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七日﹝二十二﹞──伏潮,暗刻──

  官道岔分一條修建平坦的寬闊土路,穿越林子直抵正門的崗衛亭。從木皮鋼心的厚重大門進到主樓前的這一段路上,兩旁是珍稀品種並剪成低矮方整的桃色樹蘭。


  主道左側:兩個有彈板跳臺和螺旋滑水道的長方型泳池,兩池之間有一個露天酒吧和十二個掀蓋式燒烤立架──四隻正麒麟癱在竹椅上曬太陽,椅邊矮桌有盛酒葫蘆和一盤抹鹽烤蔬,池裏一群大小麒麟在划水追逐幾隻不請自來鬧場的潑野獼猴。


  山上獼猴幾乎天天到府串門子,偷食、搗亂、毀壞物品亂搞一通;數名輪班休息的護院、園丁、僕役在酒吧裏吃酒烤肉,懶得理會獼猴。要抓要驅趕,那是上班時間的事情。


  主道右側,廣闊草坪上有一座步道錯綜複雜的美麗花圃,圃內藝術裝置、柵欄花架、造型樹叢等擺設層出不窮。最引人注目的,是種類各異的靈識植物──


  「甩髮樹」甩著比千頭木麻黃更細長柔軟的枝條葉,巡掃木板步道上的塵土砂石,冬季行動遲緩、偶爾停下就地入眠,偶爾掃到別的地方去。獼猴見得此樹,往往遠避......二班制,休息時間都泡在特別開闢的沃土園裡,甚少出來閒晃。


  「覓引示蓮」和「晶衛草」是花圃守衛,若有人無視警告標語、捨道不走,踐踏花壇逕行任意穿越,覓引示蓮將發送戒備訊息給地面上的晶衛草。


  晶衛草一收到訊息,自身葉片瞬息轉變為易碎玻璃,葉緣跟著鋸齒化。牠們會纏上入侵者腿部,摩娑著肌膚造成輕微割傷,提醒入侵者勿再前進。假使入侵者仍一意孤行蠻幹,戒備升為攻擊階段,重重纏繞入侵者全身,只要一動彈,就是落個滿身傷。


  「覓引示蓮」樣貌和香水蓮花相像,但莖桿很短、葉似旋槳且中空、根足短粗有力。每日懸浮空中的時間總計四個時辰,遇強風則落地紮根,在此處受百口花號令,和晶衛草是形影不離的互助關係。在野外,覓引示蓮探尋適居棲息地,領導並指揮晶衛草的遷移行動。而晶衛草專責保護蓮花種子和幼芽。


  「晶衛草」有著鏡面草一樣的小圓葉,莖桿為藤蔓狀、附莖的刺毛根鬚,本能防禦機制為「戒備」狀態,攻擊模式需要覓引示蓮的訊號來觸發,本身不會自主激發。再生能力強悍,主食昆蟲及土壤養分。


  月月開銷不斐且蘊含極高養分的沃土園,為靈識植物長期駐留的強力誘因,土園還劃分:腐肉、混合、蟲骸、毒素、脂肪土等區域。


  靈識植物中屬統治階層的百口花,包攬莊園五成以上內外事務,甚至腸茴城旗下產業都有牠們的身影。


  幼株百口花是一個約八歲孩童大小的花叢。沒看錯,外觀是「叢」,由數支莖杆腰段相連長成的花叢,幼株叢有五顆繡球花團,吱吱喳喳聒噪不休。而同人高大的成株叢有十至二十顆繡球,噪音乘倍。


  牠們幹活的酬勞是,錢財、沃土或聽眾──每天必須安排幾位聽眾到牠們面前,傾聽一至二個時辰的話嘮轟炸。聽眾可打盹。 

  

  大道盡頭,黑磚圍砌的巨型噴水池中央,有一組鉛灰石像立於橢圓平臺之上:四名頭戴桂葉花冠的長袍女郎,各自高捧雙耳金漆寶瓶,拱衛一尊低頭蹲跪的筋肉猛男。這短褲捲髮的腮鬍男像,雙手抓住盆緣、背扛一只巨石盆,盆裡有一顆應泉水湧冒而不停滾動的球體,球體表面法繪著靈動鮮活的蔚藍海洋、褐綠陸地、綿絮雲團。


  主樓是一棟四層四重青瓦屋帽、岩塊壘牆的古雅大宅。雙扇併拱的洋藍大門遍佈紫色蔓紋,紫蔓環內有一顆橙黃日輪。大宅外廊的烏黑列柱,皆伴一盞紅穗長籠。當陽光熾烈或大雨天候,柱間廣幅竹簾就會放下;宅子兩旁是附屬建築的小庭院,包含客房和傭人房的附屬建築只有二層樓,與左右三重樓的角閣相接。


  屋舍群的遼闊,著實令人的雙腿深感絕望,這還僅是前排區域。


  幸有自動步道代勞,解決腿軟情事。



  豪奢轎廂不走正門,而是從莊園側方飛渡林梢、跨牆躍進,落到角閣一旁的第二停車場。


  轎廂降至紅土紮實的長方廣場,抬進可入駐十五輛「露營型車輪大轎」的雨棚內。雨棚北側是磚舍馬廄,對面是角閣出入口與一排龍柏綠籬,和一條通往中庭花園、地下酒窖、藝品藏書館的寬敞步道。


