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签

番外 「书签」

那天图书馆快要闭馆了,广播放了两遍提醒,花凛还是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撑着脸颊,右手的食指压在书页的边缘,隔一会儿翻一页。夕阳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在她的侧脸上画了一条明暗分界线,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细细的,像是用铅笔描上去的。

我坐在她的对面,手边摊着一本已经看了大半的小说,目光却没有停留在文字上。

倒不是说她有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我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做这种事了。看着她。在她专注于别的事情、意识不到我的目光的时候,偷偷看着她。

花凛阅读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她会无意识地轻轻咬住下唇。不是用力地咬,只是上排牙齿很轻很轻地搭在嘴唇上,隔几秒松开,再搭上去。她自己大概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种事的呢?

大概是交往三个月之后吧。之前在图书馆虽然经常坐在一起,但我们之间隔着书本和沉默,各看各的,偶尔用小纸条交流几句,那种距离感反而让人安心。可是交往之后,安心的距离开始一点一点缩短,我逐渐习惯了去观察她不经意间的每一个动作——翻书的手势、叹气的弧度、阳光落在她发梢上的角度。

这些东西以前都不存在于我的世界里。它们是在遇见花凛之后才开始有了意义的。


「你又在看我。」


她没有抬头,翻了一页。


「没有。」

「……」


她终于从书里抬起眼睛,紫色的瞳孔正对着我,像是一片倒映了晚霞的湖面。


「闭馆了,走吧。」


我合上书站起来。


「等一下,这一段马上看完。」

「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又看半个小时。」

「这次是真的马上。」


我靠在椅背上等她。图书馆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管理员大叔在远处的柜台后面收拾东西,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但也没有过来催促。他大概已经认识我们了,毕竟每周至少来三次,每次都是最后走的那批人。

花凛看完了那一段,从包里掏出一张书签夹进去。那是一张普通的纸质书签,米白色的底上印着一支干枯的薰衣草,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了,是我们第一次来这家图书馆的时候她在旁边的文具店里买的。

一块钱。

那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廉价的东西了,但她用了快一年。

……

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十一月的傍晚,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个模糊的圆。气温降了不少,我下意识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吗?」

「还好。」


花凛走在我的左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裹到了鼻子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的碎发。她走路的时候步幅很小,不紧不慢的,鞋跟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很均匀。


「今天看的什么书?」

「芥川。」

「又是芥川。」

「有意见吗?」

「没有,只是觉得你可以偶尔换换口味。」

「秋君看的那些轻小说才需要换口味吧。」

「那叫爱好,而且很久没看了。」

「嗯,我知道。」


她的语气没有嘲讽的意思,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了的事实。花凛一开始对我看轻小说这件事确实有些不以为然,但后来她翻了我书架上的几本之后就不再说什么了。她甚至还问过我能不能借她一本,说是想了解一下我喜欢的东西。

那本书她最后有没有看完我不清楚,但她还回来的时候书页比之前平整了很多,像是被人很仔细地翻过。


「去那边坐坐?」


她停下脚步,指了指街对面那家我们常去的咖啡厅。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零星的客人,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的推荐饮品。


「好。」


……

我们坐在靠角落的位置,花凛要了一杯热拿铁,我要了一杯可可。她看着我点单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觉得一个成年男性在咖啡厅点可可有些好笑,这件事她已经笑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都只是笑,没有真的说出来。

等饮品的时候,她把书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但没有翻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秋君。」

「嗯?」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今天在图书馆打了两次哈欠。」

「那是因为暖气太足了。」

「上周也打了。」

「……你连这种事都记啊。」

「我只是比较在意。」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安静的关注。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忙。」


她没有继续追问。饮品端上来了,她用勺子搅了搅拿铁上面的奶泡,白色的泡沫在咖啡色的液面上画出一道螺旋。


「秋君,你有没有觉得——」


她忽然停住了。


「觉得什么?」

「……没什么。」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知道花凛偶尔会这样——想说什么,说到一半又咽回去。这种时候如果追问她反而会装作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学会了不去追问,只是等着。如果她想说,迟早会说的。

