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角料_其二

——第一卷,那些没来得及讲的事。

【一、妈妈的发型】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上的同学问我:「你妈妈为什么头发是紫色的?」

我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妈妈的头发确实是很少见的淡紫色,在京都这样的地方走在路上总会引来注意。只是我从出生起就看习惯了,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天生的吧。」

「骗人,哪有天生紫色头发的。」

「我妹妹也是紫色的。」

「诶——你妹妹是那个超可爱的桜酱吧?她来过学校运动会的时候我见到了,她的紫色好看多了。」

「……」

「你妈妈的紫色有点暗,桜酱的比较亮。」

「行了行了,你够了。」


回家后我趴在客厅的桌子上写作业,桜坐在对面画画。妈妈在厨房里做饭,我一边写一边偷偷观察她的头发——说实话,同学那番话让我第一次认真地看了妈妈的发色。

确实有点暗。和桜的那种透亮的淡紫色比起来,妈妈的头发颜色更深,更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


「小秋,作业写完了吗?」


妈妈端着两杯麦茶走过来,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放在桜面前。


「妈妈。」

「嗯?」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大概一秒。


「当然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同学说没有人天生是紫色头发。」

「那他见识太少了。」


妈妈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手指穿过我的头发,力道很轻。


「小秋的头发和爸爸很像呢,又黑又硬。」


她说完看了一眼桜。桜正在画画,没有抬头,紫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桜倒是和我很像。」


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桜的眼神和看着我的不太一样。看我的时候是温柔的、松弛的,而看桜的时候——

好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过那时候的我还小,分辨不出来那层东西是什么。

很多年以后,我偶尔会回想起这个场景。妈妈站在客厅的灯下,一只手搭在我的头上,目光落在桜身上。桜低着头画画,画的是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两大两小,手拉着手。

我记得她用紫色的蜡笔把其中两个人的头发涂满了,用黑色涂了另外两个。

然后她把那张画送给了妈妈。

妈妈把它贴在了冰箱上。

那张画在冰箱上贴了很多年,直到纸张发黄、蜡笔的颜色都褪了,也没有被取下来过。

【二、菜摘的一百种道歉方式】

菜摘是个很容易紧张的人。

这一点在我们初中刚开始一起上下学的时候就很明显了。每次她在路上不小心踩到我的鞋后跟,都会用一种近乎要哭出来的声音道歉。


「对对对不起小秋!!」

「没关系,又不疼。」

「但是你的鞋子沾上了我的脚印!」

「那也没关系。」

「我帮你擦!」


然后她真的蹲下来,掏出手帕,认认真真地帮我擦鞋后跟。路过的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我只能假装在看天上的云。

菜摘的道歉清单大致包含以下几类:

第一类:肢体碰触类。包括但不限于踩鞋、撞肩、书包打到对方。道歉方式为立刻鞠躬九十度外加连说三遍「对不起」。频率:每周约两到三次。

第二类:言语失误类。比如不小心说了「小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然后意识到这句话可能冒犯了我,马上改口为「不是说你难看!是说你看起来有点累!就是、那个——」越解释越乱,最后涨红了脸低下头念叨「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频率:几乎每天。

第三类:存在主义类。有一次她迟到了三分钟,我在路口等了她一会儿。她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丸子头都歪了,开口第一句话是——


「对不起让你等了!对不起浪费了你的时间!对不起给你的人生增添了不必要的空白!」

「最后那句也太夸张了吧。」

「因为小秋的时间很宝贵!」

「三分钟而已。」

「三分钟可以做很多事的!可以看完一首诗,可以泡好一杯茶,可以——」

「可以听你道歉五十遍。」

「对不起!」

「你又来了。」


不过说实话,我并不讨厌菜摘的这个习惯。反而觉得有些安心——至少在我身边有一个人,会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认真地对待我。在那个家里没有人会因为踩了我的鞋而道歉,更不会有人觉得浪费了我的三分钟是一件需要在意的事。

