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舱室检查(2)

斯汀在深夜的走廊里快步行走,靴子敲击木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据时间推算,这艘豪华客船此刻应该已经驶出海湾,进入了近海边缘。舷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偶尔翻起的浪花在月光下泛出苍白的磷光。


他左耳内的甲虫持续传来比利那刺耳的嗡鸣声,斯汀能感觉到那只小生物在他耳道内轻轻颤动,每一次振动都转化为清晰的话语。


「他们在干什么,汇报!」斯汀压低声音,同时侧身让过一队巡逻的卫兵。那些士兵身着王室纹章的盔甲,步伐整齐,表情木然。他们向斯汀投来短暂的一瞥,认出他是城主的法师后便移开视线,继续沿着既定路线巡视。


「呕吼,约莫20个男性。」比利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几个女人,白白嫩嫩的,穿着丝绸睡衣或者根本没穿,光线太暗了看不清楚。」


斯汀加快脚步,掌心微微出汗。


「说清楚点!」斯汀低声呵斥,拐进通往下层的螺旋楼梯。楼梯间的壁灯被调得很暗,只够勉强照亮台阶。


「别急嘛,老大。」比利拖长音调,「他们没拿武器,至少没有刀剑之类的。不过他们手里拿着别的东西。」


斯汀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东西?」


「套子。」比利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选择合适的词汇,「皮革做的,或者某种橡胶?哦,他们在往里面灌东西……等等,那不是水。」


斯汀在楼梯转角处停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通过比利的感官去「看」是危险的,那些分散在船舱各处的昆虫共享着模糊的视觉、听觉和触觉信息无比混乱嘈杂。


「想象一下,老大。」声音变得阴阳顿挫,仿佛在讲述一个精彩的故事,「这些男人他们围成一圈,中间是那两个女人。他们在……怎么说呢?在进行一种仪式。」


斯汀感觉胃里一阵翻搅:「什么仪式?」


「他们在给自己戴上套子,然后……哦,我明白了。」比利的语气突然变得恍然大悟,「他们在比赛打飞机。那些女人在旁边笑,鼓掌,还给他们倒酒。其中一个金发的女人说:『赌注加倍,谁先完成,谁可以挑一个侍女过夜。』」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又拿了一个套子,大一点的,像是灌香肠的。」比利模仿着某个参与者的声音,语调夸张,「『灌满它,先生们!每一滴都不能浪费!』有人这么喊。然后他们就……嗯,往里面灌他们刚才生产的东西。灌满之后,扎口,做成一个球。」


斯汀已经抵达所在的甲板。隔着厚重的木壁,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笑声、玻璃碰撞声,还有某种湿漉漉的、令人不适的声响。


「等我靠近点。」


几秒钟后,比利的汇报再次传来,这次声音更清晰,仿佛就站在那群人身边:「他们把那个球……推进那两个女人的里面。哦,现在他们开始搞起来了,轮流上阵。谁把套子在她们里面弄破,谁就算输了。」


斯汀的手按在门把上:直接闯进去?通知卫兵?去找玛尔塔?这不是瓦伦那,他没有执法权,玛尔塔正忙于应付公主,这种「小事」恐怕不会引起她的重视或者说,她会认为这是人类贵族的常态,不值得介入。


「哈哈,已经有人出局了。」比利幸灾乐祸地报告,「那个子爵太用力,套子破了。其他人都在嘲笑他。现在他们决定准备开下一场游戏了,叫什么……露西亚轮盘。」


比利伪装成人类男性的声音开始复述,模仿着房间里某个参与者的腔调:「『露西亚轮盘』的规则是:一人一次,射到她们的体内。下船后如果她们怀孕了,鉴定她们怀了谁的,谁就是输家。输家要支付所有人本次的全部开销,外加,哦,外加把自己家族徽章在城门口倒挂一个月。」


「哇,这帮人玩的好杂啊老大,你有亲眼见过这种事吗?」


斯汀推开门。


里面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不堪。原本优雅的空间此刻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汗味和另一种甜腻的腥气。水晶吊灯被调暗,只点亮了几盏壁灯,在昏暗的光线下,人影扭曲如噩梦中的景象。


二十个男人,斯汀确实认得其中大部分,几个来自边境领地的小贵族,还有两个王都来的文书官。他们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眼中闪烁着酒精和欲望混合的光芒。房间中央的长桌上,几个年轻女子半躺着,身上只披着轻薄的纱衣,脸上带着迷离而挑衅的笑容。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转向门口的斯汀。短暂的寂静后,那个白天还在吹嘘自己商业帝国的丝绸商人发出一声嗤笑。


