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七日﹝二十四﹞──伏潮,暗刻──

  水仙宮,傍晚六時三刻。


  返宮之後,赤霜華告知周日有趟護鏢任務要走,詢問蘇賦、貞鶴撫子有無意願隨行,留下者回家等待消息。貞鶴撫子第一個表態要隨行協助,蘇賦於私於公都沒理由留下,自然跟進。



  東廂學舍三號房,入夜八時一刻。


  蘇賦將兩塊包袱布巾放進做工精緻的楠木箱篋裏,再把一大二小的箱篋推入床下空間,起身看著簡陋床鋪上一片攤展擺開的衣褲物品犯愁。


  他本打算拿幾件衣服,頂多裝滿一個包袱就夠了。豈料文白丑看見行囊這麼稀少,便直嚷著:「這麼一點東西怎會夠用!?外邊那些劣質品比起自家做的、買的可差遠嘍,我看少爺還是多帶一些較為穩妥。」強行塞給他一堆雜物。


  在他眼中,僅幾塊領錢碟片和身份令牌有用,其餘什麼休閒常便服、正式禮服、麝香和檀香的香水噴罐、防身小物、三效緊急煙火筒、「傳喚召集的耳環、項鍊、頸佩一套組」......雜七雜八的,幾乎派不上用場。


  木衣架一一穿入質料上乘的常便服和華飾黑袍的領口,蘇賦提著四件衣衫,轉身掛進背後一具靠牆衣櫥內。狹長房間並不寬裕,床與櫥櫃約一步之遙,櫃旁近門一側是釘牆劍架,架上有三柄開鋒長劍。櫥櫃另一邊則是一條支架壁板,壁板一端挨著窗下陳年書桌。


  他排斥花花綠綠的名牌衣裝,走在大街物種混雜的人潮裏還好,可在某些場合中,例如一家平價客棧或廉價餐廳,一踏入門口,便有不少衣著素舊的笠帽食客、勁裝配刀的凶悍人士,對他投以「看到奇怪物體」的歧視目光,讓他渾身不自在。


  如果當時身邊還跟了四、五位蒙面保鏢,更是三倍不自在。那些都是十幾歲的事情,之後在他強烈要求下,才改掉出行配置。遊街訪市本該輕鬆愉快不是嗎,為何要搞得如此尷尬拘謹放不開呢?


  晚風猝然吹起,窗戶之外、圍牆之外,野林枝枒徐徐搖擺起舞,蟲子與夜行動物開奏交響樂:


  窸──簌──窸────簌────


  唧唧......呱呱呱呱呱......咕烏,咕烏──


  逐伊!......


  逐伊!逐伊......


  貓頭鷹?夜鷹?


  蘇賦停下手中動作,想了一會,分辨不出什麼動物。撿起床舖上的香水噴罐,扔進櫥櫃抽屜。他思考要怎麼和貞鶴姑娘搭上話,在搭話之前,是不是得先努力學好桑語,才有溝通的基本資格。問題是,短短幾天時間,該如何達到基本會話呢?困難,真是困難。


  現時,牆外野林。


  一波群鳥振翅飛離的聲音,遽然作響。


  蟲鳴合唱登時緘默沉寂。


  獨留夜林陣陣磨葉聲:


  窸──簌──


  窸────簌────


  窸窸──


  簌簌──


  蘇賦闔上雜物排列整齊的下櫃抽屜,疊好的練功服放至衣櫥底部,捏著領錢碟片出神。他心想,貞鶴姑娘應該喜歡強壯的人吧,如此一來,他得把削瘦孱弱的身材板,練到健壯精實的程度,還要學好桑語。


  困惱的蘇賦,緊緊握住碟片,苦思加快學習外語的方法。他想到能以捐錢的名義捐出一筆巨額錢財,請求楚長老、師傅、大師兄有沒有什麼靈丹仙藥、神器寶具可拉拔他一把。


  不行!......如此作為,太侮辱人了!


  蘇賦否決拐彎賄絡的方法。他見過的武林高手是不多,孰強孰弱倒也能感受得出一二來,像這樣法術與武功並重且力量深不見底、隱山避世的超卓門派,想必信奉「絕不走骯髒捷徑,凡事務要踏踏實實去做」的誡律。


  他若冒然提出捐獻一筆數千萬捐款的提議,豈不嚴重侮辱了救命恩人的高尚節操!?


  牆外野林陡然產生變化。


  單調的磨葉聲,多了一點異音:


  窸窸窸──簌簌簌──


  咪......


  窸──簌──


  咪伊......


  窸────簌────


  簌窸簌窸簌──

  

  牆外不尋常的變化,打斷蘇賦的思考。


  他起身走到書桌前面,視線穿透收簾窗戶,越過斑駁瓦簷的掉漆圍牆,看見牆後一排高聳的瘦杆樹林,正自自然然地隨風搖擺,茂盛樹冠受勁風吹襲而變形,如髮浪般彎柔飄盪。


  一切景象再正常不過。


  但,零碎異音照樣傳來。


  窸窸──咪烏......


