒王是誰?」蘇複平舉雙臂原地轉圈,眼前一一閃過策馬的白銀騎士像、書劍女神像、精美的油繪簾幕、水晶樹燈及濃綠植栽。      


  「你父親。」


  「我爸爸?」


  「沒錯。」


  「他從前老愛發佈一些表面看似安全穩定、實際執行卻經常冒出不少致命麻煩的神奇委託。許多驍勇善戰的高手因此失蹤或死亡重殘,久而久之,敢接下他委託的傭兵越來越少。問他為什麼會有這種詭異情況,他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別人還送了他幾個綽號。」

    

  「什麼綽號?」蘇賦轉回正面,好奇詢問。


  「捅蜂窩之人、謝幕王者、終曲樂家、飯盒王、末餐大盤商、極致霉人、霉運神使......」


  羅恩掰指清算,說道:「你爹媽第一趟籌措資金的尋寶冒險,是我跟他們一起去的。兩個委託人不包含在內的話,加上我共有十一位傭兵作護衛。原本是要去三級險地,查提瀉湖湖底的『遠古遺跡』探索,誰知秘密門路買來的魔法導航圖是件瑕疵品,把我們帶去八級兇地:彎岸水下洞窟的『葬道壺谷』!」


  「媽的,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些曲折複雜的潮溼甬道,究竟入蛀多少隻畸形怪蟲。沒算上我替死的三次,抵達壺谷之前就已經死了六個人。」


  羅恩眉頭緊鎖,面色驚懼又語透噁心感的說道:「沒見過的人,無法想像,壺谷遍地生長一種噴吐微光塵霧、蛆莖蟹腳的妖異植物。它們蛆狀粗莖佈滿了數排伸縮自如的尖銳鉤爪,會遠遠伸長過來勾住你,拉進它懷抱,然後上面伙房鐵鍋般大的裂口花朵,當頭把你罩下去......」


  「我有不死身的超能力,所以開路重任由我承擔。彼時情況根本就是堆屍堆過去,堆到地殿門口。」羅恩掌捂右眼揉了兩下,疲倦說道:「細節我不願再次回想,最後只有三人平安歸來,僅帶走一點寶藏。別看只有一點點,這不是金銀珠寶,而是超時代的遠古科技書。三本沒有文字的書。」


  「繼續說下去,只會打壞我渡假心情。」羅恩擺手說道:「反正你父親生意已經站穩腳步,探險委託也很久沒發,他的綽號可能早早被人遺忘。」


  「原來,他們有那樣的過去......我都不知道。」蘇賦落寞說著。


  「你們全年見面只有一兩次,自然瞭解有限。他倆什麼時候打算退休,你們什麼時候才有機會好好聊聊。」


  「羅恩叔叔。」蘇賦不過度糾結爹娘過往,提振精神說道:「我想學武,希望您同意。」


  「我不阻攔你,你去吧。」羅恩扯起大大的笑容,笑容背後有掩飾不住、狗都能看出『私下作業』的濃厚意味。


  「叔叔,你臉上的陰謀太明顯了。可否透露一點內心盤算?」蘇賦明知問也是白問,他單純就是想狠狠點破。


  「陰謀明顯!?」羅恩一臉震驚,提高聲量說:「支持你的決定居然被懷疑有陰謀!你希望我百般阻撓你嗎?」


  「對不起,是我多心了,感謝叔叔支持。」蘇賦趕緊低頭拱手道歉,說道:「叔叔沒事的話,我回房打包行李。」


  「不耽擱你了,晚點給我門派地址和連絡方式。」


  「好。」蘇賦拱手致意,遂往雕藝中廊走去。


  羅恩看著他們主僕二人跨出藝廊彼端開口,走下臺階,步入中庭花園。


  待二人走遠,羅恩才轉身慢條斯理的收拾杯盤茶點,走大廳另一側浮雕長廊離開。那是一條通往第二廚房、特聘護衛與門客宿舍、堆滿器械裝備的地下倉庫、含有獸廄的停機坪和其他設施的豪華長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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