「看看谁来了。」他摇晃着站起来,手中还拿着一个空酒杯,「城主的……宠物法师?还是弄臣?公主是这么叫你的,对吧?」


其他人哄笑起来:「怎么,斯汀大师?睡不着?想来加入我们?」


斯汀的目光扫过房间。地上散落着空酒瓶、撕破的衣物,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工具」。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两个女子身上,其中一位他白天见过,是船上的一名侍女;另一位则是某位小贵族的女儿,白天还曾在沙龙里弹奏竖琴。


「你们他妈的在搞什么?公主殿下知道这一切吗?」


商人夸张地摊开手:「公主?亲爱的法师,殿下此刻正在她的套房里安睡,梦想着王国的纯洁与统一。而我们寻欢作乐。这有什么问题吗?」


斯汀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这事传到公主耳中......」


「传到又怎样?」一位文书官插话,他年纪较轻,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和那些老油条一样浑浊,「殿下会很清楚贵族需要……宣泄的渠道。只要不影响正事,不过分公开,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想起白天这些人围在公主身边,恭敬地点头称是,谈论着「传统」、「纯正」和「道德」。夜晚的他们却像是褪去了人皮的野兽。


「你们不觉得羞耻吗?明明是来陪同侍卫巡游的,结果个个都是像兔子一样发情的生物。」


「那些女人很高兴!」刚才弹竖琴的贵族女儿突然开口,她从桌上坐起来,纱衣滑落肩头也不在意,「斯汀先生,请问您是以什么身份在质问我们?道德法官?还是说……」她上下打量斯汀,眼中带着讥讽,「你只是嫉妒?」


其他女人也纷纷附和。她们笑着,嘲弄着,说斯汀是个「假正经」,是个「暴发户」,是个「靠着城主裙带关系上位的小白脸」。


礼崩乐坏,他气笑了。那笑声短促、干涩,却让房间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表情从嘲弄转为疑惑,再转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们说得对。蛤~~~啊。」斯汀点头,「我确实不该打扰诸位的快乐。请继续。」


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在他身后,短暂的沉默后,笑声和喧哗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放肆。他们以为他退缩了,以为他认输了,但他们错了。


斯汀在关上门的前一刻,低声说:「比利!」


耳中的甲虫兴奋地颤动:「终于!我就等这句话!」


门在身后合拢,将淫靡的景象和声音隔绝。斯汀沿着走廊快步离开,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人」的堕落总能以新的方式刷新他的认知。


他刚走出不到二十步,沙龙里就传来了第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锐、凄厉,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哭喊,玻璃破碎的声音,桌椅翻倒的巨响。


他听见比利用那种合成的声音在模仿某种古老恐怖故事里的台词:「……皮肤之下是什么?是骨头?是血肉?还是……空洞?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然后是更多的尖叫,奔跑的脚步声,有人撞在门上,疯狂地试图打开,但门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卡住了。


斯汀走到楼梯口,准备返回自己的客舱。就在这时,他感到胸前一阵灼热。


他低下头,一股强大的牵引力就包裹了他,空间扭曲、压缩,眼前的一切,走廊、壁灯、楼梯,都化为流动的色彩。


下一秒,他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房间里。


脚下是柔软厚实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酒精的气味。房间宽敞奢华,舷窗敞开着,夜风涌入,吹动薄纱窗帘。壁炉里燃着低矮的火焰,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玛尔塔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身上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睡衣,长发披散,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她手中拿着一个空酒杯,脚边散落着几个酒瓶,在黑暗中变换着颜色。


地上有一小撮灰烬,是使用过的传送卷轴残留。


斯汀站稳身形,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天啊,发生了什么?有袭击?」


「没有袭击。」玛尔塔打断他,声音有些含糊,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她抬起头,蓝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异常明亮,瞳孔微微扩张。


斯汀注意到她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呼吸比平时更深、更慢。她喝了很多,多到足以放倒一队矮人矿工。但对一条龙来说,这可能只是微醺。


「那你为什么用掉卷轴?」斯汀问道,同时警惕地环顾房间。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入侵者,只有一条喝醉的龙和一个刚刚目睹了肮脏丑恶的法师。


玛尔塔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酒杯,赤脚踩在地毯上,站起身。她的动作依然优雅,但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额外的思考。她走向斯汀,直到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斯汀能闻到她呼出的气息,浓烈的酒精,混合着她本身那种淡淡的、像是暴风雨前臭氧的味道。他能看到她睡衣领口下锁骨的线条,看到她眼中那种非人的光芒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更加明显。


「我听到了。」玛尔塔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斯汀从未听过的......脆弱?


