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七日﹝三﹞

  蘇賦在教學廳裡經過一番簡略的敬茶儀式,成為記名弟子。


  當他脫鞋裸足,踩上廳內乾淨綢滑的駝色疊蓆時,甚為詫異。整間廣闊大堂收拾得清潔溜溜,僅有幾支落地燭臺和棗紅小炕桌,稀零零的挺立於蓆場上,凸顯大堂的空曠冷清。東西兩旁較遠牆面上,吊了三幅特大版竹簾畫《峰尖雲海》、《星辰漩河》、《五仙臥草庭》以及掛滿牆壁的防具武器。


  他詫異的不是寬廣空間,他莊園宴客樓的門廳都比這裡還要大。他詫異的是,全派人數竟只有寥寥幾人,跟他料想中擁有成千上百名弟子的盛況相差懸殊。


  他不知過去發生了什麼,以後找機會問問。


  拜師結束,赤霜華問他上午文科想學些什麼。他沒怎麼思考,直接答覆「想學桑語。」。理由是多學會一門外語,就多一個方便歷遊的國家。


  赤霜華顧及蘇賦初來乍到,什麼都陌生,又見他精神不太好,昨晚似乎沒怎麼睡。遂命蒼墨琴利用上午時段,帶他四處逛逛熟悉環境,下午著手基礎鍛鍊。明日一早再教他桑語。


  西廂食堂隔壁的柴薪灶房。


  早餐仍是一桌子清粥小菜:地瓜籤稀飯、豆棗麵筋、蔥花蛋、蘆筍條加花椰菜、一盤滷豆腐加醃漬黃瓜。


  蘇賦吃得津津有味,蒼墨琴卻抱怨很久沒看到「蔥爆香腸片」。嘟嚷再怎麼沒錢,菜色多少也要變化一下。抱怨之餘,還奇怪師弟為什麼吃得如此起勁,便問他是不是鮮少吃到這些東西。


  蘇賦回答平常都是睡到自然醒,起床差不多正午時分,一天三餐就從午餐開始。還真沒吃過清粥小菜。


  光是「睡到自然醒」這一點,就已羨煞蒼墨琴,並夢想著什麼時候才能登上鹹魚殿堂,跟師傅一起到處吃喝玩樂、周遊世界。


  幹活?


  幹個屁鳥活喔──愈幹愈不如鳥!


  小鳥都比人類自由痛快。


  早膳過後,蒼墨琴領著蘇賦準備上二樓庫房,拿幾套水青色練功服出來,再挑幾柄練習用的趁手兵器。


  孰料一跨出灶房、踏入廊道,練功校場前方、草坪步道銜接的黑瓦簷大門口,有人緩緩拉動厚重結實的半扇門板──那塊年久欠修而略為鬆垂的鏽紅門板,發出「喀喀喀喀」跺地噪音,慢慢推開一道能容單人通過的縫隙。立馬走進一位頭戴銀簪鏤條冠、五官不協調的醜臉老者。


  老者身穿一件黑帶束腰的交襟白長衫,外套一件寬袖灰袍,右肩挎著一大包五顏六色的補丁袋,袋子裡面不知裝了啥。老者也沒開口說話,闊步流星的逕自走來。


  「楚長老!?」蒼墨琴雙眼驀然放亮,趕忙迎接過去:「打從您寫信說『已動身上路』那天算起,至今相隔二十幾天......楚長老可真能蘑菇啊。」


  「這不是來了嘛。」楚長老站在灶房旁邊的廊階梯口上,扯了下外袍兩襟。


  「我好想念您啊。獨孤長老說無錢製造丹藥輔具,要我們自理一切,但楚長老就不同了。」蒼墨琴開心地走過去握手。


  「我正想說你態度怎麼變得如此殷切,原來是在盤算我身上這點家底啊。你小子也太市儈了。」楚長老輕笑著,走到蘇賦面前,說道:「不給我介紹一下這位公子是誰嗎?」


  「哦,他是今天新收的記名弟子,蘇賦。」蒼墨琴擺手介紹:「蘇師弟,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勇健阿伯是地仙宮遣來協助我們的萬能幫手──楚二郎,楚長老。」


  「晚輩蘇賦,見過楚長老。」蘇賦恭敬地彎腰深揖。


  「呵呵呵,好,很好。」楚長老笑聲爽朗,點頭稱讚:「公子一表人才、文質彬彬,全然不同某個熊樣大隻佬那般粗魯莽撞。水仙宮壞滅已久的形象,全靠蘇公子了。」


  「真是料不到啊。」楚長老打量著蒼墨琴,說:「你們振興計劃八字都還沒一撇,竟還有時間多收個記名弟子?」


  「長老請放心,我們絕對是全心全意要重振山門。蘇公子是因為昨天一起意外而收,並非特地跑去招收的。」


  「昨天?」楚長老似乎記起什麼,從補丁布包裏拿出一份日報,攤開說道:「你昨天又捅下啥婁子?怎麼你的畫像會出現在官府的通緝欄上?別以為蒙上臉面,官府就拿你沒轍。」


  蒼墨琴和蘇賦伸長脖子一瞧:《腸茴日報》頭版底部。占全版將近三分一的紅邊欄框裏,總計有三十幾幅非常逼真的油繪肖像,當中「蒙臉巨漢」、「趴匣波浪長髮男」、「伏於長髮男背上的女子側臉」赫然在列。


