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夜。
水仙派東廂學舍,三號房。
蘇賦坐在床邊,輕撫大腿上的精美長箏。
「知君」是他給箏起的名字。
夜晚微風從窗口偷偷溜進來,把秋天涼爽送入簡潔寢室中。窗楣兩片薄薄竹簾迎風擺盪,輕叩木檻邊框,合著蟲鳴打破房內濃稠靜謐。幸虧院落沒有栽種竹林,否則夜半時分、山風陣陣吹拂,屋外荒野暗地將傳來一聲聲刮皮撓骨起疙瘩的磨擦音:嘎吱......嘎吱......嘎紙......
蘇賦坐在簡陋的白幔架子床邊,心不在焉地撥弄琴弦,今日種種經歷,令他思緒紛亂。好奇另一種生活,也畏懼受傷送命的風險。
但此刻份量最大的念頭是──他想留下來,照料那位姑娘。
他知明早若是就此歸去,又會落到瓶頸堵塞的泥沼日子裡,不知多久才能擺脫。那情況就像是一個精益求精的登山旅人,沿著一條綿延不絕的盤峰棧道,踽踽而行。旅途波折繁多,倒也挺了過來並且踏回正軌。眼看登頂不遠,卻突遇一座斷橋──佇立橋首,眺望前方,舉目所及、盡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黝黑虛空,腳下則是遼闊不見底的峽谷深淵......茫茫然,沒有通關線索,沒有渡淵頭緒。
不能在這樣下去,一定要改變現況!
不管是三分鐘熱度,或是短期性質的衝動,就是要改變。
他清楚年紀二十幾歲再來涉武,著實太晚。學會幾招防身術,算是極限了,沒法走得長遠。
儘管如此。
他仍要嘗試一回。
他也想跟那些人一樣,做出常人辦不到的事跡:在屋簷旗桿上高來高去,踏行草叢尖芒、點水飛掠過湖畔水面、折彎厚重鐵門和鋼板......
蘇賦思考很久,至深夜才下定決心,踏入江湖武林。尋求琴道更高層的領悟契機,以期能夠給自己與他人一份援助。
他腦海轉著許多問題,輪流兜轉,不知不覺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叩、叩、叩。」敲門聲乍響。
剛躺下,就有人來敲門!?蘇賦艱難坐起身子,把臉埋入雙掌,腦袋迷迷糊糊一片混沌。
他撥開蚊帳藍紗,伸出雙腿,腳底下探觸地,忽湧一道刺骨冰涼,暴力撕裂他昏沉腦袋內的濃濃睡意。像分割棉花團般,還殘留一些零星布塊,藕斷絲連地附著在意識上頭與床鋪互相吸引。他陷入一場拔河比賽,暖熱被窩的吸引力遠比醒入現實世界強大,精神倘若稍有鬆懈,必將墮至溫暖的黑暗棉被裡,久久不能脫逃。
究竟誰能勝出?
他贏了!
蘇賦一出紗帳陰影,窗口敞亮扎眼的陽光猛然印上他面容。
他皺著臉別過頭,橫掌遮擋那片該死的晨曦,然後拖著步伐走到房門前。
他抽開二字橫閂,將雙扇木門往後一拉。
平視所及,只見門外堵著一面胸肌堅厚如岩塊的壯碩胸膛,而對方身上斜襟藍衫的白邊領口,則敞得老開──根本就是開得很故意。
「公子昨晚可是睡得安穩?」心情愉快的渾厚嗓音,從蘇賦眉宇上方傳來。
「承蒙兄臺費心關照,不才睡得穩如磐石。」蘇賦向面帶微笑的蒼墨琴拱手行禮。
「夜裡可曾聽見什麼奇怪聲音,例如喉音較重的貓叫聲、石頭互磨的怪異蟬鳴聲?」蒼墨琴問。
「沒有。」蘇賦思索一會,搖頭說道:「昨晚僅聞風吹草木動,葉語伴蟲唧的自然樂章。並無貓叫或蟬鳴。」
「兄臺為何有此一問?」蘇賦不解。
「沒事,沒事。」蒼墨琴連連擺手說道:「昨天忘記提醒你,十點以後別外出亂跑。這片山林棲息著某些奇獸。」
「你可有聽人提及『猩臂貓虎』、『三犄犀蟬』、『多首壺身蟒』這些奇獸。牠們體型龐大、地域性很強,會攻擊擅闖領地者。」蒼墨琴指著主樓後方的山頭說道:「還好公子只留宿一晚,也沒碰巧在夜裡聽到喵喵叫,誤以為哪家小貓咪走失而跑去東側庭院察看,豈料側門一打開,佔滿你目光的是一隻巨大......」
「不講了。用完早膳,我送你回家吧。」蒼墨琴微笑說道:「牠們不是什麼畸形怪物,危險性沒那麼大,但還是要小心為妙。」
語畢,蒼墨琴往長廊中央階梯走去。
「兄臺請留步。」
蒼墨琴轉過身,疑惑看著蘇賦。
「雖然會叨擾貴派,但我......」蘇賦支支吾吾,思考適當措詞。
「公子有話直說。」
「現今世道不平靜──」蘇賦深吸一口氣,拱手說道:「我想學幾招防身術,有備無患。不知兄臺能否收留我,暫作記名弟子,學費過兩天定當全數繳納。」
