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无处收录的琐碎日常。
【一、我的手机相册】
我的手机里有一个加密相册,密码是我的生日倒过来写。
里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全是偷拍的前辈。
准确来说,是偷拍的前辈的各种蠢照。
比如:前辈午休时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线,脸被压得变了形,左边的脸颊挤出一块软肉搭在手臂上。我拍了三张,选了角度最好的那张存了下来。
比如:前辈第一次尝试用公司的新咖啡机,按错了按钮,被喷了一脸热蒸汽,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撞到了表姐的办公室门上,门里面传来一声冷淡的「怎么了」,他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回答「没、没事」。这个我没来得及拍照,但录了音,反复听了大概二十遍。
比如:公司团建的时候前辈被浅野先生灌了两杯啤酒就脸红到耳朵根,趴在桌上小声地说「我没醉」,然后试图用筷子夹花生米,夹了七次都夹不起来。我拍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
又比如:前辈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笔的时候后腰露出了一截,我本来没想拍的,但手比脑子快。
这张我存进了另一个加密相册。
密码是前辈的生日。正着写的。
【二、浅野的恋爱咨询】
浅野是公司里公认的「恋爱砖家」——注意,是砖家,不是专家。
他给出过的建议包括但不限于:
「想要拉近距离的话就假装绊倒然后扑到对方身上啊——对,就像少女漫画里那样。」远野的评价是:你几岁?
「送礼物的话首选围巾。你想啊,围巾围在脖子上,等于你在拥抱她的脖子,这是一种隐喻。」前原先生的评价是:那是勒她脖子。
「冷战的时候不要主动道歉,要等对方先开口。」远野的评价是:所以你单身?浅野的评价是:你闭嘴。
最离谱的一次是我和七濑确立关系之后,浅野作为部门里消息最灵通的人,第一时间跑来向我传授「维持关系的秘诀」。
「最重要的是——每天至少说三次'你好可爱'。」
「为什么是三次?」我当时还真的在认真地问。
「一次在早上,让她一天的起点就是你的夸奖。一次在下午,让她觉得你一直在想她。一次在晚上,让她带着好心情入睡。」
「听起来有道理……」
「但是!」浅野竖起食指,「如果说多了就会通货膨胀,她会觉得你在敷衍。所以偶尔要变换句式——'你今天好可爱'、'果然还是好可爱'、'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这段话被刚好路过的远野全程听到了。
第二天,全部门都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标题是《浅野さん的恋爱讲座——完整版语录》。
浅野整整一周没和远野说话。
【三、水城前辈的办公室】
水城前辈的办公室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进去之前必须敲门,哪怕门是开着的。
这条规矩是我入职第一个月的时候用血泪换来的。
那天我抱着一摞文件直接推门而入,正好撞见水城前辈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
在看猫的视频。
屏幕上是一只橘猫从桌子上跳下来没站稳摔了个四脚朝天的短视频,循环播放。水城前辈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正托着下巴,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大概就是她笑的时候最大幅度了。
四目相对。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水城前辈面不改色地关掉了视频,将屏幕切换回工作文档,然后用她一贯冷淡的语气说:
「以后进来之前先敲门。」
「是、是的……」
「还有。」
「是?」
「你没看到任何东西。」
「……是的,什么都没看到。」
从那以后我每次进水城前辈的办公室之前都会规规矩矩地敲三下门,等到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才开门。
七濑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死缠烂打地问了我半天到底看到了什么。我守口如瓶。于是七濑换了个策略,某天下班后悄悄绕到表姐的电脑后面偷看浏览记录——
第二天七濑请了一天病假。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以后七濑进表姐的办公室之前也开始敲门了。
【四、前原的车】
前原的车是一辆开了八年的灰色旅行车,后座永远放着两箱矿泉水和一把折叠伞。
这辆车在公司的地位相当于移动据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前原会捎上顺路的同事回家,团建的时候负责运人运货,偶尔还充当临时休息室——浅野有一次喝多了直接在后座睡了一整夜。
我第一次坐前原的车是入职第二周。当时加班到很晚,电车已经停运了,他主动提出送我回去。
「你住哪边来着?」
「XX区那边。」
「行,顺路。」
车开出公司停车场的时候,我注意到后视镜上挂了一个很小的御守。深蓝色的,绣着金色的纹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前原先生,这个御守……」
「啊,那个?」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支用旧了的笔,「很久以前一个朋友给的,说是保佑行车安全。」
「很灵吗?」
「开了八年没出过事,大概算灵吧。」
他说完笑了一下,眼睛没有离开前方的路。
后来我才知道,前原先生这辆车其实早就该换了,引擎有异响,空调制热不太灵,右后方的车灯还有轻微的接触不良。远野吐槽过他很多次,说堂堂一个部门前辈开这种破车太丢人了。
前原每次都笑着说「还能开」。
我后来坐了很多次那辆车,在后座的矿泉水箱之间找到过浅野落下的领带、远野的发卡、七濑的便利店收据——上面买的全是零食——还有一把不知道是谁的透明雨伞。
