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清晨八点五十分，斯汀站在城主书房外的走廊上，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他依旧穿着那件旧风衣。

玛尔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九点整，别迟到。」

斯汀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次，更用力些。依旧寂静。

犹豫片刻，他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书房出乎意料地朴素。没有黄金装饰，没有华丽挂毯，只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一张宽大的深色木桌，几把椅子，和一个壁炉。晨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抛光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房间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和旧书的气味。

空无一人。

斯汀皱起眉头，犹豫着是否该离开。但转念一想，如果他现在离开，九点后再回来，恐怕会更糟。他叹了口气，走进书房，轻轻关上门。

书房中央的书桌显然是玛尔塔的位置。桌面整洁得近乎强迫症，羽毛笔、墨水瓶、纸张摆放得一丝不苟，唯有桌角放着一个不起眼的蓝色丝绒小袋，袋口微微敞开，露出一丝金属光泽。

斯汀好奇地瞥了一眼，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斯汀站得腿酸，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那把椅子看起来异常舒适，厚实的深红色坐垫，雕花的扶手，靠背高耸如王座。

他绕过书桌，小心翼翼地坐下。椅子比他想象的更舒服，完美支撑着他的背部和手臂。他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甚至将双脚翘到书桌边缘。在最后一刻理智占了上风，他没真的这么做。

斯汀低声嘀咕：「挺舒服的嘛，龙的品味还不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思考着即将面临的折磨。

「喜欢我的椅子吗，斯汀？」

声音轻柔如丝绸，却让斯汀像被针扎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匆忙转身，差点被椅子腿绊倒，尴尬地发现玛尔塔正倚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长裙，样式简约却剪裁完美，领口处点缀着细小的银线刺绣。黑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精心地垂在胸前。她双臂交叉，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略带嘲弄的微笑。

「哈…哈……」斯汀语无伦次，慌忙从书桌后走出来，「站累了，所以...」

「所以你就坐在了城主的位子上。」玛尔塔走进书房，身后跟着三名侍女。她们安静而高效地行动起，一人将一叠信件放在书桌上，另一人摆上一套精致的银制早餐餐具，第三人则点燃了壁炉。

「我可以解释...」

「不必。」玛尔塔挥挥手，侍女们鞠躬离开，轻轻关上门。现在，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玛尔塔优雅地走到书桌前，却没有坐回她的椅子，而是斜靠在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你知道吗，在传统中，占据他人的巢穴是严重的挑衅行为。通常会导致...激烈的反应。」

斯汀感到一阵寒意：「我不是故意的，城主大人。」

「当然不是。」玛尔塔放下信，转向他，眼睛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如果你是有意的，现在你已经是一堆灰烬了。」

「那么...」玛尔塔坐回她的椅子，斯汀刚刚僭越过的椅子，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我们开始工作吧。如你所见，这些信件需要处理。」她指了指那叠至少有三十封的信件。

斯汀眨眨眼：「处理？」

「阅读，分类，起草回复。」玛尔塔微笑着，但那笑容里没有温暖，「作为我的宫廷法师兼顾问，这是你的职责之一。」

「等等！」斯汀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昨天才被任命，我甚至不知道宫廷法师该做什么。而且，处理信件？我是法师，不是文书！」

「你是我的债务人，我拥有你。」玛尔塔平静地提醒他，指尖轻敲桌面，「而我是你的债主兼城主。你必须服从我的合理命令。我认为处理这些信件是完全合理的。」

「城主大人。」斯汀尝试另一种策略，语气变得卑微，「我真的不擅长这些。我会搞砸的。我连自己的账都记不清，怎么可能处理城市事务？您看，我更适合...研究性的工作。比如检查那些魔法痕迹，或者研究古代遗迹......」

玛尔塔注视着他，表情难以捉摸。斯汀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吧。」她最终说，语气稍微缓和，「既然你如此坚持自己无能...那就换个任务。看看这些信件，挑出与魔法、异常现象或潜在威胁相关的，向我汇报。」

斯汀松了一口气，他走到书桌对面，拖过一把普通椅子坐下，开始翻阅信件。玛尔塔则自顾自地享用早餐，精致的瓷盘中盛着煎蛋、熏鱼和新鲜水果，配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茶。

斯汀努力忽略食物的香气，专注于信件。大多数是常规政务：商会请求减税的报告，关于道路维修的申请，边境贸易协定的草案...他快速浏览，将它们分类堆叠。

然后，他发现了感兴趣的内容。

斯汀拿起一封信，皱起眉头：「这封来自哨站。报告说夜间天空出现『不自然的极光』，颜色是蓝紫色而非正常的绿色。有几个守卫声称看到了『天空中的眼睛』。」

玛尔塔放下茶杯：「幻象？还是某种投影？」

「不确定。」

他又拿起一封：「还有这个，码头区的渔夫捕到了一条...会说话的鱼。」

他继续汇报，一封接一封：南方森林的树木一夜之间全部转向东方；西区孤儿院的孩子们开始做相同的噩梦，梦见「金属鸟和玻璃塔」；下水道发现不明生物蜕下的皮...

