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那城堡里的谒见厅从未显得如此...拥挤。
这倒不是因为空间狭小。拥挤感来自于那位站在大厅中央的客人,她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挤压了周围的空气,让所有其他人都显得渺小而不重要。
伊甸公主身高两米五。这不是夸张的形容,而是斯汀目测后的实际数据。当这位王女踏入大厅时,连见多识广的城堡守卫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她穿着一身银白色旅行装,剪裁精致却出奇地实用,腰佩一柄细长的礼仪剑,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在日光下闪烁如星辰。淡金色的长发被编成复杂的发髻,用珍珠和银丝固定,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她的眼睛是浅灰色,像冬日的天空,目光扫过大厅时,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身高或衣着,而是那种与生俱来的、近乎傲慢的自信。她不需要提高声音,不需要夸张姿态,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我高于你们,优于你们,这是自然法则。
玛尔塔站在大厅另一端,身穿深蓝色城主长袍,银线绣成的花纹在领口和袖口若隐若现。与公主相比,她显得娇小而朴素,但斯汀注意到她的站姿,笔直、稳固,像山岩而非芦苇。她的蓝眼平静地迎接公主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
玛尔塔的声音清澈而正式:「伊甸公主殿下,欢迎来到瓦伦那。您的到来是我们的荣幸。」
公主微微颔首,那动作像是某种恩准:「城主。我父亲对你的评价很高。」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共鸣,每个字都清晰如钟声。
「陛下过誉了。」玛尔塔礼貌地回答,「请允许我为您介绍瓦伦那的官员和贵族...」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礼仪舞蹈。玛尔塔依次介绍重要人物,公主对每个人点头致意,偶尔说一两句客套话,但从不与任何人有眼神接触超过三秒。斯汀站在官员队列的末尾,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重要,但他的风衣在一众华服中格外显眼,公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介绍完毕,玛尔塔引领公主走向长桌,那里已准备好茶点和地图。「如果公主殿下有兴趣,我可以介绍一下瓦伦那的复兴计划。自从我上任以来,我们启动了多项工程,旨在改善市民生活并促进贸易...」
公主坐下的椅子是特制的,比其他椅子高出半米,拿起一杯茶,却没有喝。「复兴计划。」她重复这个词,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有趣。我注意到你的城市有许多...非人类居民。南区有一个完整的半精灵社区,东区有矮人商会,甚至听说有几个提夫林家庭在城墙内定居。」
「瓦伦那向来欢迎所有遵守法律、为城市做出贡献的居民,无论其种族。」
「包容是美德。」公主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但过度包容可能成为弱点。异族有自己的习俗、自己的忠诚,有时甚至自己的神明。一个统一的王国需要统一的子民。」
大厅陷入尴尬的沉默。几位半精灵官员脸色发白,矮人代表握紧了拳头。玛尔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斯汀还没看见玛尔塔的表情或反应,大脑已经发出警报。这条龙的自制力惊人,但公主刚刚触碰了一个敏感话题。公主的言论不仅冒犯了瓦伦那的本地居民,也间接质疑了玛尔塔的家庭哲学。
在玛尔塔开口之前,斯汀向前迈了一步。
「啊,说到统一。」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让我想起一个故事!公主殿下喜欢笑话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玛尔塔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警告,但斯汀假装没看见。公主挑起眉毛,那表情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看到虫子突然开始说话时的兴趣。
公主:「故事?说说看。」