「听到什么?」


「尖叫声。」她抬起手,手指虚点船舱墙壁的方向,「从下层传来的。还有你的声音,在和那些人争吵。比利的声音,在……玩闹。」


「那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群喝醉的贵族。你知道的,寻欢作乐,讲几个鬼故事也是正常的,对吧?」


「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玛尔塔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更轻,几乎像是耳语,「我能闻到。欲望,体液,酒精,还有……恐惧。你让比利吓唬他们了。」


「好吧。他们活该。」


「是的。」玛尔塔点头同意,「他们活该。」


她抬起手,这次不是虚点,而是伸向斯汀的脸。她的手指停在距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没有触碰,只是悬在那里。


「你总是这样。」玛尔塔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困惑。


斯汀没有回答。


玛尔塔的手指终于落下,轻轻拂过他的下巴,他今天早上刮过,但现在已经长出些许。她的触摸很轻,像羽毛,但斯汀感觉皮肤下的神经都在颤抖。


「为什么?」玛尔塔问,蓝眼睛直视着他,「为什么你要在意那些……虫子?」


「或许,因为他们该是些受过教育的人。因为他们不该那样对待彼此,也不该那样对待自己。好吧,更笼统一点,是群爹妈白养的狗东西。」


「人。」玛尔塔重复这个词,语气复杂,「你们建造城市,制定法律,创作艺术,探索魔法……然后又在黑暗中做这种事。自相矛盾,自我毁灭,却又总能找到理由继续下去。」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舷窗,背对着斯汀。月光勾勒出她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身形轮廓。


「我今天和公主谈了一整天。」玛尔塔说,声音平静了些,「她谈论统一,谈论纯正,谈论王国的伟大未来。每一个字都那么正确,那么有说服力。那些贵族围着她,点头,微笑,称赞她的智慧。」


她肩膀微微绷紧。


「然后夜晚降临,他们就去做那种事。而公主……她知不知道?她肯定知道。她选择不知道。因为知道会让事情变得复杂,会让她的『大业』出现裂痕。」


「这就是社会。就是这样。」


「我知道。」玛尔塔转过身,再次面对他。这次她的表情更加清醒,眼中的酒精迷雾散去了一些。


她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到危险的程度。


「但我还是不明白你。」玛尔塔低声说,眼中闪烁着真正的困惑, 「你明明见过更多黑暗。你明明可以冷眼旁观,可以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可以继续躲在你那些古董和魔法里。」


她的手再次抬起,这次放在了斯汀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斯汀能感觉到她掌心的热度透过衣物传来,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加速跳动。


「告诉我,斯汀。」玛尔塔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带走,「你喜欢我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舷窗外的海浪声,远处隐约的尖叫余音,壁炉里木柴噼啪的轻响,所有声音都退到了背景里。斯汀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然后又被无数思绪同时填满。


对!这是个陷阱。一条龙在测试她的财产。这是酒精作用下的胡言乱语。这是一个需要谨慎回答的政治问题。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由一条复杂的生物问出一个复杂的人类。


斯汀看着玛尔塔的眼睛。在那双湛蓝的人类眼眸深处,他看到了竖瞳的轮廓,她真实本质的短暂显露。龙的眼睛在看着他,透过人类的伪装,直接看到他的灵魂。


他需要说什么?真话?假话?安全的答案?危险的坦白?


最终,用一个客观事实,搪塞过去,「这是协议的一部分。」


玛尔塔瞩目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斯汀以为时间真的停止了。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她平时那种讽刺的、居高临下的微笑,也不是她在公众面前那种礼貌的、空洞的笑容。那是一个真正的、复杂的,对情感的笑。


「很好。」她说,手从他的胸口收回,「记住这一点。」


她转身走向床边,动作恢复了平时的优雅和力量,仿佛刚才的脆弱和困惑从未存在。


「明天早餐时,公主会宣布接下来的行程。」玛尔塔说,声音完全清醒了,「我们会在中途停靠翡翠湾,那里有一个古老的精灵瞭望塔遗迹。」


斯汀点头,感觉像是从一个深水中浮出水面:「明白。」


「还有......」玛尔塔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沙龙的事,处理干净。我不希望那些游戏影响公主的心情。玩够了,就该收手了。」


「已经在做了。」


玛尔塔点点头,打开门。在踏出去的前一刻,她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月光照亮她半边脸庞。


「债务会还清的。」她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斯汀无法解读的情绪,「所有债务,终有一天。」


门轻轻关上,留下斯汀独自站在奢华客舱中,窗外是黑暗的大海和更黑暗的天空,耳边是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逐渐平息的尖叫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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