所以每次菜摘道歉的时候,我都会很认真地回她「没关系」。

因为这个「没关系」不只是在说鞋子和三分钟。

是在说——谢谢你在乎我。

【三、爸爸和拼图】

爸爸很少和我说话。

这是从我有记忆以来就存在的事实,像空气一样自然,以至于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不去期待他的回应。放学回家喊「我回来了」,妈妈会应,桜偶尔会应,爸爸从来不会。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或者在书房里处理工作,我的声音穿过走廊到达他那里的时候,大概已经薄得像一张纸了。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

大概是小学一年级或者二年级的时候——记不太清了——学校的手工课要求我们完成一幅拼图,然后把拼好的拼图带到学校展示。妈妈那天不在家,好像是去参加什么活动了,桜在午睡,家里只有我和爸爸。

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对着一盒五百片的拼图发愁。五百片对一个一年级的小孩来说太多了,我花了一个小时才拼出了边框的一小部分,中间的部分完全无从下手,颜色太相近了,每一片看起来都差不多。

我没有去找爸爸帮忙。因为我知道他不会理我。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已经快要放弃了。膝盖跪在地板上跪得发麻,眼睛盯着那些碎片盯得发酸。我把一片拿起来,试了三个位置都不对,又换了一片,还是不对。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从散落的碎片中捡起了一片,放在了我一直没能填上的那个空缺上。

严丝合缝。

我抬起头。

爸爸站在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他没有看我,只是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幅还没完成的拼图上。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然后他又捡起一片,看了两秒,放在了另一个位置上。也是对的。

我们就这样一片一片地拼下去。他的速度很快,几乎不怎么犹豫,拿起来看一眼就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和我的小手比起来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我偷偷观察他的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没什么波澜,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他确实在帮我拼。

大概又过了四十分钟,拼图完成了。

是一幅风景画。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远处有一排小房子,房子的烟囱里冒着烟。

爸爸站起来,看了那幅拼图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

全程一个字都没有说。

我盯着那幅完成的拼图,心脏跳得很快。膝盖还是麻的,手指因为拼了太久有些僵。但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爸爸帮我了。

我想冲进书房去对他说谢谢,但最终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因为我怕他会用和平时一样的沉默来回应我,那样的话,刚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一点点快乐就全没了。

所以我选择了保留它,完完整整地,不让任何人碰。

后来那幅拼图在学校展示的时候,老师夸我拼得又快又好,问我是不是自己完成的。


「嗯,自己拼的。」


我撒了谎。

不是因为不想提起爸爸,而是因为那天下午是我和爸爸之间唯一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我不想把它分享给别人。

那幅拼图后来放在了我房间的柜子上。上大学之前一直都在。

等我离开京都去了东京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了。

也不知道是妈妈收起来了,还是桜拿走了,又或者它只是在某次大扫除的时候被当作废物丢掉了。

我没有问过。

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

就算找回来,当时的心情也回不来了。

【四、桜的运动会】

桜初中的运动会,妈妈让我去拍照。

那时候我已经高二了,对妹妹的运动会完全没有兴趣,但妈妈说她那天有事走不开,爸爸更不用指望,所以只能派我去。


「就拍几张就好了,桜参加了接力赛哦。」

「为什么一定要拍啊,又不是什么大事。」

「桜会开心的。」


妈妈的语气很温柔,但那种温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后来回想起来,妈妈每次说到「桜」的时候都会变成这个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我拿着妈妈的手机去了桜的初中。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我一个高中生混在里面格格不入,有几个路过的初中女生看了我一眼,小声议论了几句什么。

运动场上放着进行曲,广播里在念参赛选手的名字。我在家长观众席旁边找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站着,百无聊赖地等着接力赛开始。

桜跑第三棒。

她出场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把那头标志性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校服运动装穿在身上比其他女生多了一种奇怪的气场。站在起跑位置上的桜表情很冷静,既不紧张也不兴奋,和旁边那些叽叽喳喳的选手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发令枪响了。

