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斯汀踏上主甲板时，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木地板被打磨得可以照见人影，扶手擦得闪闪发光，每一扇窗户都镶嵌着彩色玻璃，将阳光过滤成斑斓的光斑。空气中混合着抛光蜡、香水、烤面包和淡淡海水的气味。

但这艘船真正的特色是它的乘客。

除了公主的核心随从和玛尔塔的瓦伦那代表团外，船上还挤满了「搭便车」的旅客。四十几位旁系贵族和部分小贵族，一半来自王都，一半来自沿途领地；十八个商人，经营着从丝绸到香料的各类贸易；三位外交官，分别代表邻国、山地联邦和汉萨同盟；还有几位「学者」和「艺术家」，目的不明但请柬齐全。

公主的秘书在启航前向玛尔塔解释：「殿下认为长途旅行是建立联系、听取建议的好机会。这些客人都是经过筛选的，对事务有所见解和益处。」

玛尔塔却只是点头。

现在，这些人分散在船上各处。甲板和其下一层被指定为「活动层」，设有沙龙、餐厅、小剧场、图书室和观景台。歌舞升平已经开始，一支三重奏乐队及其歌手在沙龙演奏轻快的旋律，几位贵族男女随着音乐起舞；商人聚集在吧台旁，交换着市场情报和夸张故事；外交官们则在观景台假装欣赏风景，实则低声交谈。

在这一切的中心，是伊甸公主。

她坐在特制的高背椅上，宛如王座，玛尔塔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公主不时与前来问候的客人交谈，接受恭维，发表简短的见解。她谈论王国的未来、贸易路线的安全、边境的稳定，所有话题都围绕着一个核心：统一、秩序、纯正。

公主对一位来自边境领地的伯爵说：「我们必须警惕那些试图稀释我们传统的外来影响，文化如同美酒，掺水只会使其淡而无味。」

伯爵连连称是，额上渗出细汗，玛尔塔的表情平静如湖面。

斯汀退到边缘，靠在一根装饰性的船柱上。

「比利。」

空气中传来轻微的嗡鸣声，起初像是远处苍蝇的动静，然后逐渐汇聚、成形。从阴影中，从地板缝隙，从天花板的角落，无数小昆虫，爬出、飞出，聚集在一起，旋转、重组。

几秒钟后，一个身影站在斯汀面前。

「这里是哪？」比利的声音是无数昆虫振翅的嗡鸣合成，刺耳又诡异，「这么多待宰羔羊和精美乐器，能让我来举办惊声尖叫派对吗？我新设计了一个环节，参与者会被困在蛛网里，然后！」

「你给我站哨去。」

 「哼，多么无聊。你总是这样。让我做你不想干的工作。站哨？我可以做更有创意的事！比如把某个傲慢贵族的假发换成活蟑螂巢，哦哦，或者——」

「这场，他们会表演剧目的。」斯汀指向沙龙另一端的小舞台，那里几个演员正在布置场景，「你如果好好地替我站岗，你或许能看到你喜欢的。我听说今晚的剧目是《无面伯爵的婚礼》。」

 「真的？有真正的剥皮场景吗？有内脏宴会吗？有——」

「可能有，如果你表现好的话。」斯汀叹了口气，「现在，去。监视这艘船，任何活动的人。」

比利发出一串类似咯咯笑的昆虫嗡鸣：「这会有很多乐子的。」

他的身体瞬间解体，昆虫如黑色烟雾般散开，消失在船舱的各个缝隙和阴影中。几个乘客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拍打不存在的苍蝇，却不知那些确实存在，而且正在监视他们。

