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面

【一、冰箱/远野】

我的冰箱里永远有一层保鲜盒。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公司的人只知道我喝酒厉害、嫁了个有钱老公。他们大概以为我每天回家就是翘着脚喝红酒看电视剧,日子过得又飒又潇洒。

嗯,红酒确实喝。电视剧也看。但在那之前,我会先打开冰箱。

最上层是明天要带去公司的便当——两份。一份是我自己的,一份是风华的。我老公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一忙起来可以连续三天只吃便利店的饭团,吃到胃疼了才想起来自己有个会做饭的老婆。所以从结婚第二年起我就每天做两份便当,早上出门的时候把他那份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旁边贴一张便条——「吃。」

只有一个字。因为写多了他也不看。

第二层是分装好的食材。周末我会去超市把一整周要用的东西买齐,回来按照每天的菜单分装进保鲜盒里。周一的鸡胸肉、周二的三文鱼、周三的猪肉片——这样工作日下班回来就不用再想吃什么了,拿出对应的盒子直接做。

第三层是甜点。

这个才是真正的秘密。

我会做甜点。

蛋糕、泡芙、马卡龙、提拉米苏——法式甜点基本都会。不是那种跟着网上教程随便做做的水平,是正儿八经上过课、买了全套模具和工具、烤箱温度能精确到正负一度的那种。

但我从来不带去公司。

原因很简单——和我的人设不符。

在公司里我是那个喝啤酒比男人还猛、说话比刀子还快的远野前辈。要是有一天我端着一盒自制的草莓夏洛特走进办公室,说「大家尝尝我做的甜点」,浅野那张嘴能从早上说到下班,七濑会兴奋得绕着我转三圈,秋会露出那种「原来远野前辈也有这一面」的呆滞表情——

想想就烦。

所以甜点只在家里做,只给风华吃。

他每次吃的时候都会安静地吃完,然后认真地说一句「好吃」。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好吃——我看得出来,因为他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咀嚼的速度会变慢。

和秋吃甜食的时候一样。

哦,这个观察习惯好像暴露了什么。

算了。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只剩下我和秋两个人。他桌上放着桜做的便当盒,已经空了,但他还是盯着空盒子发呆。


「想吃东西?」

「啊,不是……只是在想明天中午吃什么。」


我从包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小盒子——那天早上多做了几块费南雪,本来是打算带回去给风华当夜宵的。


「给你。」

「这是?」

「别问了,吃就行。」


他打开盒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住了。


「……好吃。」

「嗯。」

「这是在哪里买的?」

「没有在哪里买。」


他看了我一眼。我假装在看电脑屏幕。


「远野前辈——」

「把盒子吃完,明天还我。谁做的不重要。」

「……谢谢。」


他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几块。

第二天盒子出现在我桌上的时候,里面多了一张便条。


「非常好吃。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在哪买的?想带给桜尝尝。」


我看着那张便条,叹了口气。

把它折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那个抽屉里已经有三张类似的便条了。每次我都不回答,他每次都会重新问。

这个人啊。

迟钝到让人心累。

【二、雨天/花凛】

我不喜欢雨天。

不是讨厌淋雨或者讨厌潮湿——是不喜欢雨声。

小时候住的公寓,一到下雨天,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会变成连绵不绝的噪音,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我躺在床上,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声音包围着,感觉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一个狭窄的盒子里,喘不过气来。

妈妈不在。

她经常不在。

不是坏妈妈——她只是很忙。爸爸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带着我,要上班,要应付各种各样我当时不理解的大人的事。偶尔她会连续几天加班到很晚,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吃便利店的便当,看电视看到睡着,第二天醒来发现她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和早餐钱。

雨天她回来得更晚。

所以我从小就把「下雨」和「一个人」画上了等号。

长大以后这种感觉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隐蔽了。我学会了不让别人看出来——撑着伞走在路上,表情和晴天没什么两样。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雨点打在伞面上的那种「噗噗」声,都会让我的肩膀不自觉地缩紧一点点。