斯汀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用上了他最夸张的手势和最丰富的表情。「从前,有一个国王,他想要统一王国里所有钟表的时间。您看,每个城镇都有自己的太阳时,农民根据日出日落工作,商人根据集市钟楼安排会面,这太混乱了!」
他绕着长桌走动,仿佛在表演独角戏。「于是国王下令:从今以后,全国所有钟表必须显示完全相同的时间!他派官员到每个城镇,调整大钟,没收私人家中的怀表,甚至要求公鸡在指定时刻打鸣!」
公主面无表情,但她的目光跟随着斯汀的移动。
「一开始很顺利,王国第一次实现了时间统一!但不久后问题出现了。东海岸的渔民抱怨说,根据『统一时间』,他们要在半夜起床出海;西山区的农民发现,正午太阳不在头顶,而在偏东方向;最糟糕的是,王国各地的猫头鹰完全无视新规定,依旧在它们认为合适的时刻鸣叫!」
斯汀停下来,摊开双手:「最终,国王意识到,真正的统一不是让所有人做同样的事,而是在差异中寻找和谐。他保留了统一的时间系统,但也允许各地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工作安排。至于猫头鹰...好吧,猫头鹰向来不在乎人类的规定。」
故事结束,大厅里一片寂静,然后公主发出一声轻笑,短促、干涩,但确实是笑声。
「有趣的寓言......」灰色眼睛审视着斯汀,「你是...」
「斯汀.卡什.埃文斯,殿下。」玛尔塔插话,声音平静但斯汀能听出其中的紧绷,「我的宫廷法师。」
公主重复,嘴角微微上扬:「宫廷法师,我以为法师们都是严肃古板的学者。但你更像是个弄臣。优秀的弄臣。」
这个词像一把小刀刺入寂静。
斯汀感到玛尔塔周围的空气温度下降了至少五度。他不需要看就知道,那双蓝眼睛中一定闪过了某些信号。龙类的骄傲是传奇性的,而「她的」法师被公开称为弄臣,这不仅仅是侮辱斯汀,更是对玛尔塔权威的直接挑战。
但玛尔塔没有爆发,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斯汀大师确实有...独特的天赋。但他的魔法才能同样出色,我相信在旅途中,他的多方面技能都会派上用场。」
公主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不在意,她刚刚引发的紧张气氛。她转向玛尔塔,话题回到了城市治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斯汀知道不是。他瞥见玛尔塔下颌紧绷的线条,看见她眨眼时眼底一闪而过。那条龙在压抑怒火,用惊人的自制力维持着伪装。
接见又持续了一小时,讨论行程安排、随行人员、沿途停靠点。公主的旅行队伍精简但奢华:十二名王室卫兵,四名侍女,一名医师,一名占星师,还有她的私人秘书,一个面无表情、不断在羊皮纸上记录的中年男子。加上玛尔塔、斯汀和少数几名瓦伦那官员,总人数控制在三十以内。
「我们明天清晨出发。」公主在结束时宣布,「我的船已停靠在码头。它足够舒适,我希望。」
玛尔塔点头同意,然后送公主到准备好的客房休息。
谒见厅空下来后,斯汀走近玛尔塔,压低声音:「刚才...」
「不要。」玛尔塔打断他,没有转身,「现在不要说话。」
她的声音中有种斯汀很少听到的紧绷,像拉得过紧的弓弦。她没有看他,径直走出大厅,长袍在身后翻飞如翼。
深夜,城主书房。
玛尔塔站在窗前,望着下方沉睡的城市。她已换下正式的城主长袍,穿着简单的深色便装,黑发散开披在肩上。从背后看,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子。
「代理城主,我不在期间,你有全权处理城市事务。重大决定可以派人送信给我,但紧急情况下,你可以自行决断。」
西瓦站在书桌前,手中拿着厚厚的文件,城市卫队部署图、财政报表、建设项目清单。「我会尽我所能,大人。」
玛尔塔转过身。在烛光下,她的眼睛异常明亮。「我知道你会的。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你,而不是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贵族。」
她走近书桌,手指轻轻划过桌面,停在那个蓝色丝绒小袋上。斯汀曾好奇过的那个袋子。玛尔塔打开它,取出一枚深蓝色的鳞片,有手掌大小。
她将鳞片递给西瓦:「如果有紧急情况,真正的紧急情况,对着它说话。我能听到。」
西瓦小心地接过未知的鳞片。它比她想象的更轻,表面却光滑如宝石。「我会妥善保管,大人。」
玛尔塔凝视着她,片刻沉默后,问:「你今天见到公主了。你的看法?」
西瓦犹豫了一下,选择诚实地回答:「她傲慢,但不是贵族式的傲慢。有一种......使命感。她相信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不容置疑的。这种人很危险,因为他们不会妥协。」
玛尔塔赞许地点头:「观察敏锐,还有吗?」