第一棒和第二棒的时候桜的班级排在第三名。交棒到桜手上的时候,她安静地接过接力棒,然后——

跑得非常快。

不是那种咬牙切齿拼尽全力的跑法,而是一种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像是在散步一样的轻盈。她的步幅不大,但频率极快,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两条腿像弹簧一样交替落地。超过第二名,超过第一名,到弯道的时候已经甩开了半个身位。


「第三棒——荻原桜选手已经大幅领先!」广播里传来了解说员激动的声音。


周围的家长开始鼓掌。

我站在原地,举着手机,忘记了按快门。

不是被她的速度震惊——虽然确实很快——而是她跑完之后的表情。她将接力棒交到第四棒选手手上时,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是不是领先,只是微微喘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走到旁边去拿水壶。

她的同学围上来兴奋地叫她的名字,她只是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没有弯一下。

最终桜的班级拿了第一名。颁奖的时候桜站在队伍的中间,脸上终于挂上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但那个笑不像是因为赢了比赛而高兴——更像是一种……完成任务的释然。

我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妈妈。

妈妈回了一个字:「乖。」

我不确定这个「乖」是在夸桜还是在夸我。

回家后我把手机还给妈妈,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结果晚饭的时候桜一直在看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在看什么?」

「哥哥今天来了。」

「妈妈让我去的。」

「嗯,我知道。」


她低下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又说。


「跑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你跑那么快还能注意到观众?」

「我不是在看观众。」


她说完喝了一口汤,没有再解释。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翻看白天拍的照片。大部分都是糊的——因为桜跑得太快了,我又忘记调运动模式。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颁奖仪式的照片,桜站在队伍里,周围的同学都在笑,只有她一个人——

在看镜头。

不是看镜头。

是看着拿手机的我。

照片上的桜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运动场上方的阳光。那双红色的瞳孔在照片里显得格外亮,亮到像是要穿透屏幕。

她笑了。

那大概是我到那时为止,第一次在照片里看到桜笑得那么真。

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照片发给了妈妈。

妈妈没有回复。

但第二天,这张照片出现在了妈妈的手机壁纸上。

【五、关于菜摘和桜的第二次见面】

高中二年级的夏天,菜摘第二次见到桜。

第一次见面的阴影还在——菜摘一提起桜就会下意识地缩缩脖子,嘟囔着「好可怕」。但她答应了我会好好打招呼的,所以这一次我特意选了一个周末,约菜摘来家里玩。

妈妈很欢迎菜摘。她准备了一桌零食和茶点,还特意做了菜摘喜欢吃的草莓大福。菜摘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不停地说「阿姨做的好好吃」,妈妈笑着又给她添了一份。

桜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菜摘手上的大福差点掉在地上。


「下、下午好——!」


菜摘挺直腰板,用几乎是在喊的音量打了声招呼。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双手贴在裤缝两侧,整个人的姿势像是在面对教导主任。

桜站在走廊上,偏了偏头,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瞳孔和上次一样,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善意,只是纯粹地、如同观察标本一般地注视着菜摘。

五秒。

十秒。


「你好。」


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然后她径直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又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全程不超过二十秒。

菜摘维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走了。」

「……她讨厌我吗?」

「不是吧,桜对谁都这样。」

「但她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说'你是谁'。」

「那就是不讨厌的意思了。要是讨厌你的话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这什么标准啊!」


菜摘重新坐下来,心有余悸地又吃了一个大福。

过了一会儿,桜的房间门开了。

她走出来,手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布偶挂件,粉色的兔子造型,耳朵上绑着一朵小花。她走到菜摘面前,什么都没说,把布偶放在了她手边。

然后又默不作声地回房间了。

菜摘呆呆地看着那个布偶。


「这是什么?」


我也不明白,看向妈妈。妈妈笑了笑。


「桜好像觉得菜摘很紧张,想要安慰你呢。那个挂件是她最喜欢的哦。」


菜摘低下头,盯着手边那只粉色的兔子,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桜酱她……其实是个好孩子吗?」