  轎夫放妥廂房,開始忙著檢視保養。


  文白丑下轎,緊張地急搖小扇子觀望四周,察看一會便低聲呼喚:「少爺,出來吧。」


  蘇賦下轎,文白丑扇指閣廊轉角後方、小庭院一隅,那兒有個身穿開襟灰短衣的豬人園丁,眼神死亡且神情麻木地握著一隻竹製掃帚,喪屍般又慢又機械化的揮掃排水溝。牠兩只耳朵皆緊密罩住帶毛椰子殼,甚是奇怪。


  二名爬行於閣樓的藍瓦屋坡上,負責屋表修繕清潔的蜥人僕役,本想倒轉反附簷蓋內側,進行裏部清潔。豈知牠倆攀緣探目,只了瞧一眼樓下小庭院,就驚慌地扭頭甩尾、竄速如箭般遠遠瘋逃。


  為避免遭遇百口靈識花而陷入煩人糾纏,蘇賦和文白丑彎腰偷偷溜進「玄閱館」。


  「玄閱館」是前任府主,蘇賦的父親赫茲曼勒公開展示收藏品的地方,大多價值五千萬以下的安全物件,不能公開的危險物件不在此處。所有收藏品都有一個共通點:稀奇古怪。


  妝綴華美的偌大展廳,四塊角落豎立一櫃櫃木構基座的強化玻璃棺,每個覽區皆有二十具展櫃。形狀多樣的軟榻散置各處,有些連帶著精緻茶几,供賓客坐賞展品。


  三架附上小雕像的樹型燭臺,分置於中央一個淳樸雅致的漆黑長桌上,牛馬人鳥等小雕像臉部表情鮮明清晰,有持炬的、抱鵝的、攀樹的、抓角鬥力的、和躲在樹後偷窺的半裸袍女──此外另有數瓶交椏艷瓣的漂亮插花與之和鳴,桌的周邊自然少不了舒適軟榻。 


  主僕二人足音由鋪張全廳的畫作絨毯消弭聲響,毯面是多幅生動繪畫拼湊而成:『紅月森溪,岸岩狼嗥』、『遠山暮色薄雲,近河七彩花田』、『輝光灑洋下,萌豚遊珊瑚』、『兩個土狗歪首瞅著一隻大字仰睡的小老虎』......


  他倆從門口進來,穿越兩塊展區,到央桌處拐往廳邊去。


  其間行過幾具展示櫃──


  【映心鏡盤】


  玻璃棺內,一個桶型鏡子安穩懸浮於空中,它周邊環了一圈貌如飄逸裙帶的柔軟木框。木框側邊有塊銀製名牌,上頭刻寫「映心鏡盤」,往下是一張橫貼的簡介小卡:「凝久照人心,露相表玄機。」


  簡介卡底下有一段註解:「法鏡準確率,隨照映時間逐步提高,最高七成五。顯現於鏡面上的美醜怪奇,依照映者心中道德、癖好、喜惡偏向而變化。」


  【惡靈指標計】


  櫃中垂吊一條紅、黃、黑三色螺旋編織的紮實繩索,以吉祥結的型式綁著一支拇指粗、長三寸、彎彎扭扭的銘文針。


  簡介卡:「冤怨重成惡,仇焚蒙神智,與世皆敵難幡醒。」


  註解:「針岔十三開,能追能困,力量有限──祈禱吧!希望它永遠不要蹦直轉動......」


  正常名畫《食薯者》。


  鐵製單杆展架上躺著一幅油畫,油畫描繪的景象是:


  『三面牆壁古樸泛黃並有倒峰狀滲雨污漬的簡陋小廳中,四位身穿舊衣舊褲的糙夫農婦和一個小女孩,圍著一張木桌用餐,餐點是幾盤馬鈴薯。


  他們拿叉子或用手抓著吃,談天論事的滄桑容顏累積不少歲月皺紋,肥頰凸嘴的相貌可說是有點丑。頭上一盞昏黃油燈的孱弱光線無法擴及全廳,只將他們影子拉及深處兩架骯髒蒙塵的高齡書櫃底部,書櫃仍有三分之二埋入一片陰暗當中。


  方桌一角,長袖蓬裙小女孩為前俯姿勢,看起來像是要伸手抓食。因為只有翹梢短髮的背影可見,所以無從知曉她究竟是不是以手取食的。』


  《食薯者》為安德烈‧威廉‧淹谷的遺世畫作之一。淹谷生前作品不被認同而乏人問津,深陷鬱不得志的落魄處境,還飽受精神疾病困擾,最終三十七歲自戕身亡。極其諷刺的是,人死後作品才逐漸大放異彩,躍上價值連城的經典名畫之流──


  簡介卡底下一條備註:「信不信由你,畫作為贗品大師的手筆,真品不在此」


  其他展品還有:世界級七星術士練習法力流動的【魔術旋轉木馬】,約鳥籠大小、由色彩紛呈的魔術小方塊組成。


  歷經多位收藏家失火後仍完好無損的古冠軍盃,此原為競技場初代冠軍所有。雙耳橡木製,正面一對金刀銀劍交擊,背面鑲嵌一塊黃銅六角長盾,盃身有無數精雕細琢的各類猛獸和武器防具。它因挺過多場火劫不毀而得到兩個響亮稱呼──「奇蹟勝盃/招厄邪盃」。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