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功校場上,沒有木人樁的南半場。
「武道百功膽為先,其次鍛身,抗打,習技,實戰。」
身穿棕色短袖衣、襟領大開裸露厚肌胸膛的蒼墨琴,在蘇賦面前踱步說著:「挨揍的主要用意是,讓你能夠忍著劇痛做出一系列回擊、格擋、閃避等反應。而不是挨了一下重擊,就痛得腦袋一片空白,身子蜷曲僵硬、任人宰割。」
蒼墨琴舉起砂鍋大拳頭,轉了轉說:「練過挨打,最起碼可以滾地閃躲、作出反擊,甚至有機會逆轉勝。」
「拜託你進入正題好嗎,我快睡著了。赤掌門沒告知你,此次行鏢會帶上他嗎?」屈腿垂腳坐在西廂廊杆上的楚長老,對蒼墨琴說道:「你家長老遭赤掌門拖欠薪資已久,勞工耐久度耗盡至底,所以不爽當褓姆。話也挑明了說,如果硬要他在家看顧新人,他就跳槽不幹。」
「有這種事?我都忘了薪水這東西......咱們都生活在同個大家庭裡,獨孤長老就不能捨棄庸俗錢財,將靈魂昇華至心無罣礙的神人境界嗎?」蒼墨琴驚怔質疑。
楚長老聞言,搖搖頭:「你小子已經演化成妻奴界的鑽石楷模了,我替你感到可憐......」
「楚長老,晚輩有一事尚且不明,想請教長老。」蘇賦突然拱手發問。
「公子請講。」
「長老方才所言,此次行鏢會帶上晚輩,是什麼意思?」
「咦──?傻帽熊沒告知你本派現況嗎。」楚長老揚起下巴,指向蒼墨琴。後者正拿十指當梳子用,從兩鬢開始不停往上梳,看要子是想梳個『火山髮型』。
「原來公子比他更傻,什麼都不清楚,全憑一股火熱幹勁就投門拜師啊?」楚長老詫異。
「我......」蘇賦兜轉著心思,想找出更強理由來辯解。
「行了,小夥子有衝勁才好,學個武藝傍身,勝過家中千萬金條。出門在外,遇上突發狀況比較有應變能力。」
楚長老伸手按上蘇賦左肩,語氣深沉:「古語有云『有功夫,無懦夫』,古語再云『無功夫,像條蟲』,古語三云『人人皆可化蟲為龍,就看你口袋裡的心意誠度有多高』。我也年輕過,不願成為滿街人蟲一份子,於是入谷拜師、練功學法......」
「楚長老,快快收起你鉅額收徒的忽悠話術。」蒼墨琴打斷啟動推銷模式的楚長老。「蘇師弟是本派弟子,不是野生肥羊啊!」
「啊!?抱歉抱歉,太久沒招募新人了。蘇小弟的混血兒臉龐,散發濃濃逼人貴氣,我一時情動意合,就......」楚長老乾笑賠不是,隨後正色說道:「蘇小弟,你且仔細聽好......」
楚長老大致說明水仙宮近況──之後看他們是要隨行歷練,增長見識。或是進城向官府證明自身清白,在家等待他們賺夠資金而返,再回來接續練武。
二選一。
城裡的外國黑幫是個大麻煩,為了要查出那位姑娘的行蹤,隨時找上蘇賦並對他不利。。
楚長老也說了,他若要返家等待,楚長老可以幫忙解決麻煩,讓他安全無虞。
至於解決方法,現在隨便想想就有三種:第一,蒐集違法勾當的證據,向官府舉報。第二,施展法術,令他們整幫雞犬不寧,在漢聯待不下去。第三,粗暴點,跟蒼墨琴一齊直搗巢穴,照樣搞得他們整幫雞犬撲街,逃離漢聯。
蘇賦不願在家等,他本來就是要嘗試另類新生活,才會提出拜師──當然,還有一個特別的重要因素。
「好啦,本派歷史課講到這。咱們該回到練膽了。」蒼墨琴拍一下手,走近蘇賦:「有膽識,弱小者能夠以小搏大,險中致勝。無膽識,功高力強者也有陰溝翻船的可能性。」
「假設你在大街上,遭遇一群存心找碴的地痞流氓,你會怎麼辦?」蒼墨琴問:「街上人潮擁擠,當你看見時,已經很靠近他們,甚至擦撞他們其中一位,然後把你圍堵起來。」
「嗯......」蘇賦思考一會說:「如果有段距離,繞路便是。意外碰到了,則誠心道歉。」
「那些誠心道歉、改道繞路走都是沒用的。」蒼墨琴搖搖頭說:「他們就是要勒索,就是要找碴圍毆。彰顯他們的兇狠與威風,使見者心生恐懼不敢反抗而更利於壓榨,還可以讓他們惡名遠播,謠傳到別的地方去。」
「你只有反擊、逃跑跟認命挨揍,三種選項。大聲呼救也要看你喊不喊得出聲音,逃跑也得跑出包圍才有用。」蒼墨琴招招手,高聲說道:「楚長老,你哪兒有沒有長相兇惡的『易容面具』借我一用。」
「為何需要我,本色演出對你沒什麼困難吧。」
