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長阪街﹝三十三﹞

  晚間九點多,


  第二城區,「腸茴衙‧薊南分駐所」地下審訊部。


  零零一室。


  四面單調貧乏的灰綠色牆壁,圍著斗室中央一組簡陋桌椅。褐淺近乎粉白寒磣的榆木地板,對著抹了幾塊霉斑的灰撲天花板。


  一個頭頂半禿、後腦勺紮了三條長辮的粗勇壯漢,坐在一張搖晃不牢的陳舊椅子上,喝著白開水,等審訊員過來。他黑色長褲破破爛爛的,直至大腿才較完整些。肌肉虯結的上半身,除了數道新舊傷疤外另有幾處瘀青。那些瘀青看來像是被一種板塊狀的東西打到,呈現大片烏紫。


  房內環境極其枯燥,一點一點消磨壯漢的耐心。他無聊到豎著食指,推敲三盞垂得很低的漁夫帽吊燈,使它們輪流前後擺盪,吱拐作響。燈光來回晃動,他灰頭土臉的骯髒面孔一下亮一下暗。


  他在想兩件困惑之事。


  第一件,為什麼罕見的名匠戰裝會出現在這裡?而且是高階的,而且湊巧給他們拆屋三兄弟碰上。害得他廢掉一支鑄鐵攻城槌,臨時手插一支加長型石碾撐場。石碾本是壓穀去殼的用途,不是用來搥人,更別說硬槓特殊材質的高階戰裝,揮沒幾下就遭對手的懸空衛盾給頂爆噴渣了。


  若三弟沒被敵方纏住,戰局或許能出現一點變化──這趟差事,說來也挺可笑。五位一流高手圍毆兩個同階內功的蜥蜴人,竟然反被壓著打,全因那兩套怪異戰甲。


  第二,雇主提供錯誤情報。信誓旦旦說:『官府有三分之二的人手出城去剿匪,至少要耗費幾天功夫才會歸城。城內剩餘人手,堪堪維持秩序而已。所以今天是大鬧特鬧的絕佳時機!』。豈知打到一半,忽然空降一堆綑人鬚,兩三下就把他們制服。久攻不下的那兩隻蜥蜴人,靠著戰裝強悍功能,硬是衝出圍捕。


  室門突然被打開。


  走進兩個衣穿雀藍色無袖斜襟袍、螺紋滾邊黑腰帶、黑短袖內衫的審訊員。二人皆戴一頂造型怪異的畚箕型扁帽,帽子前沿還垂簾一塊絲質灰布,完全遮蔽臉孔。


  【輔審帽:可查嫌犯基本資料、涉及案件、相關人際網和隸屬組織、交惡組織。即時掌握生理狀況、分析情緒波動。】


  殿後的審訊員,轉身把門關上。


  審訊員將手中一疊文件「啪!」地摔到榆木桌面上,然後按住鞦韆盪不停的長索燈盞。拉開椅子坐下,與壯漢面對面。


  「你就是『拆屋三人組』鐵大男、鐵中男、鐵帶妹的鐵大男?」遮臉長布繡有紅字「一」的審訊員開口提問。


  二號審訊員走過來,拉開深褐靠背椅,坐到一號旁邊。


  「沒錯,我便是鐵大男。不知差爺為何抓我?」額面稍窄、下頷角略寬的壯漢,把臉伸進燈盞打下來的錐形光束裡,照亮他擰眉質問的不滿表情。


  「你帶著一桿攻城槌逛大街,還手插一支巨根石碾隨意揮舞......你說,為何不抓你?」一號審訊員淡淡說道。


  「我昨天策馬趕路,半途尿急,跑去草叢裡撒尿。怎知惹到一窩子馬蜂窩,叮得我整支腿都是大腫包。今早起床才發現不能走路,瘸了!」鐵大男身子歪一邊,提起右腳說道:「只好弄支拐杖來使使,誰知拐杖質料低劣、使沒幾下壞了,又只好就地取材,插桿石碾來用用。」


  他將右腿放下,怪聲怪氣地反問:「怎麼,柱拐行走也犯法了?」


  「用攻城槌當拐杖......」一號審訊員說:「你是巨人腿麼?」


  二號審訊員偏著頭,瞅了瞅鐵大男右腳說:「我看尺寸正常啊。哪來腫脹?」


  「被你們胡亂逮捕這麼一抓,嚇到消腫了!」鐵大男抬起鼻孔,以孔窺人。面上一副「信不信隨你」的抿唇嘴臉。


  一號審訊員單刀直入:「你是不是受雇於杜家,收錢去翠甸地盤裡搞破壞?」


  二號審訊員將桌上文件疊抹開成扇。補了一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你們辦案靠小道消息啊!?我只是個上街閒逛的外地人,壓根不知道杜家是哪根剩渣爛蔥,更不知翠甸是何方倒楣蒜。」鐵大男舉拳往桌面一捶「砰」一聲把木杯震得跳腳。他怒聲低喝:「沒證據就亂抓人!快把我放了,我可以不投訴你們。」