那辆车像是吸收了所有人的痕迹,旧归旧,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前原先生不打算换车吗?」
有一次我又问了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
「等这个御守掉下来的那天就换吧。」
「万一它永远不掉呢?」
「那就永远不换。」
他说完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上一次多了一点。
我没有再问那个「朋友」是谁。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看看后视镜上那条已经磨得起毛的挂绳就知道了。
【五、桜点外卖】
桜几乎从不点外卖。
她坚信亲手做的食物在营养搭配和卫生方面远超外卖,而且成本更低。这是她反复向我强调过的原则,以至于我有时候在公司馋了想偷偷叫一份炸猪排或者拉面,都会心虚地把消费记录删掉。
但有一天,我加班到凌晨才回家,开门后发现桜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摆着一个已经打开的外卖盒——里面是一份炸鸡。
她手上油光锃亮,嘴角沾着酱汁,看到我进来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表情像是被老师抓到抄作业的小学生。
我们对视了三秒。
「……你在吃什么?」
「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就是你在吃炸鸡。」
「这是为了……调研。」
「调研?」
「我在研究外卖炸鸡的调味方式,看看能不能改良一下我在家做的版本。这是学习。」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手上还拿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
我忍着笑走到她旁边坐下,从盒子里拿起一块鸡翅。
「那我也帮你调研。」
「不行。这份是我的。」
她本能地把外卖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欲盖弥彰,又假装若无其事地推回来。
「……行吧,只许你吃一块。」
「这个鸡翅挺好吃的。」
「当然了,我特意选了评分最高的店。」
「所以这不是调研,就是嘴馋了吧。」
「……闭嘴。」
桜气鼓鼓地啃完最后一口鸡腿,又从盒子里拿了一块。
「以后不许跟任何人说。」
「好好好。」
「我是说真的,不许跟任何人说。」
我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已经完全压不住了。
后来这件事成了我们兄妹之间一个微小的秘密。偶尔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会在客厅桌上发现一个外卖盒,旁边贴着一张便条。
「帮哥哥热了一份。不要问为什么我知道这家好吃。」
【六、远野的预言】
远野在公司里有一个外号叫「乌鸦嘴」。
不是因为她嘴碎——虽然她确实嘴碎——而是因为她总能一语成谶地说中一些不可思议的事。
「我跟你说,这次的客户一定会在最后一刻修改需求的。」
全部门都觉得她在开玩笑。
提交前一个小时,客户改了。
「下周浅野一定会把便当忘在电车上。」
一周后,浅野空着手走进公司,表情像死了家里的猫。
「秋这家伙今年之内一定会被女孩子告白。」
这句话是入职第一年她随口说的。我当时觉得这不可能——我在公司里存在感几乎为零,又不是什么受欢迎的类型。
四个月后七濑入职了。
再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远野最夸张的一次预言发生在某次加完班大家一起去居酒屋的时候。她喝了两杯梅酒,靠在椅背上,用食指点着我说:
「我告诉你,你这个人啊——」
「嗯?」
「你的体质就是天生招惹麻烦女人的命。不是说七濑啊,七濑很好,我是说你这辈子不会只有一个女人来找你麻烦的。」
浅野凑过来问:「那我呢?我什么时候能脱单?」
远野看了他一眼。
「等你把那个'恋爱讲座'的PPT删了再说。」
「你怎么知道我做了PPT!」
「我不知道,你刚才自己说的。」
浅野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陷入了沉思。
至于远野关于我的那句预言——
后来确实一一应验了。只是当时我只当作了酒后胡话,谁也不会真的去在意这些。
而远野本人对此从不居功,只是在事情发生之后叹着气说:
「我说什么来着。」
【七、我的厨艺】
我会做的菜只有三样:煎鸡蛋、泡面、白米饭。
其中白米饭是电饭煲做的。
桜对此的评价是「不及格」,七濑的评价是「有趣」,水城前辈的评价是「嗯」——这个「嗯」里蕴含着何种情感至今无人能解读。
有一次桜感冒卧床,我决定亲自下厨给妹妹做一顿饭。在厨房里忙活了四十分钟,端出来一碗——
白粥。
准确来说,是一碗水和米还没有完全融合的、半生不熟的、表面漂浮着几粒完全没有煮开的大米的、温度也不太对的液体。
桜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了那碗东西三秒钟。
然后又缩回了被子里。
「好意心领了,哥哥。」
「你至少尝一口啊!」
「没食欲。」
「你不是只是普通感冒吗!」
沉默。
「……味增汤的做法我写在冰箱上的便条纸上了,你按步骤做,别跳步骤。」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面闷闷地传出来。
我按照便条上的步骤做了一碗味增汤,端到桜面前。
桜掀开被子,捧着碗喝了一口。
「……及格了。」
「真的?」
「但只是及格。汤里的豆腐切太大了,而且海带应该是最后放的。」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点。
后来每次桜不在家的时候,我偶尔也会试着做味增汤。没有一次做到过桜和妈妈的水平,但至少从「不及格」慢慢地爬到了「及格」的边缘。
七濑有一次喝了我做的味增汤,评价是——
「嗯……有一种独特的……风味?」
「你就直说难喝。」
「不不不,没有难喝!只是有点……那个……」
她想了很久。
「有灵魂。」
「灵魂?」
「嗯,前辈做的味增汤虽然味道一般,但能喝出一种'我真的很努力了'的感觉。」
「……谢谢?」
「不客气,这是夸奖。」
她笑得很真诚。我看着她的笑容,突然也不觉得难喝是多大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