可是今天她似乎真的不打算说了。

我们安静地喝了一会儿,窗外的行人来来去去,偶尔有自行车的铃声远远地传过来。这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反倒是一种只有待在一起足够久才能拥有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觉得不自在,光是共享同一段时间和同一个空间就已经足够了。

花凛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吧。至少我希望是。


「秋君,你觉得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她突然问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以后?」

「嗯。毕业以后。」


我想了想。说实话,我没怎么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每天的日程已经够我应付的了,早起、上课、图书馆、和花凛见面、回家、吃桜做的晚饭、睡觉。这个循环运转得很稳定,我下意识地不想打破它。


「不知道呢。先找工作吧,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到时候再说。」


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气平平的,但我从她微微皱起的眉心读到了不满。不是生气的那种不满,更像是——失望。


「花凛想听什么样的回答?」

「不是想听什么样的回答。我只是想知道,秋君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关系会一直这样下去。」

「会吧?至少我是这么打算的。」

「就算以后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没什么。忘了吧。」


她又这样了。

我伸出手,隔着桌面覆上了她放在杯子旁边的手背。她的手有些凉,但没有抽开。


「花凛。」

「嗯。」

「虽然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现在这样?」

「一起看书,一起喝东西,偶尔吵两句嘴。」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然后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秋君太容易满足了。」

「这是好事吧?」

「不知道。」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有时候我觉得,秋君对所有人都很温柔,温柔到分不清哪一份是给我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我想要反驳,但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因为她说的也许不完全是错的。


「我——」


手机响了。

是桜的消息。


「哥哥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买了秋刀鱼。」


我看了一眼屏幕,下意识地想要回复。然后我注意到花凛也在看——不是偷看,她的视线很坦然地落在我的手机屏幕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回吗?」

「等一下再回。」

「没关系,你回吧。她在问你晚饭的事对不对?」


花凛松开了我的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我又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脸紧张的样子?」


我有一脸紧张的样子吗?

我拿起手机,快速地打了几个字。


「和花凛在外面,晚点回。」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花凛看着我,表情平静得像是一面没有被风吹过的湖面。但我总觉得湖面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看不见,她也不让我看见。


「秋君。」

「嗯。」

「你的可可凉了。」


我低头看了看杯子,表面的热气确实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我帮你暖暖?」


她伸过手,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我的杯子。


「这样暖不了吧。」

「嗯,暖不了。」


她明知道暖不了还这么做,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看着她白皙的手指紧贴在杯壁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我突然觉得——

我应该对她更好一点。

不是现在不好。而是我一直觉得「现在这样就够了」的想法本身,也许对花凛来说是不够的。

可是,怎样才算「更好」呢?

我在心里问自己,问了很久,没有得到答案。

……

离开咖啡厅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走到分岔路口,花凛往左,我往右。这个路口我们走过无数次,每次都在这里分开。她往左走三百米是她租的公寓,我往右走十五分钟是我和桜住的地方。


「那,明天见。」

「嗯。」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秋君。」


我回过头。

她站在路灯下面,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露在外面。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的周围勾出一圈淡淡的轮廓。


「今天谢谢你陪我。」

「明天也陪你。」

「嗯。」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掀起来又落下,她用手拢了拢头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回去的路上小心。」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左边的那条路。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她走路的姿势很直,不会回头。花凛从来不在分别的时候回头看我,好像她已经提前确认了这种分别只是暂时的,所以没有必要再多看一眼。

或者——

她其实很想回头,但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我不知道是哪一种。

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灯与路灯之间的阴影里。

我掏出手机。

桜的回复已经来了。


「好的,那我帮哥哥留着。」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不是感叹号,不是表情,就是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然后锁上屏幕,开始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一盒草莓牛奶。花凛不喜欢草莓味的东西,她说太甜了。但桜喜欢。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回家之前顺路给桜买东西的习惯——也许是她第一次很开心地说「谢谢哥哥」的时候吧。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又想起了花凛刚才在咖啡厅里说的那些话。


「有时候我觉得,秋君对所有人都很温柔,温柔到分不清哪一份是给我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越是平静的话越像一把钝刀,不会一下切开你,只会慢慢地、反复地锯。

花凛大概已经注意到什么了吧。

不是什么具体的事情——而是一种感觉。她也许已经感觉到了,我身体里有一部分始终没有完全属于她。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而是我的日常里有太多和花凛无关的部分已经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味增汤的味道。玄关亮着的灯。帮人剥干净白丝的橘子。回家路上顺手买的草莓牛奶。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微不足道,轻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可是一旦叠加起来,它们就变成了一堵透明的墙,立在我和花凛之间。花凛看得见我,我也看得见她,但那堵墙始终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横着。

花凛是不是已经感受到了这堵墙的存在?