玛尔塔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斯汀注意到她眼中的光芒比平时更明显。

「你怎么看？」

「可能是魔力潮汐性的变化。或者是某个古代封印正在减弱。需要进一步调查。」

玛尔塔似乎看穿了他的保留，但没有追问。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玛尔塔：「进来。」

门开了，一位半精灵侍女恭敬地鞠躬：「城主大人，来自王都圣地亚哥的信使刚刚抵达，请求紧急觐见。」

玛尔塔和斯汀交换了一个眼神。

「带他进来。」玛尔塔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裙摆，瞬间从慵懒的早餐享用者变回了威严的城主。

几分钟后，信使被带入书房。他身着王都卫队的制服，披风上绣着纹章，缠绕的银藤与金色太阳。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疲惫但目光锐利，显然是经历了长途跋涉。

「尊敬的玛尔塔城主。」信使单膝跪地，按照正式礼仪行礼，「我奉国王陛下之命，带来紧急信件。」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镶银边的皮筒，双手呈上。玛尔塔接过，打开皮筒，取出一卷盖着国王蜡封的纸。

她展开信件，快速阅读。斯汀注意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读完信，玛尔塔抬起头，目光平静：「我明白了。请转告国王陛下，我会遵照他的要求。」

信使明显松了口气：「感谢您，城主大人。公主殿下预计三周后出发，届时会经过瓦伦那。陛下希望您能准备好陪同。」

「我会的。」玛尔塔点头，「你可以去休息了，卫兵会带你到客房。」

信使再次行礼，然后退出书房。门关上后，玛尔塔将信件递给斯汀。

「看看这个。」

斯汀接过羊皮纸。信的内容简洁而正式：国王陛下，要求城主陪同他的独女伊甸公主进行远行旅游。公主即将开始为期数月的王国巡视，旨在「增进对国土的了解」，而玛尔塔作为新任城主和「杰出的女性领袖」，被选中作为陪同者之一。

「陪同公主旅游？」斯汀抬起头，难以置信，「国王为什么要一个新任城主离开她的城市数月之久？」

关于伊甸公主的传闻他听过一些：年轻，美丽，但以强烈的排外主义观点闻名。

玛尔塔冷静分析，走到窗边，背对着斯汀：「或许有三个理由。第一，测试我的忠诚。新任城主，来历不明，他需要确认我是否真的效忠于王冠。」

「第二，削弱我的权力。离开城市数月，我的影响力会减弱，他安插的人可以趁机巩固地位。」

斯汀试问：「第三呢？」

玛尔塔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讽刺的光芒：「第三，公主需要一个陪衬。一个『杰出』的女性领袖，但非贵族出身，没有王室血统。我可以衬托她的高贵，同时不会威胁到她的地位。」

斯汀皱眉：「我觉得你想多了，万一单纯就是这公主难伺候呢。城市也需要管理……」

「西瓦可以代理。」玛尔塔打断他，「她有这个能力。而且这给了我一个理由将她正式任命为副城主。」

「那么你会去？」

玛尔塔走回书桌，拿起那封王都来信：「拒绝国王的要求在某些人看来等同于叛国。我才刚刚站稳脚跟，不会冒这个险。」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斯汀身上：「而且，你也要去。」

「我？为什么？」

玛尔塔理所当然地说 ：「作为我的宫廷法师，公主的随行队伍需要一个专业的魔法顾问。而且...」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让斯汀感到不安，「我需要有人在我身边。」

斯汀张开嘴想抗议，但玛尔塔已经转向窗外，望着城堡庭院中开始忙碌的景象。

「三周时间。」她轻声说，更像在自言自语而非对斯汀说话，「足够安排好一切。西瓦会管理城市，我们会陪公主游山玩水，假装一切岁月静好。」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瓦伦那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异常现象，斯汀。我要你调查清楚。使用你所有的资源，你所有的......知识。」

「我...咳咳......会...尽力。」

「不...」玛尔塔走近，直到他们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要你保证。」

「我保证，行了吧。」

玛尔塔满意地点头，退后一步：「很好。现在，继续处理那些信件。我需要知道每一条异常报告的细节。」

她坐回她的椅子，重新开始享用已微微冷却的早餐。斯汀则回到那堆信件前，思绪却已飘远。

三周后，他将不得不陪同一位排外的公主和一位伪装成人类的蓝龙开始一场巡游。