「什麼本色演出!?」蒼墨琴瞠目詫疑:「我五官如此得盡天良,臉上美德彷如驕陽般明豔又照世。你愣要把我扯到兇惡樣貌上頭,是何居心?」
「還是說,你嫉妒我容顏帥絕人寰,被國家歸類為不可理喻也無法描述、露臉便會引發視界末日的災厄級俊猛男子。因此故意抹黑我?」
「別講了,好長一大串。」楚長老痛苦地雙手抱頭:「我聽力急遽下降,失聰將至......」
「看來,楚長老的視覺和聽覺,已經產生不可逆轉的嚴重病變。」蒼墨琴說著往楚長老那邊走去。「沒關係,我自個兒找。」
楚長老左手抱頭,右手探入百納袋,掏出一張柔軟皮面具。奮力拋擲,丟給蒼墨琴。
「謝啦。」蒼墨琴舉臂一接。
「假設,有幾個地痞氣勢洶洶的圍住你,要對你拳腳相向......那麼你心中湧現的第一個情緒,會是恐懼。」蒼墨琴拎著皮面具,回到蘇賦跟前說道:「當你受制於恐懼,還能扛著害怕做出各種應變措施的時候,你就成功了。」
「要來嘍。練膽模擬第一級,挑戰落單混混。」
蒼墨琴走開一段距離,至東廂宿樓的廊道下方,戴上皮面具。
他十指覆臉一陣揉捏,轉過身來,容貌赫然大變,變成一個疏眉三角眼、淚溝明顯小塌鼻、頰肉略鼓的陌生臉孔。接著他彎腰捲起黑褲管,捲到膝蓋上。身形模糊一瞬,手上憑空多一根灶房裏拿來的帶皮甘蔗。
蘇賦看直了眼。才幾回呼吸,熟識的人變成另一個完全沒見過、囂氣凌人的魁梧漢子。
「幹!那邊軟趴趴的王八羔子,你瞅什麼瞅!!」大漢擰眉怒目暴口嗆聲,狠狠啃下一小截甘蔗,塞滿嘴巴嚼個不停。甘蔗渣拉拉稀稀落到襟口敞開的胸膛上。
忽然炸開的暴烈喝罵,令蘇賦嚇了一大跳,整個兒僵呆。
見蘇賦怔在原地,沒有回應。大漢別過頭,吐掉滿口柴絲蔗乾,然後他胳膊往外彎,兩腿開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那目中無人的囂張跩樣,傲慢氣焰猖狂到頂天程度。
「講話啊!沒看過流氓是不是,別以為道歉就能擺平我的精神損害。」大漢停在蘇賦面前,憤啃一口甘蔗:「今兒不丟個三萬五萬出來賠償,你休想離開。」
對方的粗壯體格、醜惡嘴臉、狠戾氣勢全部混融一塊,成了一座無影無形的恐懼囚籠,重重壓攝住蘇賦。使他身軀緊繃僵直,動都不敢動。腦海浮現各種被害情節:按在地上拳打腳踢、埋頭浸水缸、倒吊鞭笞、拉去小巷裡痛扁、酒瓶敲破頭......他直想立刻向後拔腿狂奔,可兩隻腳就是釘在地上挪不開。
「喂,我問你有沒錢吶!」大漢瞪著怒突雙目,反臂舉起甘蔗作勢欲砸。
「錢!?」蘇賦一驚,兩手慌張摸摸身上衣袍,掏了掏袖口裏袋,啥也沒摸到。他苦著臉說道:「對不起,我沒帶錢。」
「沒錢?先毒打一頓,再把你抓去賣給地下售臟組織!」猙獰惡漢砸下甘蔗:「心肝腎胰臟最是熱銷,夠我爽上一陣子。」
蘇賦害怕得閉起眼睛,抱頭準備挨打。
枯等了片刻,沒發生預期中的疼痛。只聽到一句話。
「失敗,重來一遍。」
他張眼,看見蒼墨琴往回走並揮揮甘蔗說:「你可以反抗可以逃跑,要不然先重擊我要害、後奪路逃跑也行,這些都是成功的第一步。結果你什麼也沒做,傻傻站在原地讓人打。再來吧師弟,今天就是要做到讓你克服恐懼,跨出第一步。」
「哦,好。」蘇賦仍未從剛剛的暴力衝突中回神過來,心臟撲通撲通狂跳,聞言而發怔地下意識應答。
暴力敲詐場景連續重演。
場次多到沒去算。
他至下午兩點半左右,總算做出一點實積:往蒼墨琴「易容版」的醜惡顏面上,揍了一記不重不輕的右鉤拳,然後轉身拔腿狂奔。朝西廂一樓邊間的灶房那裡跑,在廊道欄杆外側一直跑。拐彎通過長廊梯口,跳下廣場平台,沒命奔往樓舍後方的馬廄才停下。
當他彎腰大口大口喘氣時,旺財撒開馬蹄子走出棚舍,一邊打量他一邊繞圈散步。不消三十秒,旺財將馬臉伸到蘇賦面前,唇皮外翻、掀出平整牙齒,歡快連聲嘶鳴:「灰灰灰,灰兒──灰灰!灰兒──灰灰灰。」。
那極具靈性且意思清楚的嘶鳴聲,聽起來像是在嘲笑他:(哈哈哈,笑死!人類跑那麼一丁點路程,就喘得要死要活?嫩!有夠嫩嫩。哈哈哈──啊哈哈哈......)
旺財笑到岔氣,馬頭甩甩、響鼻猛打。
蘇賦摸摸牠頸上濃密鬃毛,關切問候牠要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