秋君大概发现了。

我不确定,因为他从来没有直接说过。但有一次我们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那种没有预兆的、哗啦一下就倾盆而至的暴雨。窗户被雨帘遮得什么都看不见,图书馆里的灯忽然显得比平时暗了一些。

我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肩膀缩了一下。

然后他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大概五厘米。

没有说话。没有看我。甚至没有从他的书上抬起眼睛。

但那五厘米让雨声变轻了。

不是真的变轻——是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在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噪音就不再是全部了。它们变成了背景,而不是主角。

我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继续看书。但那一页我翻了很久都没翻过去。

后来分手了。

分手那天没有下雨。是晴天。空气很干燥,阳光很白,咖啡厅里播着轻音乐。我走出来的时候踩在干燥的路面上,鞋跟发出清脆的声音,每一步都在耳边回响。

但心里面在下雨。

那种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又回来了,密密麻麻地敲着,比小时候的更大声。

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方向。最后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杯热咖啡,站在自动门旁边喝。咖啡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我一口一口地灌下去,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东西一起吞掉似的。

手机响了。

是妈妈的消息。


「今天下班早,要一起吃饭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打了两个字。


「好的。」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咖喱饭。她的厨艺一般,咖喱块放多了,味道偏咸。但我吃了两碗。

妈妈看着我吃,没有问我为什么眼睛是红的。

她只是又给我盛了一碗饭。

这大概就是大人的温柔吧——知道你在难过,但不追问原因,只是默默地在你能够到的地方多放一碗饭。

从那以后我不再讨厌雨天了。

不是因为释然——是因为我发现,就算雨声再大,只要旁边有人在,哪怕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世界就不会缩成一个盒子。

妈妈教会了我这件事。

秋君也教过我一次。

只是他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那五厘米。

【三、深夜/浅野】

凌晨一点,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修改第四版策划案。

第一版被前原先生退回来说「方向不对」。第二版被水城前辈用红笔画了十七处批注。第三版我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如第一版,删了重来。

现在是第四版。

老实说,我不知道这一版会不会过。大概率还是不行。但我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被退回来就改,改完再交,再退再改。像一块反复被扔回炉子里的铁,迟早能砸出个形状来。

我不聪明。这一点我很清楚。

从小就不是成绩好的那种小孩。上学的时候永远是班里中游偏下的水平,不是不努力,是脑子就只有这么大。别人看一遍记住的东西我要看三遍,别人想十分钟就能理清的逻辑我要想一个小时。高考勉勉强强上了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的时候投了四十多份简历,面了十几家公司,最后能进这家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但运气好不代表能力够。

入职的第一年我出了三次错。不是那种无伤大雅的小失误——是客户投诉级别的大错。第一次水城前辈帮我善了后,第二次前原先生替我顶了锅,第三次——

第三次是远野把我拽到天台上臭骂了一顿。


「你到底是来上班的还是来添乱的?」

「对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客户的钱能道歉回来吗?」

「我会改的……」

「你每次都说会改,然后呢?」


我说不出话了。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风很大,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骂你吗?」

「因为我又搞砸了。」

「不是。」她吐出一口烟,「是因为你搞砸了还能站在这里被我骂。」

「……什么意思?」

「别的人搞砸一次就想辞职了。你都第三次了还赖在这里不走。我骂你你也不还嘴,就一直说'对不起'、'我会改'。」


她把烟灰弹掉。


「你这种人最烦了。因为不管怎么打都打不倒。」


我不太确定这是夸奖还是骂人。


「所以——」她把烟摁灭在栏杆上,「既然打不倒,就别给我丢人。下次再犯我就不骂你了,直接让你请全部门喝酒。」

「那我更不敢犯了……」

「这不就对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犯过同样的错误。

不同的错误倒是又犯了不少。但每犯一次,我就在笔记本上写下来,密密麻麻地写了三本。第一本写的是错误本身,第二本写的是原因分析,第三本写的是以后怎么避免。

同事们只看到我在公司里插科打诨说蠢话,只看到我的恋爱讲座和我被远野嘲笑时的蠢样子。

没人看过那三本笔记本。

它们就放在出租屋的书桌抽屉里,和我的简历放在一起。简历上写着「特长:沟通能力强、抗压能力佳」——这两条是真的。因为和同事讲蠢话需要沟通能力,被退回四版策划案需要抗压能力。

