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長老跨越門檻、踏入教學廳,對面山河浮繪壁側邊的一塊鋼板門,徐徐自動拉開。
他步入後廊,便對此處潔淨幽美的環境讚譽有加。現場那些:壘石砌壁大浴池、環畔叢生的嬌花挺松,清澈望底的池面上還有幾片花辦在漂流打旋。廊道深色地板打磨得油亮光滑......全都悉心維護,恍如完工沒幾天的新穎狀態。
赤掌門成婚當日,他曾窺探門後的私家秘區,與今日相比,別無二致。可見維護者講究到何種地步。
但楚長老不明白,池央新增一杆雕花玉柱,究竟是啥子用途。蹭背撓癢?綑綁,那要綁誰?還是飛上柱頭,來個「金雞獨立、螞蟻上下樹」的花式雙修?
思索之間,步上廊底浴室旁邊一道直條樓階。途經梯間平臺,平臺兩側分立兩張紫漆高几,各頂一盆「花靨含羞低、長葉開散垂」造型漂亮的水仙小夜燈──遂續踏行,走過光線逐明漸亮的上段樓階,來到一個地方寬敞且飄逸著書卷畫軸味的典雅廳堂。
他身處梯口,灼熱陽光由西側窗戶、兩座貼牆書櫃之間的空檔照射進來。他右手邊則是二座特大書櫃靠牆併立,高到見不著天花板,櫃內塞滿各類書、典、經、集、鑒、記、誌。
赤宮主就坐在北面書櫃前,俯在桌案上詳端一張古舊濁黃的羊皮地圖。案旁有一只三足小銅爐,透蓋冉昇絲絲輕煙、散發醇厚甘香,斥滿整個廳堂。
楚長老注視地圖,覺得那應該是久遠以前的早期地形圖,由地、風二仙宮聯手製做。配件是三支放大鏡,柄端可調整縮放圖案。
他判斷,她在找埋有貴重寶藏的古城遺址、淵谷秘境、禁區廢堡......畢竟光憑揭榜幹活、領取單人及小組織性質的酬勞,得需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籌足建設資金。既然決意下山走一遭,就幹票大的,省得要跑好幾趟。況且他們,沒有大型託物或閒人累贅的話,是可以直闖超級禁區。
書房還是老樣子,毫無變化。
楚長老朝身後一瞥,通往三樓的轉折處後方,是一間檻牆格子窗、中央一道雙扇門扉的儲物倉。倘若沒記錯而他們也沒打理,倉內應該積放一堆陳年帳冊和記錄簿、木製人體模型、裝箱舊衣舊褲、灰撲撲的石膏半身像,和幾個不知是興趣或學生所作的罐陶泥胚。還有一捆捆用途未知的窗簾布匹跟粗糙麻繩。
楚長老確定儲物倉沒做打理。因為他透過薄白窗紙,見到框角一尊黑乎乎的人體模型,靜靜待在他記憶中的原位上。倉內窗口可能已經敞開、有風吹進來的緣故,那尊模型竟然開始搖晃起來──人頭連著脖子的俯身剪影一下子俯前、一下子仰後......一下子俯前、一下子仰後......突然定格兩秒......繼續前後搖晃......