  「有證人指出,是你在搞破壞,是你在狂拆街上店鋪民宅。」二號審訊員拿起一份文件說著:「這是多達上百位蜥蜴人有目共睹的事實。至此,罪證確鑿,你抵賴不了。」


  「什麼!」鐵大男拍案而起。


  「你們竟然把翠甸幫的片面說詞當證據?」鐵大男激動反駁:「他們是我雇主的敵人,自然只講對他們有利、對我不利的事......你們這些辦事不靠譜的蠢蛋,什麼時候才能放聰明點!」


  二號審訊員默默收妥文件疊。


  一號審訊員挪走靠背木椅,站起身子,理順一下微皺長袍。


  鐵大男眼看兩位一言不發,做著審完收工的奇怪舉動。他摸不著頭緒搔了搔頂上糟亂短髮。


  一號審訊員拉開室門,邁步跨出。


  二號審訊員臨走前,別過頭、對鐵大男說:「你的攻略難度點......真的是非常低點。早知道就派個初學者來問你才對。」


  「啥?」鐵大男面有濃重懵色。



  零零三號室。



  魷鬚蜥蜴人雙眼放空直視前方,兩手擱於膝上靜坐著。唯獨下巴的魷魚鬍鬚仍遲緩地捲條蠕動著,只是沒什麼活力,像臨睡前的呆滯。牠身上穿的鑲鐵革甲已開裂殘缺、鱗片多處脫落,裸著一塊塊近似蚯蚓皮的薄膜肌膚。自牠麻醉狀態退卻之後,就呈現這副打盹樣。


  「你們『爪澤人』從赫敦布魯移民過來,應該不是為了惹事生非對吧。」五號審訊員提問。

  呆滯放空的蜥蜴人,懶懶蠕動著卷曲魷鬚,噴出一團蘊含交流訊息並具有「三日高燒」效果的銅黃色氣團,傳達意思:(是。)


  「可以談談你在翠甸裡的職務嗎?」


  (否。):這回牠噴出具備「上吐下瀉」效果的訊息氣團。


  「你下午兩點到四點這段時間,人在哪裡?」五號審訊員對房內越積越多的致病氣體,不為所動。提問道:「四點到六點半,都在長阪街幹些什麼勾當......可以說明一下嗎?」


  (否。):牠魷鬚上的小吸盤,噴著「噁心眩暈」效果的氣團作答。


  「請勿試圖迷眩審訊員,我知道你們能正常傳訊,而不是只能呼出一堆附帶奇怪效果的氣訊。」六號審訊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說道:「我們統一配戴『濾淨鼻塞栓』,你這些亂七八糟的致病瘴氣就省省吧。」


  牠噴出一團「急性脫水」效果的氣息:(否決。)


  「核對一下身份,你的名字是不是叫『費澤‧蓋朗特雷托』?」五號審訊員拿起桌上一份文件說道。


  (是。):眼神放空的費澤,彈鬚呼出一坨「瘧疾症狀」的吐息。


  「你只會答『是』跟『否』嗎!?」按耐不住的六號審訊員,落掌一拍桌面,沉喝:「勸你合作點,少受牢獄之苦。」


  僵化如石雕的費澤,聞言後,劇烈舞動魷魚鬍鬚。


  五號跟六號審訊員見此異狀,身子朝後仰躺,靠在椅背上。右手警戒地反握佩刀把柄。


  費澤下巴的卷曲細鬚,突然像掃帚頭那樣蹦直,吐出一長串噗噗噗噗短促濁黃氣團:(我還會放屁!)