「她对非人类种族的看法可能带来麻烦。瓦伦那有大量异族居民,如果她的态度影响到王国的政策...」
「这正是我担心的,」玛尔塔走回窗边,「在旅途中,也许我能影响她的部分观点。」
西瓦点头,将鳞片小心地收进内袋:「斯汀会陪同您。」
玛尔塔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真正的微笑,虽然带着一丝无奈:「是的,我的弄臣。」她说这个词时语气复杂,既有恼怒,也有别的什么,也许是欣赏?「他总能在最糟糕的时候做最正确的事,尽管方式令人恼火。」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轻:「保护好城市,西瓦。我不知道这次旅行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我们会遇到什么。但我回来时,希望瓦伦那依然繁荣。」
西瓦深深鞠躬:「鞠躬尽瘁。」
玛尔塔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西瓦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留下玛尔塔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星星,思考着即将到来的旅程,以及那位高大傲慢的公主,还有她那位「优秀的弄臣」。
第二天清晨,码头笼罩在薄雾中。
「银翼号」确实是一艘令人印象深刻的船。它四层高,船身漆成银白色,船首雕刻着展翅的飞马,船帆是淡金色的,即使在阴天也似乎散发着微光。水手们已经在忙碌,将补给品运上船,检查索具,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斯汀站在码头上,他选择最后登船,部分是因为不想过早被困在船上,部分是因为他想观察。
公主的队伍已经上船。卫兵们站在甲板上,盔甲擦得锃亮;侍女们提着行李箱,消失在船舱入口;厨师们以及那名大歌手,早已上船;那位面无表情的秘书正在与船长交谈,不断在纸上记录。
玛尔塔也到了。她穿着便于旅行的深绿色服装,外披一件灰色斗篷,看起来更像冒险者而非城主。她与西瓦简短交谈了几句,然后登上舷梯,没有回头。
斯汀正准备跟上去时,一阵音乐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弦乐器的调音声,管乐器的试音声,混合成一种不协调却迷人的前奏。
他转过身,看到一行人正沿着码头走来。
他们大约十五人,全部穿着统一的黑色服装。黑色长外套,黑色裤子,黑色皮鞋,甚至手套也是黑色的。每人手中或肩上带着乐器盒,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长笛、单簧管、小号...这是一支完整的交响乐团,但规模较小。
领队是一位高瘦的中年男子,黑发中夹杂着银丝,面容英俊但严肃。他手中没有乐器,而是拿着一根黑色的指挥棒。当他看到斯汀时,微微点头致意,动作优雅得像贵族。
领队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先生,请问这是『银翼号』吗?公主殿下的船?」
斯汀点头:「是的。你们是......」
领队微笑,那笑容礼貌但疏离:「公主殿下的私人乐团。我是指挥,埃德加·莫里亚蒂。我们受邀在旅途中为殿下演奏。」
斯汀打量着这支队伍。他们秩序井然,安静得反常,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专业而空洞的表情,像是精心雕琢的面具。他们的黑色服装在晨雾中几乎像剪影,与「银翼号」的银白和金色形成鲜明对比。
「我是斯汀。」他自我介绍,出于某种直觉加了句,「你们从哪里来?」
「圣地亚哥。」莫里亚蒂回答,「我们在王宫演奏已有十年。公主殿下欣赏我们的音乐,因此邀请我们同行。」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公主这样的贵族旅行带私人乐团并不奇怪,尤其是长途旅行中,音乐是重要的娱乐。但斯汀感到不安,警告在耳边回响:「注意那些试图接近公主的人,注意那些对国王『疾病』过分感兴趣的人。」
一支来自王都的乐团。在王宫演奏了十年。他们是否见过国王?是否听过什么?是否知道什么?
「请。」莫里亚蒂示意乐团成员开始登船,「我们不该耽误启航时间。」
他们排队登上舷梯,步伐整齐划一。斯汀注意到他们的乐器盒异常沉重。而且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左顾右盼,每个人都专注而沉默。
最后一名乐手,一个拿着长笛盒的年轻女子经过斯汀时,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
然后她转回头,跟上队伍,消失在船舱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