  咪伊......瞇衣烏......


  簌簌簌──


  蘇賦深感奇怪,於是傾身側耳、專注聆聽。


  窸窸窸,簌簌簌,咪......咪衣烏......咪伊烏──


  窸窸窸剎剎剎──


  簌簌簌簌簌......


  樹葉聲響益發短促驟急。  


  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


  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


  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窸!


  喵嗚──


  突兀的冗長貓叫聲,令蘇賦嚇一大跳,猛地挺直腰桿。


  他朝窗外看出去,赫然發現牆外臨近的兩棵高樹,竟詭異地劇烈搖晃,搖晃程度像是打氣隊伍的手持彩球那樣驟急抖動。能把扎實樹木當作空心小手旗般撼得不成樹樣,非人力所為,要不就是有功力高強的武林中人在那裏。


  野林反常的擾動,倏止。


  只剩輕飄飄的嗓音:  


  喵嗚────


  喵──嗚──


  喵嗚──


  貓叫聲奪走蘇賦的思緒,從而替代的是『深山野林為何有貓?』的疑問。蘇賦大為疑惑之際,心中莫名浮現『流落荒林的小貓端是可憐,快快尋回好生供養』的念頭。


  突如其來的意願越來越濃重,蘇賦不安的心緒也奇怪地隨之平靜。


  他決心一探究竟,蹲到床尾下面、伸手摸出一桿燈泡黃籠,拿走牆上一柄長劍,隨即開門外出。過程中,心底有一道聲音不斷告誡,要他立刻稟報才是正確的。可惜這股聲音一轉眼就被「尋貓」意念壓制,最後壓沒了。


  蘇賦踏上靜悄悄的長廊,晚風撲臉吹拂,風勢不如房內所見那麼誇張。


  晴朗無雲的天穹之下,廣闊校場上的細緻灰沙正一潑潑輕揚飄散,主樓「水沐昭昭」一二層燈火昏暗到僅可勉強辨路,只有三樓通明敞亮並間歇性傳出疑似鞭子抽打的奇怪聲響。


  西廂學舍處於休眠狀態,沒有任何活動跡象。


  他放緩腳步降低音量,往長廊右方盡頭走去,待要轉下廊道階梯時,瞅見門窗緊閉的頭號房也是燈火通明。他不敢叨擾貞鶴姑娘,問她有沒有瞧見什麼怪事,縱使比手畫腳示意,大概也無法表達清楚。


  蘇賦下了樓階,拐彎繞過頭號房外牆,走到一塊塊花圃荒廢而雜草叢生的東庭步道,荒廢花圃皆安插一塊寫著「植栽未定,勿動」的立竿木牌。


  他藉著黃籠燈光一路探尋,不久便在自個兒三號房與四號房之間的隔牆對面,找到一扇朱漆褪色的銅條側門。


  他靠近朱門,提起黃籠,欲要開門出去,卻發現門已敞開一道縫隙。


  有人先行一步?


  喵嗚──喵嗚──


  喵嗚......


  喵......


  咪。


  貓叫聲逐漸遠離。


  蘇賦趕忙推門外出,追逐過去。


  他在森中一條幽暗曲徑上走著,鞋底軟爛腐葉的觸感令他有些不適,兩旁濕漉高草不斷撇劃他裸露的小臂與衣衫,一些長得特別大隻的毛蟲甲蟲,慢慢爬過粗糙皺裂的樹皮,還有褐色大蛾依附著細細枝幹。籠光範圍之外,較遠地方是一片青濛濛的寒漠夜色、錯綜散立的陰暗樹木和巨岩灌木叢。


  四周萬籟俱寂。


  數道矮影在外圍叢間流竄。


  蘇賦胡思亂猜,預想兩旁綠叢可能會跳出虎狼熊豹,或從樹上掉下什麼東西來抓住他。


  他心跳逐階加劇:


  撲、通──撲、通──撲、通──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怦怦怦,怦怦怦......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他額頭沁汗,步伐遲疑、幾欲轉退。

  

  下一秒,旋被「尋貓」意念強勢拉回退縮的步履。


  蘇賦覺得自己不完全受自己控管,揣著加速心跳、失魂似行走一段時間。


  兩種意志在拔河,好比起床與貪睡的拉鋸戰。


  他思索那個主導意志,並非純粹屬於他自己,而是在他萌生『深山野林為何有貓?』的疑問之際,被一股不明精神力趁機鑽入,像水果蛀蟲般竊占內核並迅速壯大,成了現在披著己念外殼、實則包藏寄生異識的突變意志。


  最糟糕的是,他的掌控權被剝奪至剩下三成。


  這時,曲徑前方拐過急彎不遠處,一抹微弱黃光在交錯樹幹之間明滅閃爍,跟蘇賦手中黃籠是同樣顏色。


  他甩掉扯後腿的躊躇,奮起直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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