  「請勿在封閉空間裡排放高濃廢氣!」五號、六號審訊員急急摀住口鼻,揮手撥掉撲面屁味、大聲呼籲。


  (否決!):費澤屈屈伸伸的長條鬍鬚,不停「噗噗噗,噗嗤、噗噗噗嘶」猛放污黃臭氣。



  零零四室。



  「待會審訊員進來,你別開口,一切交給我。」


  渾身濕葉乾泥的杜元士,對同樣渾身乾泥的伯定符交代一句。直至現在,他仍不明白為什麼會被官府抓到。事情明明進展順利──稍早,杜家打出信號當下,他和伯定符便動身前往嘶祭納骨塔。在樓房屋坡之間飛躍低掠、穿梭一段段殘欄破柱的外廊走道、貼在高低牆頭上爬行。一路躲躲藏藏,避開兩方混亂纏鬥的武裝幫眾,及空中四處流竄的雜物暗器。


  途經一座附設景觀魚池的民宅小院,跳下牆頭、落到院內,挖掘淺塘泥漿,塗滿全身,做好蜥蜴人熱感應的反偵措施。潛至裏路社區後門圍牆外的一排月橘灌木叢裡,伺機放火。


  可伺機才伺了五六分鐘左右,還未摸清巡邏隊有幾組、間隔時間多久、暗哨藏在哪些地方,塔內就突兀傳出多起爆破聲響。各樓層窗口直冒大量嗆鼻濃煙,室內熊熊燃燒著狂舞火焰,暴躁火光映在外廊走道上。


  蜥蜴人的巡邏隊大驚,從鄰棟一間磚造倉庫搬出一包包繫繩麻袋,揹著麻袋闖進火場,傾倒砂石土壤滅火。


  警鐘被敲響,無數蜥蜴人從四面八方陸陸續續趕來:有攀壁疾行的,有在屋頂飛躍的,還有暴力破牆而出的。牠們一來,便自動自發衝入倉庫拿滅火袋,或是就地用盾挖土,裝入途中順手借來的大籮筐、鍋鼎桶箱等器具,加入救火行列。


  他倆一時不敢輕舉妄動,那些趕來的翠甸幫眾並非全員投入救火。很多分散成二人組、三人組的蜥蜴人,在附近搜找縱火兇手。他們背後的高聳圍牆上,不知爬過多少批搜查小隊,全靠身上濕黏泥巴及灌木叢的掩蔽才躲過巡察耳目。


  他樂得有人代勞放火,不需親自深入冒險,白撿一記功勞。然而,該怎麼離開卻是個難題,身上泥巴只是暫時性隔熱。對方不僅人多,還潛伏一流高手。況且暗哨仍未現身,稍有動靜,被發現的概率很大──他們只能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塔內火勢漸漸變小。打火人群依舊眾多,沒有解散趨勢。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他心裡益發焦急,甚至興起『在圍牆底邊劃開一道狗洞,悄悄鑽進社區脫逃』的主意。


  他想把主意說給伯定符聽時。雙目緊盯叢外局勢的伯定符,搶先低聲說道:「別動!剛剛有幾團隱形物體,從塔內貼地溜走。我們再看看情況。」


  伯定符說完。烏煙滾滾的納骨塔二樓、三樓,忽有四道墨綠身影穿出濃黑煙幕,飛躍他倆頭頂,落到圍牆後面的房舍上,然後沒了聲息。


  數分鐘過去。社區驀然響起一聲聲草笛音。正收拾善後的翠甸幫眾,一聽召音,迅速衝出納骨塔,如綠色浪潮般成群跨叢翻牆,紛紛湧進老舊社區。


  周遭戒備人員大幅變少,他倆耐心多等片刻。確定那一狗票蜥蜴人不會殺個回馬槍。


  隨後,他倆退出灌木叢,在磚牆與矮叢之間的爛葉邊徑上匍匐前進。安靜無聲的朝大街方向潛行,只要融入混亂大街裡,就穩了!


  誰知......


  打頭陣的他,一爬出叢牆隘口,見到砍來砍去的混亂人群。心情大好且笑顏逐開之際,臉容倏然一陣冰涼刺痛,麻木感瞬間刷遍軀幹,然後他僵著露齒笑容,歪頭躺下。那狀態就跟睡眠癱瘓一樣,意識清醒,身體卻動彈不得。


  最終被囚車的機械手臂夾上帶走──


  室門突兀被打開。


  走進二位面布編號為「十一」、「十五」審訊員。


  十五號審訊員走到長桌窄端坐下,將兩份文件疊攤開放至案面上。


  伯定符瞧了眼桌上一薄一厚的牛皮文件。厚的那份,幾乎跟大學學府的概論課本一樣有厚度、有深度。薄的那份,跟景點導遊小冊子差不多薄。


  十一號審訊員拉開椅子,沉腰欲坐之時,便聽見對面一通霹哩啪啦的長串辯解......


