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橘子」
今天下班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因为水城前辈破例允许我们提前走。十二月了,东京的夜晚来得很快,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寒气从围巾的缝隙间往脖子里钻。
走在路上的时候收到了桜的消息。
「今天回来得早吗?」
她的消息总是很简短,但我知道如果不及时回复,用不了五分钟手机就会响起来。我一边走一边打字。
「嗯,快到了。」
发出去之后几乎是立刻,对方显示已读。没有回复。这就是桜的风格,确认了我的行踪就安心了,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呼出一口白气。
回到公寓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味增汤的味道。玄关的灯是亮着的——桜总会在我回来之前把灯打开,说是这样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觉得有人在等自己,不会觉得冷。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不远不近。我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桜正背对着我站在料理台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长发用一个简单的发夹别在脑后。锅里的汤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砧板上切好的葱花排列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今天怎么这么早?」
「前辈发善心了。」
「哦。」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回头。这种距离感刚刚好——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我坐到餐桌前,看着她熟练地往汤里加豆腐。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是被排练过无数次,刀工、火候、调味,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让人安心。
桜的厨艺是跟妈妈学的。妈妈说桜从小就喜欢在厨房里看她做饭,后来慢慢地自己也会了。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的饭菜也是这个味道——味增汤、煎鱼、腌萝卜。所以每次吃桜做的菜,总有一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
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做的味增汤和桜做的味增汤,尝起来几乎一模一样。明明调味这种东西应该因人而异,可她们母女俩做出来的味道就是没有任何差别。
「橘子要吗?」
我从厨房的桌上拿起一个橘子,朝她晃了晃。
「帮我剥。」
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坐回餐桌,开始剥橘子。橘子皮很薄,轻轻一掰就裂开了,汁水溅到指甲缝里。我把白色的筋络一根一根地撕掉,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来着?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妈妈告诉我桜不喜欢橘子上的白丝,让我剥干净了再给她。
说起来,妈妈好像很早就让我帮桜做这做那了。端水、拿东西、剥水果——这些在我看来不过是当哥哥的义务,理所当然到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我把剥好的橘子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分成一瓣一瓣的,端到她旁边。桜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用没拿锅铲的手拈起一瓣放进嘴里。
「甜吗?」
「嗯,很甜。」
她嚼了几下,眉眼弯起来。那个表情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红色的瞳孔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很多,不像平时那样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我又拈起一瓣递到她嘴边。她没有用手接,而是直接低头含住了我的指尖——准确来说是含住了橘子,但嘴唇擦过了我的指腹。
「喂。」
「嗯?」
她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嘴角还沾着橘子的汁水。
「自己拿着吃。」
「可是我在做菜啊,手不方便。」
她举起拿着锅铲的右手示意——确实,但左手明明是空的。我选择不拆穿她,因为我知道拆穿了她也只会笑着说「被发现了」,然后继续用同样的方式讨食。
我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碟子里推到灶台边上。
「自己吃。」
「小气。」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也没再纠缠。转过身继续搅动锅里的汤,背影看起来心情不错。
……
晚饭很简单,味增汤、烤秋刀鱼、凉拌菠菜,还有一小碟脆生生的腌黄瓜。桜坐在我的右手边,和我一起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偶尔评论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吃饭。
「鱼刺。」
她突然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秋刀鱼的骨头确实有几根混在鱼肉里,是我没挑干净。还没来得及动手,桜已经伸过筷子来,精准地从我碗里夹出了三根细小的鱼刺,放在自己碟子的边缘。
「你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喉咙之后就再也不敢好好挑了,每次都是随便扒拉几下就往嘴里送。」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
「七岁。」
她说出了一个具体的数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七岁。我确实在七岁的时候被鱼刺卡过,但那时候桜才四岁,她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四岁小孩的记忆不应该这么精确才对。
「你记性真好啊。」
「只对和哥哥有关的事情记得比较清楚。」
她说得很随意,随意到我差点没听出这句话的分量。
我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饭。电视上的综艺节目放着罐头笑声,客厅被吵闹的BGM填满了,我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这种感觉一闪即逝,在日常的包裹下显得微不足道。
饭后桜收拾碗筷,我去阳台收衣服。十二月的夜风很冷,我把晾在外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在洗衣篮里。桜的衣服和我的晾在同一根杆子上,她的衣服总是挂在靠我这一侧,我的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条浴巾。
这个排列方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记得了,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收完衣服回到客厅,桜已经洗好碗了,正坐在沙发上剥我刚才没吃完的橘子。她的剥法和我不一样——我是把皮全部撕掉再分瓣,她是先在顶部掰一个小洞,然后沿着纹路一瓣一瓣地掰开,每一瓣都带着一小截连着的皮,像是开了一朵花。
「妈妈也是这么剥的。」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桜抬头看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嗯,是妈妈教我的。」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剥。橘子的清香在暖气充足的客厅里散开,混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
「哥哥想妈妈了?」
「没有,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骗人。」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到我面前。
「想妈妈的话可以打电话啊,不过这个时间妈妈应该已经睡了。」
我接过橘子,放了一瓣进嘴里。
「哥哥以后也会这样吗?」
「什么?」
「结婚以后,突然在某个瞬间想起家人。」
她问得很自然,眼睛看着电视,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结婚」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违和。
「谁知道呢,要是能结的话。」
「哥哥当然结得了啊,虽然有点笨,但也不至于找不到对象。」
「喂,什么叫有点笨。」
「事实而已。」
她拈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不过——」
她咽下橘子,用食指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在那之前,要先好好回报我才行哦。毕竟一直给哥哥做饭、收拾房间、洗衣服……养一个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的哥哥,可是很辛苦的。」
「行行行,感谢你每天的辛苦付出。」
「口头感谢没有用。」
「那你想要什么?」
她思考了大概三秒钟。
「嗯——暂时保密。等我想好了再告诉哥哥。」
「……随便你。」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暖气的嗡嗡声和电视里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橘子的香味还残留在指尖上。桜坐在我旁边,膝盖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这样的夜晚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
做饭、吃饭、看电视、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回房间。明天也会重复同样的流程。后天也是。下个月也是。
我偶尔会想,这种日子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总有一天我们会各自有自己的生活,桜也会找到喜欢的人离开这个家。那个时候,这间小公寓就会恢复成只有一个人的状态——安静、冷清,没有人在你回来之前把玄关的灯打开。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
现在我只是坐在这里,闻着橘子的味道。
「对了,哥哥。」
「嗯?」
「今天的味增汤怎么样?」
「和平时一样啊。」
「和妈妈做的比呢?」
「……差不多吧,分不太出来。」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
「是吗。」
她笑了。
很轻的笑。像是得到了某个一直在等待的答案。
然后她站起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划过我的肩膀——那个触感轻得像是风,又重得像是什么人在我身上刻了一道痕。
「晚安,哥哥。」
「晚安。」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电视上的综艺节目还在播,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些橘子皮——她剥的那朵「花」还维持着形状,橘皮边缘微微卷曲,像是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但那种感觉太模糊了,模糊到我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我关掉电视,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走过房间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
我举起手,想要敲门问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但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了下来。
没什么要紧事。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闻着指尖残留的橘子味。
暖气安静地运转着,整栋公寓都陷入了夜晚的沉默。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我总觉得隔壁的墙壁比平时薄了一些。
好像有什么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很轻。
像是风。
又像是呼吸。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
大概是错觉吧。
读得我也有点不明不白的,感觉少了点什么🤔哥哥忘了什么?还是说我三四个月没看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