凌晨一点十五分,第四版写完了。

我通读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调整了一处数据。

然后存档,关掉电脑。

明天一早交给前原先生。如果还是不行,那就第五版。

我躺在床上,设了六点半的闹钟。

睡觉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公司群里七濑发了一张加班时偷拍的秋的照片——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嘴巴微张,看起来蠢极了。下面是远野的评论:「明天发给他女朋友。」

我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我带甜甜圈,大家辛苦了。」


发完之后又删掉了。

太肉麻了。

我重新打了一行。


「有谁要一起吃早饭的明早公司楼下便利店集合!我请客!」


远野秒回。


「你请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被退了四次稿的人需要用食物填补心灵的空缺!」

「第四次了?加油。」


远野这条消息后面没有跟任何嘲讽。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锁上手机。

嗯。

加油。

【四、回家/槿】

每年八月十五号,我都会回一趟老家。

不是因为盂兰盆节——虽然正好赶上。是因为妈妈的生日。

从东京坐新干线到家大概三个小时,再从车站坐半小时的巴士,在一个叫不上什么名字的小站下车,沿着田间的小路走十五分钟,就能看到我家的房子。两层的木造建筑,院子里种着紫阳花,夏天开得很热闹。

妈妈会在门口等我。

她的个子比我矮半个头,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点。但她笑的方式一直没变——嘴角先弯起来,然后眼睛跟着弯,最后整张脸都是笑的。


「小槿回来了。」

「我回来了。」


每次到了这一步我都会觉得鼻子酸酸的,但我忍住了。我是个大人了,不能每次回家都哭鼻子。

妈妈做了一大桌菜。煮物、天妇罗、鱼生拼盘,还有一个巨大的草莓蛋糕——是爸爸去镇上的蛋糕店买的,每年都是那一家,包装盒上的丝带也是同一种颜色。


「爸爸呢?」

「在后面浇花,叫了三遍不进来。」


妈妈无奈地笑了笑。

爸爸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泥,被妈妈赶去洗手。他是个很沉默的人,和妈妈的性格完全相反。但每年我回来的时候他都会多说两句话——「路上累不累」「工作还顺利吧」「东京的房子暖和吗」。问完这三个问题之后他就安静了,坐在餐桌的对面一口一口地吃菜,偶尔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吃完饭,妈妈把蛋糕端出来。蜡烛插了五十三根——妈妈不在意暴露年龄这种事,她说「活了多少岁就点多少根,这是对每一年的尊重」。

我们一起唱了生日歌。爸爸唱得很小声,音准也不太好,但每个字都很认真地唱完了。

妈妈闭上眼睛许愿。

我不知道她许了什么。但她许完之后睁开眼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我,笑了。


「好了,吹蜡烛。」


五十三根蜡烛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我帮她一起吹。火焰一根一根地灭掉,最后一根最顽强,吹了两次才灭。


「这根许的愿望最灵。」妈妈说。

「那最后一根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她切蛋糕的时候手很稳。第一块最大的给了爸爸,第二块给了我,第三块她自己的最小。我每次都说「妈妈你切大一点」,她每次都说「够了够了,吃不下」。

晚上我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天花板上还贴着高中时候贴的荧光星星。它们早就不亮了,但一直没有揭下来。

手机响了,是前辈的消息。


「到家了?」

「到了。」

「你妈妈生日快乐。」

「我帮你转达了,妈妈说谢谢,还说下次带你来家里吃饭。」

「……好。」


前辈大概不知道,妈妈其实已经开始把他当作家人了。

每次我打电话回家提到「前辈」的时候,妈妈总会多问两句——「他吃饭了吗」「工作累不累」「你不要老是欺负人家」。最后一句话我严重抗议了但没有被采纳。

挂掉电话后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那些不发光的星星。

高中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辈子住在这个小镇上。去附近的学校读书,毕业之后在附近的公司工作,偶尔和朋友出去玩,周末回家吃妈妈做的饭。那种日子想想也不坏。