  「大人,我是冤枉的啊──我下午無聊,帶著祖傳蟋蟀出門透透氣。逛著逛著突然覺得餓,想買些吃的墊墊肚子,不料吃的沒買著,反倒祖傳蟋蟀一溜煙跑走了。我當下心慌意亂,急急忙忙四處搜找。這可是祖上專程去國外引進的『盔甲蟋蟀』吶!我家起飛騰達全靠這隻霸王蟋蟀撐上去的,絕不容有任何閃失!!」


  杜元士表情豐富,一下子茫然惆悵一下子可憐委屈,站著長篇陳述也不口渴。


  「我找了好久好久,從天亮找到傍晚,才看見牠跑進一條長什麼阪什麼街的大街上。而街上不知發生何事,竟有一堆我不認識的陌生瘋子在互砍互捅。局勢凶險,但我顧不了那麼多,一頭栽進去尋找,終於在一棟高塔旁邊的矮叢裡發現牠的蹤跡。我立刻跳進去捕捉。」


  杜元士飲盡一杯開水,放下空杯、指著伯定符說道:「這位老兄翻牆翹家,碰巧撞見我在矮叢裡打滾。我把事情告訴他,他看我可憐就幫忙尋找。可我們搜到一半,身體好像被什麼東西叮到,動彈不得。然後就被載來這裡了......他是無辜的熱心路人,請大人先放了他吧。」


  「坐下!」十一號審訊員指著杜元士身後的椅子說道:「還沒開始問話就先噴射一大堆口水,你心虛?」


  「沒。」杜元士嘟嚷著坐下。「我想早點澄清誤會,早點返家吃飯。」


  「你說你祖傳蟋蟀叫啥──盔甲蟋蟀?」


  「世上有這種蟋蟀?」十一號審訊員雙肘立起擱在桌上、手指交錯合攏兩掌,他下巴輕枕指背上,對十五號說:「查查看。」


  十五號審訊員盯著布面內側的光影介面,瀏覽數秒鐘,點頭說道:「真有這種蟋蟀,很大隻,約半個巴掌以上。身披尖刺盔甲狀的硬質外殼,故稱盔甲蟋蟀。」


  「蟋蟀能活那麼久?從祖上流傳到你這一代還沒死?」十一號淡然質問。


  「當初引進來的那一隻早就死了,現在這隻是繁衍下來的後代。」杜元士右掌磨擦著臉頰,一邊苦思一邊說道:「現今傳到第幾代,我也搞不清楚。」


  十一號審訊員直言:「無論你有沒有找到那隻蟋蟀,都要交代清楚你在那裏做什麼。以及『嘶祭』火災案,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事情?如果無關,你又為何特地跑去那邊?」


  「我說過了,我去找蟋蟀。」杜元士不悅說道:「納骨塔起火,干我屁事?」


  十一號審訊員正要開口,室門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十五號走到門前轉動手把,將門拉開一條縫隙,把臉湊入門縫旁邊與外面的人低聲交談。


  很快,十五號審訊員門也沒關的直接走回來,俯身在十一號耳盼嘀嘀咕咕說了幾句話。


  杜元士和伯定符疑惑對視一會,摸不清現在是什麼狀況。


  兩位審訊員一談完,收拾桌上文件。


  「二位大人,請問現在是......結束審訊了?」杜元士打量準備走人的審訊員,不解問道。


  「有人來保你們,你們從後門離開吧。」十一號拿起文件疊,往桌面剁兩下、整平文件。


  「啊!?」杜元士猛然一愣,沒想到事態變化那麼大。他本已擬妥不少忽悠說詞,做好拘留數日、等幫內派人來保的心理準備,這下全派不上用場了。能夠砍掉繁鎖流程,讓官府提前放行的人,肯定是個特權人士。但他完全沒印象親戚朋友中有這樣的人物存在。


  「大人方便透露是誰麼?」杜元士非常好奇。


  「他爹。」十一號審訊員食指比向伯定符,轉身朝門口走去。


  審訊員揭開謎底,換伯定符猛然一愣:「我爹?」


  「哎呀呀呀──原來伯父是特權人士啊!」杜元士輕輕拍打著伯定符的裹泥左肩,點頭朗笑說:「我往後可要好好巴結巴結你。」


  「奇怪,我爹怎知我在這,我出門不是穿這套服裝。」伯定符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灰黑衣褲。


  「難道伯父是控制狂?你去哪都要找人跟著,隨時掌握行蹤。」


  「他從沒有給我制定一堆行程,不是什麼控制狂。」


  「無所謂啦,反正伯父是特權人士,自然有他的辦法。」


  「你不要一直把特權人士掛在嘴邊,搞得跟沒見過世面的屁孩一樣。」伯定符霍然起立,繞過桌子,朝門口走去。


  「欸欸欸,等等我。很久沒到你家坐坐了。」杜元士連忙跟在後頭。「不介意我去蹭一頓晚飯吧。」


  他倆身影消失在零零四室門口。長阪街事件落幕,暫時過上一段平靜的學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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