「你有没有觉得——」


她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到底想问我什么呢?

……

到家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玄关的灯亮着。

一如既往。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桜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我手里的便利店袋子,眼睛一下就亮了。


「草莓牛奶?」

「嗯。」

「哥哥最好了。」


她小跑过来接过袋子,动作轻快,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饭热好了,快来吃吧。」


她转过身,朝厨房走去。

我换好鞋,走进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人份的晚餐——味增汤、烤好的秋刀鱼、凉拌菠菜,每一道菜都用保鲜膜仔细地盖着,秋刀鱼旁边的柠檬片切得很薄,摆放的位置刚好在鱼身的正中央。


「你吃了吗?」我问。

「等哥哥一起。」

「都九点了,你不饿吗?」

「还好。」


她坐到我的右手边,和往常一模一样的位置。


「花凛姐姐怎么样?」

「嗯?」

「今天和她出去了嘛,过得开心吗?」


她的语气很正常,就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还行吧。去图书馆看了书,然后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

「哦。」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柠檬放到我的鱼上面。


「哥哥和花凛姐姐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很轻松呢。」

「是吗?」

「嗯,至少比在家里的时候轻松。」


我不确定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在我能想出回答之前,她已经笑着说了一句「开动了」,低下头开始喝汤。

味增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工作、学业、人际关系,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是有人精心安排过的一样。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张脸。

花凛。

桜。

花凛看书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下唇。桜做饭的时候会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花凛走路不会回头。桜会一直站在玄关等我回来。花凛问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桜问我「过得开心吗」。

两个人,两个方向,我站在中间。

此刻我应该想的是花凛。我们今天坐在咖啡厅里聊了很多,她的手凉凉的,握住的时候有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那种冲动是真实的,我确信。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满脑子想的却是今天没能吃到的秋刀鱼,想着桜等了我那么久,想着她说「等哥哥一起」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底有一点疲倦。

那点疲倦才是我真正在意的。

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

花凛今天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又浮现上来。


「你有没有觉得——」


花凛。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什么?


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对?觉得我不够认真?觉得我分了太多注意力在别的事情上?

还是——

觉得我身边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在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把我往另一个方向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花凛的消息。


「今天的书签忘在咖啡厅了。明天帮我问问还在不在。」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口微微发紧。

那是一块钱的书签。边缘已经毛了,印在上面的薰衣草褪了色。那个东西换一个新的也不过一块钱的事。可花凛用了它快一年,每一次看书都夹在最新读到的那一页,像是某种仪式。

我回复她。


「好,明天去问。」


发完消息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花凛应该不是刚刚才发现书签不见的。她到家快三个小时了,整理东西的时候就应该注意到了。她大概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在快要半夜的时候发这条消息。

花凛不是一个会为了小事麻烦别人的人。

所以这条消息的意思也许不只是「帮我找书签」。

也许她只是想在今天结束之前,再和我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关于一个一块钱的书签。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先去咖啡厅问书签的事,然后去图书馆。花凛大概也会来。我们会坐在老位置上,各看各的书,偶尔用眼神交换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懂的默契。

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

我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和下午花凛问我的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更加答不上来了。

窗外起了风,树叶沙沙地响。

十一月快要结束了。

再过不久就是十二月。

然后是一月、二月、三月——

然后是春天。

我不知道春天会发生什么事。但隐隐约约觉得,在我看不见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移动,像是暗流,像是根系,在泥土下面无声无息地蔓延。

那个东西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只知道——

每次和花凛分别之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总是不自觉地越来越快。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天冷。

也许确实只是因为天冷。

一定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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