「嗯,只是不太会表达而已。」


妈妈这么说着,目光透过走廊落在桜紧闭的房门上。

菜摘把兔子挂件握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桜的房门前。她深呼一口气,轻轻敲了两下。


「桜酱、桜酱!谢谢你的兔子!它好可爱!你、你要不要一起出来吃大福?阿姨做的超好吃的!」


门的那一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菜摘的手开始不安地绞在一起。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桜的半张脸露出来,红色的眼睛从缝隙中看着菜摘。


「……一个人吃太无聊了。」


菜摘用力地点头。


「对对对!一起吃才好吃嘛!」


门又开大了一些。桜整个人走了出来,这次她的表情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笑,但也不是之前的冷淡。像是一杯刚泡好的茶,不热也不凉,温温的。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一个草莓大福,小口小口地吃着。菜摘坐在她旁边,手上还攥着那只兔子,一边吃一边偷偷看桜的侧脸。


「好吃吗?」菜摘小心翼翼地问。

「嗯。」

「对吧!我就说嘛!」


菜摘开心得像是自己做的一样。

那天下午,菜摘和桜在客厅里待了一个多小时。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菜摘在说话、桜在听,但偶尔桜也会点点头,或者小声回应一两个字。菜摘后来跟我说,她觉得桜其实挺温柔的,「只是温柔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走的时候菜摘把兔子挂件挂在了自己的书包上。


「我会好好保管的!」她朝桜挥了挥手。


桜站在门口,没有挥手,但目光一直停留在菜摘身上,直到她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中。

我注意到妈妈站在桜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嘴角的笑意和平时一样温柔。但她看着菜摘离开的方向的那个眼神——

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我没有多想。

【六、失眠】

初中的某个暑假,我失眠了。

不是偶尔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种。而是连续一周,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年我刚上初二,家里的氛围一如既往地微妙。爸爸和我之间的沉默从日到夜,妈妈在中间努力维持着某种平衡,桜还在上小学,每天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摆放在家里的精致人偶。

失眠的第三天夜里,大概凌晨两点多,我实在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想去厨房喝水。

推开门的时候发现走廊上有光。

不是灯的光——是从桜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来的。

凌晨两点,一个小学生的房间亮着灯。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敲门。因为说实话,在那个年纪,我和桜之间的交流几乎为零。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桌饭,却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我不了解她,也不觉得有了解她的必要。

我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站在窗边喝完。回去的路上再次经过桜的房间。

光还在。

我这一次停下了脚步,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凌晨两点的寂静让人变得比白天多了一些柔软,也许只是好奇。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的那种没有声音——而是刻意压制过的没有声音。那种沉默的质感我后来才学会分辨,它和真正的安静不同,带着一种紧绷的、屏住呼吸的压力。

她还醒着。

而且她知道门外有人。

我握着空杯子站了大约十秒钟,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回了自己的房间。

后来失眠的那一周里,我每天晚上都会在凌晨起来喝水,每次经过桜的房间时,灯都是亮着的。

我始终没有敲过那扇门。

后来暑假结束了,开学之后我的作息恢复了正常,不再失眠,也不再半夜起来喝水。桜房间的灯在我恢复正常作息之后还亮不亮着,我就不知道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和桜在东京一起生活了,有一天深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桜的房间时,习惯性地往门缝底下看了一眼。

灯是亮着的。

凌晨三点。

我站在走廊上,忽然想起了初中时那个暑假,想起那些隔着一扇门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也许桜一直都睡不好。

也许她一直在等着谁来敲那扇门。

那天晚上我举起手,犹豫了一下——

和十几年前一样,最后还是放下了。

有些距离一旦在最初被定下来,就很难再改变了。

就算我现在敲了,隔着那扇门的桜,还会是当年那个坐在灯下等待着什么的小女孩吗?

我不知道。

但门缝底下的光一直没有熄。

一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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