他看著看著,頸後寒毛慢慢豎起。
「楚長老?」赤霜華出聲喚醒他。
「你們有些地方,好像很久沒打理,是一直不得空麼?」楚長老踏上百花大紅毯,走到赤掌門相對二公尺處盤腿坐下,坐在乾淨樸素的草編蒲團上。紅毯沿邊堆放一箱箱綁帶卷軸跟布皮書冊,各類歷史文獻與古籍資料為數不少且保存良好。
他面前一只榆木炕几,備有小盤綠豆糕及兩杯茉莉花茶。
「嗯,確實沒空。」赤霜華拿柄放大鏡在羊皮地圖上遊移,然後停到漢聯南疆區域。
「一段時間不見,赤宮主功力大幅精進,臻至瀕臨主宰的亞創層界。美貌也超凡好幾遍。」楚長老燦笑恭賀。
「我不是馬,別拍了。」赤霜華頭也不抬,淡然應答。
「赤宮主是否在尋埋寶之地?」楚長老說著,把手伸入補丁包裏。「小老兒此次捎來一牒新科地圖,應能幫得上忙。」
「我沒找寶藏。」赤霜華盯著地圖說道:「我在藉圖回憶曾經去過的地方,記起地方上的風俗習慣、特產品、冷僻方言。」
「怎麼,赤掌門不是要挖寶發財?」楚長老捏著一片似木似玉的青檸螢牒,停在几面上空。
「我有想過要挖寶。」赤霜華抬頭看著楚長老,說:「可對門派發展而言,不是長久之計。批上一些難以取得的特產品做買賣,方能長長久久。」
「況且,何來那麼多寶藏可挖──載滿黃金珠寶的大型沉船?地下墓室?雄偉城牆裡的夾層樓階?某個斷崖壁面就是復國寶庫的秘密入口?」
「這些古老的隱蔽建造物,被人意外發現、天災摧毀的機率其實不低。像是大地震啦、法術對戰啦、盜墓賊、官府地下隧道工程隊......」
赤霜華捲收羊皮地圖。「除開那些,能剩多少寶藏沒受到損害,等著你去挖掘?其他勢力別的不談,單單朝廷人馬就不好搞定了。合作契約是合作契約,江湖爭奪是另一碼。」
還想著經營生意?數年前我就提議,讓四宮各派幾位經商人才過來支援。妳說人情債越欠越多,不肯就是不肯,非得自己來......腦海兜轉打臉心思的楚長老,話到嘴邊拐成訝然:「妳家大徒弟不曉得『仙廷契約』嗎?」
「他知道那麼多做什麼,沒問何必提呢。」赤霜華將羊皮地圖繫上一條紅緞帶,捲成長筒軸,遠遠扔到毯角一口紙箱內。她接著說道:「近來可有大事發生?」
楚長老開始彙報:「四個月前,麥奎巴陵突然向烏蘭基開戰。攻勢猛烈迅速,想用閃電戰術一舉制勝,務教周邊各國援手不及。卻遭烏蘭基軍民團結頑抗,擋住先頭數波強攻,讓烏蘭基友邦國反應過來,火速奧援物資和軍武,令戰事拖延至今。專家預測,此役將演變為持久消耗戰,時間約兩年之久。
第二件事。印迦東和印迦西王國,本欲藉由皇室聯姻,使兩邊王國再次合壁,重新成為一個大帝國。不料遭人從中作梗,印迦東三王子及印迦西長公主雙雙失蹤,婚事延期直到尋獲王子與公主為止──此外,印迦東王國使節團日前抵達司爾海港,目的是鞏固漢聯的友好關係,並帶來一批貴重禮品。諸如:椰棗、沙畫瓶和金絲掛毯、食用綜合辛香料、乳香凝塊,以及珍貴的番紅花。」
「可使節團下船之後,竟離奇失蹤。今兒是第三天了,還找不到人。禮品卻奇怪的分毫未失,安放船艦上。此事尚未公開,郡主暫不知情。堰郡各地高級官員忙得焦頭爛額,拼命搜索。」
楚長老挑起右眉,說道:「據風探子前天給我的資料顯示,該團並非下船後失蹤,而是靠港前一夜,就有數艘小船先行摸黑離艦,不知去向。」
楚長老見赤宮主興致缺缺,托腮撐在桌上盯著他瞧。他趕緊道出下一則:「希羅聯邦近年頻頻發生大規模針擊案,致使希羅公民推動『追魂手套改革法案』的呼聲日漸高漲......」
「你等等。」赤霜華不耐煩打斷。
「我們手沒那麼長,管到外國去。」她揮揮右掌說:「報紙上有刊登的訊息,就別拿出來講了。」
「可是赤掌門......我記得妳,沒有看報紙的習慣啊。」
「是沒在看啊,我幹嘛看那種東西?無聊。」赤霜華懶懶說道。
楚長老無言以對,靈魂彷彿要從耳朵出竅、離家出走了......
「各大絕境和禁區結界的維護期間,有沒有發現異常狀況?」赤霜華朝後仰躺、翹起椅子,手伸向書櫃,扳下《枕戈緯勒郡,砂海異形生物圖鑑,第一冊》書頭。該排三十五公分高、一公尺長的櫃格,登時像抽屜那樣彈了出來,屜口直冒縷縷白煙寒氣。
她從裡面拿出一個椴木盛盒的精緻甜點,放在桌上,將冰屜推回去。甜點玻璃蓋染上銳紫、旖紅兩種顏色,煞是漂亮幻麗。她打開幻麗玻璃蓋,捏起附贈小木叉,串起一大丸擱在樹紙墊片上的冰涼芋泥球,美孜孜地嚐了一口。
赤霜華秀眉深蹙、暢快又醉心的神態,看得楚長老狠狠嚥了一把唾沫,真想知道那甜點好吃到什麼樣一個慘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