斯汀走向吧台。他需要一杯酒，或者一整瓶。

吧台后的酒保是个精干的中年男子，手臂上有锚和美人鱼纹身。他看着斯汀走近，脸上露出专业的微笑：「先生，需要什么？」

「你们有什么？」斯汀坐上高脚凳，「我说的是，真正特别的。」

酒保的笑容变大了些。「啊，识货的客人。殿下的收藏确实非凡。」他指着身后琳琅满目的酒瓶，「精灵酒，从西面的森林走私来的。矮人加浓啤酒，喝下去像吞了熔岩。还有这个。」他拿起一个水晶瓶，里面装着不断变换颜色的液体，「幻彩琼浆，据说是从一个被遗忘的巫师塔里找到的配方，每一口味道都不同。」

「每样一杯。」

酒保挑眉：「每样？先生，我们有二十七种『特别』酒水。而且有些...价格不菲。」

斯汀从口袋掏出一枚金币，印着公主纹章的特制币，船上所有消费都记在公主账上：「她买单。」

酒保接过金币，仔细检查，然后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当然，先生。请稍等。」

接下来的半小时，斯汀品尝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奇异酒水。其他客人陆续来到吧台。一个丝绸商人点了一杯温和的葡萄酒，开始向斯汀吹嘘他的商业帝国。

一位年轻贵族，自称子爵，要了精灵酒，但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太淡了。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这种东西。」他转向斯汀，「你是城主的人，对吧？那个新来的女城主。她怎么样？我听说她很有钱，但来历不明。」

斯汀慢悠悠地啜饮着一杯深紫色的液体，味道像黑莓和闪电：「一切都安好，正在逐步复兴，就像往日那样。」

「复兴？」子爵嗤笑，「我听说城里现在到处都是非人类。半精灵，矮人，甚至还有更糟的。地精，狗头人，提夫林……这不是复兴，这是污染。」

斯汀放下酒杯，看着子爵。这条船就像一个微缩王国，所有的偏见、所有的冲突都被装进了这个浮动的牢笼。

「你知道吗？我认识一个矮人铁匠。他打造的剑比王都圣地亚哥的任何铁匠都好。我也认识一个半精灵医师，她救了我一个朋友一命。污染？我不这么认为。」

子爵的脸色沉下来。「你倒是很为异族说话。小心点，这种言论在王都可不受欢迎。公主殿下特别强调要保持王国的纯洁性。」

「纯洁性。」斯汀重复这个词，拿起另一杯酒，琥珀色，嗅着气味像肉桂和旧书：「滑稽的概念。就像说只有黄金是贵重的，白银、青铜、钢铁都不值一提。」

子爵瞪了他一眼，拿起酒杯离开了。丝绸商人早已溜走，不想卷入争论。

酒保给斯汀倒了一杯清水：「小心点，先生。船上很多人耳朵很尖，嘴巴很快。」

「我前不久才杀了一只恶魔，他们算什么？某些精心打扮的野狗？勃艮第骑士团在我面前也得跪着，让他们放马过来。」

夜幕降临之后，船上的活动发生了变化。舞蹈停止，晚餐开始，然后是正式的娱乐节目。正如斯汀所说，演员们在舞台上表演了《无面伯爵的婚礼》，一个恐怖故事，讲述一个被诅咒的贵族强迫年轻新娘结婚，最终被新娘和她的真爱联手推翻。

公主坐在前排特座，玛尔塔依旧站在她身侧。公主对剧目的评价简洁：「道德教化明显，但制作精良。」然后她起身离开，玛尔塔跟随。大部分贵族也随她离场，留下商人和一些下级官员继续观看。

斯汀留在沙龙，又喝了几杯酒，观察着剩下的人。黑色交响乐团的成员分散在各处，安静地饮酒，几乎不交谈。那个指挥，莫里亚蒂，独自坐在角落，手中拿着一杯未碰的红酒，目光空洞地望着舞台，但斯汀感觉他并没有真正在看表演。

夜深，表演结束，乘客们陆续返回客舱。斯汀也准备休息，这时，他感到左耳传来轻微的痒感，一只小甲虫爬进他的耳朵，带来比利的嗡鸣声。

「容我提醒你一下，活动室内似乎还有人在搞聚会。不是公开的那种。秘密的。」

斯汀精神一振：「哪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