  「你們若是清白,上衙門把事情講開,便會無罪赦放。」楚長老將日報折齊,收回補丁包裏。「知不知道已經開出懸賞了!」


  「舉報者得兩千,協助拘捕歸案者得五千塊。是官府統一懸賞價碼。」他又說:「麻煩的是──」


  「我探聽到城內有股外國勢力,私下高額懸賞幾人。」楚長老說:「當中就有你跟蘇小哥,其餘都是桑瀛人士。」


  「而蘇小哥背後的女子,賞金高達一千五佰萬!這很明顯是幫派鬥爭。」楚長老低聲且鄭重說道:「傻帽熊,你莫不是湊巧遇上那個燙手山竽並且順手救下了吧?」


  「就是這麼湊巧,就是這麼順手!」蒼墨琴的右拳背「啪」一聲猛然砸到左掌上,說:「那個燙手山芋正在東廂頭號房中養傷,經過一夜冷卻,應該沒那麼燙手了。」


  蒼墨琴追問:「長老可知我的價位,是多少麼?」


  「十二萬。」楚長老說。


  「啥!?我如此雄壯威猛,只值十二萬?」蒼墨琴大吃一驚,後退兩步。「居然那麼掉價?差太多啦。」


  「他值六萬塊錢。」楚長老拇指比著蘇賦。


  「嗯?晚輩什麼都沒做,為何被懸賞?」蘇賦難以置信地看著楚長老。


  「蘇師弟不必困惑做了什麼事而引人惦記。黑幫行事一向秉持『寧殺錯不放過』蠻橫作風,所以這不是你的錯。」蒼墨琴輕拍蘇賦肩頭,說:「再說,有我們罩著──你安心啦。」


  「長老有辦法抬高我的懸賞金額嗎?」蒼墨琴問道:「十二萬價位,傳出去真是丟人欸。」


  「我操,你把黑道懸賞當成什麼光榮事蹟!?」楚長老一臉鄙視說道:「你的認知,得要改改。」


  「請長老逆向思考一下,這可是打開知名度的大好機會啊。」蒼墨琴反駁。


  「這種不良知名度,你認真?」楚長老定定看著蒼墨琴說:「你真的真的真的認真了?」



  『──楚長老到了嗎,請至二樓書房一敘──』



  一道千里傳音驟起,在兩棟寢宿樓舍、練武廣場、西棚馬廄與東側園圃等地兜轉繚繞。悅耳之聲凝盈不散,猶若一群黃鶯登山造訪。不僅使人心暢舒懷,蛇鼠狐兔小動物們也產生幾分親近之意。聲音並未溢出圍牆之外,驚擾棲息山林間的鳥雀野鴿。


  「你們都聽見了,赤掌門喚我過去。」楚長老抱拳施禮,道:「失陪了。」


  「長老慢走。」蘇賦拱手回禮。


  「長老快走。」蒼墨琴抱拳回禮。


  他們目送楚長老似緩實快的走下廊階,斜行切過練武校場,踏上水沐昭昭樓前廊。


  「師弟,咱們上庫房拿幾套制服,挑幾件趁手兵器。」蒼墨琴動身往長廊彼端的側間樓梯走去。「下午基礎鍛鍊,我會向楚長老借幾顆丹藥,彌補一些你黃金歲月錯失過的可塑體質。未來武功或許達不了高深境界,不過小有成就是沒問題的。」


  「師兄如此勞心勞力,不才實在不知當以何為報......」


  「欸──什麼師兄。要叫我大師兄才對。」蒼墨琴面向蘇賦,正色說道:「回報什麼的,不足掛齒。可『大師兄』這個名頭要清楚鮮明,往後弟子數超過五十名昇回宮格之時,才不會搞混。」


  「到那一天,你便升格為『二師兄』了。別看現在你只是個記名,誰敢能言你將來不會變成正式呢。」


  蘇賦聽得一愣一愣,他不知道蒼墨琴為何執著「大師兄」頭銜。可能基於什麼特殊因由、私密癖好。


  他沒敢多問,只拱手答道:「大師兄的至理金句,不才謹記在心。」


  「這兒沒外人,你也別不才來,不才去的。聽著生份得緊。」蒼墨琴爽朗一笑,回頭大步行進。


  「我,我知道了。」蘇賦感覺自己的形狀,開始產生某種奇怪變化──慢慢捏角捏粗還摻了點「草莽味」,再加些剛硬石礫子。從藝品級精緻人偶,朝石造雕像「獷野壯漢」的模樣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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