后来我去了东京。

遇到了表姐,进了那家公司,遇到了前辈。

人生就是这样吧。你以为自己会走一条直路,结果绕了很多弯,最后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但不管绕了多远,每年八月十五号,我都会回到这个房间,躺在这张床上,看着这些不会发光的星星。

因为不管走到哪里,这里是我最初出发的地方。

而最初出发的地方,有人在等着我回来。

这件事,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变过。

【五、买花/桜】

我每个月会去一次花店。

不是家附近那种便利店旁边的小花摊——是要坐两站电车才能到的那家。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放着一桶一桶的鲜切花,从月季到洋桔梗什么都有。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围裙,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泥土。

我每次都在工作日的下午去。因为那个时间段店里人最少,不用排队,也不用和别人挤在一起闻花的味道。


「今天要什么?」

「和上次一样。」

「白色的桔梗,一束?」

「嗯。」


她手脚麻利地挑了几枝,用牛皮纸包好,系上一条细细的麻绳。

白色的桔梗,花语是「永恒的爱」和「不变的感情」。

但我不是因为花语才买的。

是因为哥哥的房间里需要一点活着的东西。

他的房间很干净。每天出门前他会把被子叠好——虽然叠得不怎么整齐——桌上的东西也会大致归位。但总觉得缺少什么。像是一个布置完美的样板间,干净、整洁,却没有住人的气息。

我第一次在他房间里放花的时候,他回来看到了,愣了一下。


「谁放的?」

「我。」

「为什么?」

「觉得你的房间太素了。」


他看了看那束花,又看了看我,露出一个有点困惑的表情。


「……好吧,谢谢。」


他大概觉得妹妹突然在自己房间里放花是一种很古怪的行为。也许确实古怪。但我没有解释,因为真正的原因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也许是因为花会枯萎。

每隔两周花就会枯,花瓣变成褐色,叶子耷拉下来,水也开始发臭。这个时候我就会把旧的扔掉,换上新的。周而复始。

哥哥有一次看到我在换花,问我:「不觉得浪费吗?反正过两周又要扔的。」


「不浪费。」

「为什么?」

「因为在枯掉之前的每一天它都是新的。」


他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你怎么不在自己房间也放一束?」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的房间不需要。

我的房间里有哥哥每天用过的杯子放在水池边、有他随手扔在沙发上被我叠好放回去的外套、有他的拖鞋歪歪扭扭地摆在玄关——这些东西都是活着的证据。它们每天都在被使用、被挪动、被弄乱,然后被我重新归位。

但哥哥的房间里没有我的痕迹。

那扇门关上之后,里面就只有他一个人的空气。我进不去——不是门锁着,而是我知道,那是他唯一不需要面对我的空间。如果连这个空间都被我占据了,他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喘气了。

所以我只放一束花。

白色的桔梗,安安静静地插在窗台的玻璃瓶里。它不会说话,不会看人,不会在他回来的时候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它只是静静地开着,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枯萎,在他注意到之前被换成新的。

他永远只会看到盛开的花。

就像他永远只会看到笑着的我。

花店的阿姨把花递给我。


「你每个月都来买同一种花,是送给男朋友的吗?」

「不是。」

「那是送给——」

「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房间。」


她没再追问,笑着点了点头。

我抱着那束花走出巷子,阳光很好,白色的花瓣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回家之后我先去了哥哥的房间。

上一束的花瓣已经开始往下掉了,几片落在窗台上,褐色的边缘卷曲着。我把旧的花拔出来,洗干净玻璃瓶,换上新水,把新的花一枝一枝地插进去。

调整角度。

退后一步。

嗯,这样从门口看进来刚好能看到。

他不一定每天都会注意到。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许是早上醒来的时候,也许是晚上关灯之前——他的视线会扫过窗台,看到那束白色的花。

他不会想到是我换的。

他只会觉得「啊,花还开着」。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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