「喔,原來是這檔事啊,我以為你昨晚真遇上狀況了。」蒼墨琴說:「公子年紀已大,高深武功沒法練出什麼成果。學會幾招應急用的防身術,還是可行。」
「只是,我師傅那裡......」蒼墨琴面有難色說道:「就不大好辦。」
「以她刁鑽挑剔、疑心甚大且顧慮一堆又不近人情的冰塊性格來說──」蒼墨琴雙手抱胸,面色凝重的來回踱步,沉聲說道:「她會設下幾項艱苦無比的險惡考驗,測驗拜師者的決心。」
「那,那該如何是好?」蘇賦著急詢問。
「你無須擔憂。」蒼墨琴雙掌拍上蘇賦肩頭並用力抓握,說:「我會不時替你美言幾句,暗中相助,幫你度過每一道崎嶇關卡。」
蘇賦望著蒼墨琴那安定人心的赤誠眼神,重重點了下頭說:「蒼兄如此鼎力相助,不才沒齒難忘。」
蒼墨琴的炯炯雙眸,正粼粼閃動著莫名輝芒,和聲說道:「你該改口叫我大師兄,提前熟悉比較好。未來門人變多,分個二、三、四稱呼比較清楚些。」
「大......大師兄!?」蘇賦仿若受到催眠似的,被人牽著鼻子走。恍恍惚惚應了一句。
「好,好啊!如此溫良恭謙、才藝兼俱的好師弟,我會多多照護。」蒼墨琴咧嘴燦笑,輕拍蘇賦雙肩。
就在此時。
廊道旁邊下方,忽然響起一道悅耳嗓音:「公子眼底的堅決,我看見了。稍後請至教學廳奉茶拜師,免去一切繁文縟節,包括『每一道崎嶇關卡』這個不知所謂的奇怪考驗。」
「師,師傅?」蒼墨琴聞言扭頭一看,赫見赤霜華站在練武場邊緣一盞石燈旁。
她面沉似水、目光冷厲盯著心驚膽跳的蒼墨琴。
赤霜華的傾國美貌,令蘇賦大為震撼,心想:(好一位髮色罕見的白髮仙女......僅差女殺神那麼一丁點。)
「師傅妳,什麼時候來的?」蒼墨琴戰兢提問。
「從你說我壞話前十秒,我就在此候著。」臉色陰霾密佈的赤霜華,皮笑肉不笑地說:「我有讒言預知......你的皮,最好給我扒緊些、悠著些啊!!」
她說完,轉身快步往主樓走去。
「師──傅──」蒼墨琴敞開雙臂呼喊,接著高高躍起、俯身一沖。凌空飛過廊邊圍杆及校場上的草襖木人樁、方基青石燈。在空中完成一次華麗三百六十度加三百六十度轉體前空翻,漂亮得像是一隻喝得爛醉的飛魚大耍弧線桶滾、內捲翻筋斗綜合特技。螺旋掉下,精準撲到赤霜華腳跟處。
蘇賦,懵然。
木樁上的麻雀,迷糊了。
「師傅,您的高冷人設不能崩啊!」蒼墨琴趴在粗礪的岩板地上,緊緊抱住赤霜華右小腿,把她水藍色紗裙的下擺都弄縐。他哭喪著臉說道:「請您一定設下重重考驗,仔細測驗每位新進門徒。如此我便可以扮演親切和善、體察民意的大師兄吶......」
「只有這種做法,方能激起門派弟子上下齊心團結,抵禦獨裁掌門的高壓治理。」蒼墨琴低頭埋臉入紗裙,不斷搖頭磨蹭:「為了門派團結度著想,請師傅三思再三思,三思中的三思。」
「放手,給我放手!」赤霜華窘迫地彎下腰肢,捶打抱她小腿的粗壯熊臂,怒叱:「什麼高冷人設?什麼獨裁治理?不是還有長老麼。你少看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書。」
「不放!師傅不祭出三道以上的考驗關卡,我就絕不放手!」蒼墨琴埋臉磨蹭裙擺,悶聲說道:「關卡太簡單,一樣不放手。」
「有種你就別放。」赤霜華挺起腰桿,跨出步伐,拽著蒼墨琴一跛一跛地往主樓走去。
她躍躍欲試:「看是你硬還是台階硬?」
「不要啦,師傅。這樣台階會開出一條深溝,破壞門面欸。」蒼墨琴靦腆說著:「我那傑出凸的起物,可是硬得很──區區石階凡物,如何捱受得住呢?」
蒼姓高手出人意表的潑野行為,讓蘇賦內心昨天新建一座恢弘穩重的壯岳形象,瞬間剝皮脫塊、轟然倒塌。變成一大團線條亂糟糟的毛線球。
蘇賦愣愣看著蒼墨琴賴癱在地上,像一條不願走路的年邁老狗,被主人強行拉著走。然後拖上樓前廊台階,那雄壯身軀遭梯面邊角刮得一頓一頓,如流水般起伏抖動,發出沉悶碰撞聲。
看得蘇賦掐擰大腿,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不然情況何以變化巨大且快如翻書?
一切資訊尚未明朗,他只好把該派當作是一個習氣不羈俗塵、卓犖於體制外的絕秘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